作者:予清风
“怎么会?顾先生不仅戏唱得好,连画功也技艺深厚,看多了传统山水画,这种西式风格也别具一格。”薛满雪连忙说。
“说来惭愧,自从病后,很久没唱戏了。”顾魏芳眼里流出一丝黯然,说到生病,他又问,“对了,听说薛先生前段时间也生病了,现在看样子,应该是好的差不多了?”
被他提到病情,薛满雪不免攥了攥手,一时之间竟沉默下来。
这时,门被敲了敲,有下人拿着茶水和药进来,“顾先生,吃药了。”
“放那吧,我等会自己吃。”顾魏芳抬手,让他们放在床头。
等下人出去后,薛满雪看他够着去吃药,动作很不方便,于是走上前,替他接过去,“我来吧,魏芳。”
“谢谢。”顾魏芳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顺着他递给自己的温水,一口吞下好几种大小不一的药片,动作熟练,一看平时没少吃。
吃完药后,他又往上撑了撑,靠在枕头上,对薛满雪说:“薛先生,能帮我倒杯茶吗?我一喝完药,就很困。”
“可是……喝茶会不会影响药效?”薛满雪有些犹豫。
“不会,和热水也差不多。”顾魏芳笑笑,目光温和,“就喝你送我的碧螺春吧,在前面那个柜子里存着,劳烦了。”
“好。”薛满雪点头,走到柜子里,打开玻璃门,很快找到了自己送的那一罐茶叶,刚要拿出来,又见到旁边的一个白色罐子,目光一顿。
除去茶叶,他闻到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泛着熟悉的苦味,好像在哪见过,却记不清。
满心疑惑,但当着顾魏芳的面,他不可能去翻那个白色罐子,只能面色如常地把茶叶罐拿出来,又关上了柜门。
他用热水给顾魏芳泡了杯碧螺春,为了陪他,也给自己沏了一杯。
他把顾魏芳的茶杯递给他,小心叮嘱着:“小心烫,顾先生。”
“谢谢。”顾魏芳接过茶,刮了刮茶杯上的浮沫,抿了一口,目光带上回忆,“说来也是缘分,上次在凤楼园见面,我喝的也是薛先生泡的碧螺春。”
又似遗憾,“那个时候,我还没生病,还能登台唱戏,现在小半年没唱了,连基本功也荒废了,怕是回去了,也会让观众笑话。”
“怎么会?顾先生这是妄自菲薄了,我们常年唱戏的,哪怕半年没唱,只要练上一两回,也很快能上手,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不会轻易忘的。”薛满雪在旁边安慰着。
����这话也不假,就像过年那天,哪怕他一个多月没唱了,但一上台扮上虞姬,曲调就自动从嘴里倾泻出来了。
顾魏芳对他笑笑,笑容恬淡:“薛先生果然是个妙人,不愧是从江南水乡出来的,不仅水灵,还很通达。”
“真的,魏芳,等你好了,我们就一起合作唱一出戏,你来挑唱本,我都能配合。”薛满雪凑近他,压低声音说,“所以,你一定要好好吃药,快点好起来,我还等着你唱戏呢。”
他目光认真,让顾魏芳愣了愣。
随即释然一笑,眼眶微微泛起湿意。
这就是薛满雪,哪怕是病倒了,哪怕是陷入和自己一样的境地,也总能爬起来,重新找到人生的意义,像一株坚韧的草,不仅绿意盎然,还能卷土重来。
不像自己……
或许是喝多了茶,薛满雪不一会儿就涨的慌,和顾魏芳打了声招呼,他就去楼下客房上厕所了。
而等他关上门后,刚刚脸上还挂着笑意的顾魏芳,一下子沉默下来。
他掀开被子,光着脚几步来到刚刚薛满雪打开的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一个白色的罐子,往茶水里倒了倒,匀好后,拿起了茶杯,面无表情地往嘴里灌。
可就在他仰头时,刚刚还说要去上厕所的薛满雪,突然冲了过来,夺过他手里的茶水,急声问:“魏芳你做什么?这是什么药?为什么要背着我喝?”
他不说话,薛满雪又去查看他刚刚倒药的白色罐子,里面全是黄色粉末,他皱眉拿到鼻前闻了闻,只闻到一股苦涩的药味,一时间竟分不清到底是什么药材。
而他还想再闻,又被顾魏芳接过去,“这是沙参,闻多了有毒,满雪,交给我吧。”
“什么?”薛满雪不可置信,“有毒?有毒你为什么要喝?”
“唉。”顾魏芳叹了口气。
他放下药罐,走到门边,看到四周并没有下人跟上来,知道薛满雪一直没走,应该是刚刚让他拿碧螺春,引起了他的怀疑,不由有些无奈。
他重新关上门,反锁好后,走回薛满雪身边,“事出突然,我喝的有些急了,但吃完药不喝这个,我怕药效很快就要上来了。”
他的话并不明确,但薛满雪却很快理清了头绪,他颤着声音问:“所以……你是故意喝这个的?为了不让病好,你在给自己下毒,你……你想死?!”
