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瓜豆娘
梁秋野看着手中的照片,感觉自己连前排位置都抢不到,但硬着头皮往那处走了两步,他抬头打量,正巧捕捉到了在人群缝隙里那张精致的面容。
卫真脸部轮廓分明,五官好似被精雕细琢过,虽略带一点脂粉气,但一眼望过去,有着令人忍不住驻足的惊艳。
“哎呀!”因为拥挤,前面长发姑娘不下心被撞,险些摔倒,梁秋野阔步上前扶住那女孩的胳膊,低声道了句小心。
却不想那女孩转过头时,精准地叫出了他的名字:“唉,是你,梁秋野。”
梁秋野的眼里闪过迟疑,印象里他并不识得这张面孔,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请问你是…”
“我是王雯啊!”那姑娘爽朗道,“没想到真的能遇见你,太巧了!你也是真真粉丝吗。”
王雯在群里听说卫真有一场宴会的私人行程,目的地居然是偏远的小苍岭。她正巧回家探望长辈,便寻来碰碰运气,没想到居然真的如愿。
梁秋野想起这姑娘是周老爷子胡乱牵红线介绍的相亲对象,正要开口寒暄,却被打断。
“等会儿再聊!”王雯转头看见卫真给一个幸运粉丝签了字,抓过梁秋野手中的照片,“哎呀,你这样签不到的,我帮你!”
说罢王雯又扎进了粉丝人堆里,努力往前排位置挪动脚步。
粉丝的喜爱明目张胆又狂热十足,梁秋野抵不住他们的热忱,后退两步。
忽地,梁秋野敏感地察觉有一缕视线黏在自己的身上,不是寻常的目光,而是带着浓浓探究意味。
环视四周,确定那视线来自于保姆车后的低调豪车,玻璃窗上贴着反窥膜,看不清里面是何人。
梁秋野飞速回忆客人信息栏中对应的车牌号,心底了然,阔步朝那辆车走去,最后脚步站定在左后方的侧门旁,隔着玻璃窗,梁秋野朗声道:“赵先生,初次见面。”
车内人快速扫了下手中的照片,白衣劲装的谢熔骑着白��,身边相随的正是这人。
赵鸣眼里晦暗,梁秋野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聪明。毕竟蠢货怎么能入得了谢熔的眼。
看来今晚宴会比预期还要热闹。
第46章 明月沟渠
小苍岭的夜幕降临,重山沉寂。
湖畔宴会厅灯火璀璨,活色生香,透过落地玻璃窗可以窥探其中的熠熠光辉。
在商业杂志和财经频道出现的各界名流,此时齐聚在偏远的山庄,定制西装考究,腕表镶嵌的钻石亮如星辰,衣香鬓影,珠光宝气,华美长裙在水晶灯的映照下好似流淌的鲜花。
宴会主要形势为西式冷餐宴,但其实华国宴会文化也有源远历史。
华国文明五千年,宴会历史超三千载。
君子以饮食宴乐,曲水流觞会友人,纵横捭阖论英雄。旧时宴席文化中的座次、礼仪、氛围无一不精细考究。
反倒是在近代与西方融合后,才出现程序上的简化,不过有些东西却始终未变,比如潜藏在宴饮之欢下的世故。
踩着最后的时间点,谢熔赴宴。
原本统筹交错,正在低声商谈的客人们不约而同地转过目光,注视着那道身影。
谢熔刚结束港式的签约宴,匆匆而来,精心搭理的发丝偏商务性质的硬朗,西装挺括修身,步态从容。被万众瞩目着簇拥着,谢熔习以为常。
梁秋野没有邀请函,也不是餐厅的工作人员,原本没有资格入内,但陆为岩转告梁秋野宴会餐饮请的厨师手艺不错,可以到场玩玩。
梁秋野并不知道这是否是谢熔的授意,他已经与谢熔中断了所有联系,整整五日,但他的脑子每寸空隙都被谢熔填满了。
那种情绪是满杯的水,在别离后的每分每秒,都有一滴缓缓注入其中,却因为张力作用迟迟没有溢出,不知道哪一滴会涨破“薄膜”。
谢熔阔步踏上通往二楼的阶梯,二楼的东侧有个半圆形的小花厅,被帷幕隔着,半隐半现,下面的人瞧不见内中情景,但由上往下却可观全局。
布置会场时,服务人员们打趣这位置简直就是隐形主家席位,寻常宴会多是利益互补的寻常交涉,在场各位都是精英。不知道这场盛大宴会,谁会坐在这里力压众人。
梁秋野却早知道,坐在这里的人只可能是谢熔。
黄花梨圆背后交椅,材质细腻,香气袭人,触感温润,这“头把交椅”是权利尊位的象征。中间摆放整套精美茶具,对面是稍逊一筹的红木雕椅。
在场宾客抬头望着谢熔的背影,揣度着自己的筹码是否有机会入局。
谢家牵头的项目是个肥差,国字当头,据说有红头文件保驾护航。如果能投上一笔,赢了身家翻倍还能混个美名,输了还有谢家兜底,是稳赚不赔的好买卖,但是想要得到谢家认同并非易事。
谢熔在踏上最后的阶梯时,忽地朝左侧瞥了一眼,浮光掠影,不知将施舍给了哪位幸运儿。
难道是某种暗示?