顾魏芳把药罐盖好,重新塞回了那个柜子里,回到床边坐下。
对上薛满雪笃定的眼神,他目光寂然,语带歉意:“对不起,吓到你了。”
“为什么?魏芳,为什么啊?”薛满雪红着眼眶,抓着他胳膊问,“为什么要寻死?为什么不想活?”
“为什么?”顾魏芳放长眼神,望向窗外,“很多时候,很多事情,都没有一个具体的原因,想做就做了。”
薛满雪看见他的眼神,心尖颤动,“你不想活了,你活的很痛苦,是吗?”
“其实我想问你,满雪。”顾魏芳看向他,带了丝同病相怜的意味,“被陆世锦圈禁的时候,你当时是怎么想的?是不是也痛不欲生?”
“我……”被他提起,薛满雪陡然攥紧了手,一双含泪的眼睛,露出痛苦的挣扎来。
胸膛起伏,他又抓过顾魏芳,低下声音说:“是,我是痛不欲生,我也知道,你被宋池砚关在这里也很痛苦。”
他又抬头,目光坚定:“可是魏芳,这一切都会过去的,我们只要活着,一定能找到办法的,不要为不值得的人,轻易放弃自己,好吗?”
“不是,你误会我了,满雪。”顾魏芳却笑着摇了摇头,“我不是被宋池砚囚禁在这里的,相反,我出入自由,想去哪里去哪里,想见谁见谁,也不用和他打招呼,只要按时回来,他都不怎么会管我。”
“那,”薛满雪深深皱起眉,“那你为什么要寻死?”
“因为……”顾魏芳别开视线,捏紧了被角,又放开,目光似阅尽沧桑,格外空茫,“因为我跟你不一样,我没有活着的盼头了。”
“对我来说,死是一种解脱、是新生。”
“活着,太累了。”
“魏芳……”他眼中满是决绝的灰败,让薛满雪心脏一滞。
顾魏芳却偏头,对他轻轻一笑,“你应该听过我的经历吧,满雪。”
“我父亲是郡王的儿子,他是前朝第七代亲王,家道中落后,他就成了前朝的弃子,自新-政-府成立后,家里的房子和下人,也都被收回遣散了。落差太大,他便染上了酗酒,后面又染上了鸦片,从此由一个光鲜亮丽的王爷,变成了一个废人。”
“但其实很多人不知道,他在我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他是个合格的父亲,他对我很好,花尽了心思去陪伴我、教导我,教我王室的礼仪,教我读书识字教我乐器,供我留学出国,说让我学习西方的先进思想,回国后报效朝廷,赶走那些洋鬼子。可后面他垮了,等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父亲了,原来说的话也一个字都不记得了。”
“他连温饱都难以解决,每天住在一个破庙里,拿着我寄给他的钱,想尽一切办法去赌,去赢钱买鸦片抽,躺在那里吞云吐雾,抽的人不人鬼不鬼,形销骨立。要不是亲眼见到他,我都不敢相信,这居然是我印象中那个学富五车、见地深远的父亲。”
虽然听过他的过往,也知道他家事的坎坷,薛满雪仍然很震惊,他抓住了他衣袖,目光颤动,“魏芳……”
顾魏芳拍拍他手,继续说:“但即便他沦落到这种地步,我也从没想过放弃他,无论他变成什么样,我都下定决心,一定要让他振作起来,替他戒掉鸦片。我要代替他,成为这个家庭新的顶梁柱,重新捡起我的责任。”
“为了让他重振旗鼓,我找回了失散的母亲。但命运弄人,母亲在战争的蹉跎中,也变成了一个只知抽鸦片赌博的赌鬼,她无法接受父亲不能像以前那样供养她了,为了过从前那样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生活,她很早就跟着一个南方军官跑了,但没几年她就被那个军官抛弃了,心灰意冷之下,她也抽起了鸦片,整天流连在不同男人的身边,就为了给自己挣毒资。”
想到过往痛苦的经历,顾魏芳流下泪来,“我……我花了很长很长时间,让他们戒鸦片,甚至不惜把他们绑在椅子上,不给他们一口水喝,但他们……”
说到这里,他紧紧闭上眼睛,喉咙滚动,“他们跪在地上求我,涕泗横流地哀求,声嘶力竭地哭嚎,求我给他们抽一口,他们说自己生不如死,甚至用头去撞柱子,撞得头破血流,面容模糊。所以……所以我就心软了。”
“那是我第一次心软,也是……我真正堕落的开始。为了给他们筹抽鸦片的钱,我又重新开始唱起戏来,只不过,之前唱戏是兴趣爱好,后来,是为了结交豪门贵族,我开始每天周旋在那些少爷之间,从一个人身边到另一个人身边,变得像我娘那样。”
“没过多久,我就筹到了足够的钱,让他们重新过上了以前的生活,他们又可以搬回原来的那个王府了,我还请回原来的下人,让他们围在他们身边伺候,他们感激涕零,对我赞不绝口,说他们养了个好儿子。”
“可是……我却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我越来越擅长左右逢源,越来越麻木,越来越不知廉耻,直到……直到看到你那天。”
他看向薛满雪,目光交杂回忆,“我才发现,原来我可以过另一种人生,你人如其名,是那么的干净,即便在鱼龙混杂的梨园行,也从不同流合污,只是坚持做自己。”
“我很羡慕也很向往,我觉得自己像泥足深陷一样,无法自拔,没有骄傲没有自尊也没有尊严,我觉得我面目全非,我再也……再也不是那个在家族保护之下,每日只知念书拉琴的世家公子,我只是个,自己放弃自己的废物。”
这时,窗外传来几声遥远的鸟鸣,更衬得房间里安静一片,他望着墙上挂着的油画,目光空洞茫然。
“我……我真的很累,每天回到家,家里就是嗜赌成性只知道抽鸦片的父亲,还有旧习难改每日不知踪影的母亲,我以为我在为家人付出。”
“这样一想,就好像能说服深陷泥淖的自己,觉得一切的牺牲,都有意义。我甚至想,只要抽鸦片、赌博,能让他们开心,也好像没有多严重,毕竟对于他们来说,活着已经很累了,不是么?”
“可是有一天……”顾魏芳攥紧手,眼眶泛红,目露苍凉,“我回到家,我父亲躺在床上抽鸦片,在腾云驾雾中,他咧着嘴笑,问我今天赚到了多少钱,有没有把金主伺候好,在床上听不听话。我就突然发现,自己错的太离谱了。”
“在这之前,我甚至为了不让他们担心,还骗他们说我在做生意,但其实他们什么都知道,甚至我每天去哪张床上,他们也一清二楚,只是冷眼旁观而已。”
“原来我坚持的一切,毫无意义。”
他流着泪,声音悲凉,“其实,我们在前朝的覆灭下,早成了柜子里的瓷器摆件,看着光鲜雍容,实际上腐朽不堪,上面结满了蛛网,全是灰尘。”
“我没办法让他们焕然一新,我也没办法使自己明珠照亮。”
“我真的……好累好累。”顾魏芳捂着脸,泪水从指缝流出,“我再也不想过这样的生活了,我觉得死了,才是真正有意义的事,才能让我开心。”
“我知道,宋池砚可能对我有不一样的感觉,他不再像当初那样,只是把我当个玩物,甚至可能对我有那么一丝爱意,也很在乎我。”
“可我不想再把自己的人生,锚定在他身上了,或者说……他已经影响不到我了,他想救我还是困住我,我都不在意了。”
“魏芳,顾魏芳,”薛满雪泪流满面,握住他的手,“你还有我,你要是相信我,我们一起过好自己的人生好吗?你离开你父母,我陪着你重整旗鼓,我们可以同台搭戏,一起好好活下来。”
“不用了,已经太晚了。”顾魏芳轻轻一笑,笑意比风还寡淡,“你活着就好,要活的比我还好。”
薛满雪抓住被子,垂下头,泪流不止。
顾魏芳替他擦了擦泪,轻声问:“满雪,你告诉我,你想离开陆世锦吗?”
薛满雪倏然抬头,双眼通红。
“有个人托我帮忙,我下午带你去戏楼见他。”顾魏芳拉着他,说,“他在等你,他说有办法救你,帮你逃离苦海。”
“那我们为什么不一起活下去?如果他能帮我,为什么不帮帮你?”薛满雪哽着喉咙,声音嘶哑。
“满雪,”顾魏芳叹着气,用一种满含希冀的眼神看他,“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也是最后一件事了。”
“我相信你,在你彻底倒下去之前,你一定可以爬起来,你是那么的韧性十足,和我比,你活着的希望很大,答应我,一定要坚持,好吗?”
薛满雪泣不成声,“魏芳……”
……
于是,吃过午饭后,顾魏芳找了一个想去戏楼看看的借口,就打算带薛满雪去见那个人了。
听到他的请求,宋池砚并不惊讶,因为这样的要求,顾魏芳在生病时总会提,或许是今天见到薛满雪来了,更觉得合理了。
他想着两人能做个伴,很快同意下来,只让下人跟在二人身边,好好照顾,不要让他们着凉,就吩咐司机带着他们坐车走了。
等到了顾魏芳曾经待过的戏楼,参观了一番后,两人上了二楼房间,借故要坐下聊聊天,就让跟着的人守在了门外。
薛满雪忐忑地坐在房间里,直到从屏风后走过来一个人,他目光一顿,睁大眼睛。
“宁老师,怎么是你?”
要帮他的人,居然是宁以澜?
==========作者有话说:==========
小顾宝宝应该是真的要下线了,如果复活的话会在番外或者下卷?
但下卷还真没安排他的剧情,除非改动。
……作者左右脑互搏了,突然很想写一个顾魏芳穿越现代在茶山下支教,宋池砚去收购茶庄,然后两个人撞见,宋池砚库库追妻的土狗番外。(因为作者本人很嗑他们……)
多年后。
见到宋池砚的顾魏芳很惊讶:“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