这个细微动作顿时引起客人们低声细碎的讨论,他们想要捕捉道一缕蛛丝马迹,如果谢熔有意,他们的胜算会更大。
“哗啦����”
那杯被百味情绪灌满的水杯终于溢出了,就在梁秋野与谢熔目光相交的刹那。
梁秋野迫不及待地想要靠近谢熔,想要嗅到他身上的熟悉味道,也想要碰触到他的温度。
“那才是谢熔。”耳畔忽地落下一道冰冷的声音,“你有什么资格靠近他。”
梁秋野蹙眉,转身看到衣冠楚楚的赵鸣。
赵家作为宴会的组织者,开场前便已经上台主持,说了些许暖场的客套话,温文尔雅,风度翩翩。
可此时的赵鸣已经丢掉温润优雅,尖酸刻薄地品评梁秋野。
一个山村里的野小子,没有见过大世面,这种级别的晚宴,梁秋野连做服务生都不够资格。不过就是运气好些,得了谢熔的青眼。
“你知道谢熔背景吗?”赵鸣迫近,压低声音,摆出咄咄逼人的架势,对梁秋野讨伐道,“真把自己当成什么玩意?”
赵鸣这话显然将自己和谢熔划为同类人。
赵鸣初见谢熔是在赵晋辉的生日宴上。
谢熔应邀前来,虽为宾客,他的年纪虽然年轻,但气势丝毫不逊赵家大家长。
那时的谢家与赵家因为生意场的事情产生了嫌隙。
赵晋辉是实打实从商战的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胜利者,他看不惯那些腐朽的世家仗着百年积累的资源压他一头,总是与谢家对着干。
听闻谢家以医传家,赵晋辉就扶持与之敌对的王家。谢家联合商会准备开辟借港入海的通道,赵晋辉就携资本砸向港市,从中夺取资源。
这种挑衅的举动最终惹恼了谢熔。
“海陆工程即将落地,你如果想要随意搅弄,我不介意和你先分个胜负。”掌权人不会轻易撕破脸皮,谢熔这话说的不留情面。
赵鸣守在门外,听到他对赵晋辉的冒犯言语。
赵晋辉是赵鸣的长辈,这位大家长没有亲生的子女,偌大的家业,自然要寻找旁系的接班人,赵鸣就是备选者之一。
他那时俨然将自己当成预备的当家人,气势正盛,哪能见长辈受到这种羞辱,同时也是为了证明自己作为接班人的衷心,赵鸣私下去找了谢熔。
在他们这个圈层,财富代代相传,物质获得极大满足后,就开始谋求精神上的刺激感。对外能乔装成优异的公子哥,在内谁没点很辣手段。
原本赵鸣只把谢熔当成略优秀的接班人而已,他的脑子里想了千百种整人的法子。结果在见到谢熔,赵鸣却被他冷峻目光生生逼退。
有时人与人的差异与人与蝼蚁一般。
谢熔毫不掩饰其锐气,锋芒外露,再加上魄人心魂的出挑外貌,令赵鸣僵直在原地。
厌弃的眼神投向自己时,好似在看一文不值的粪土。
谢熔薄唇轻启,吐出一字:“滚。”
赵鸣迎上那道目光,心底翻涌难以遏制的思绪。他在赵家过得极其顺遂,身边人恭迎他吹捧他,赵鸣还是头一遭被轻视,这种冷漠厌弃,让他心生执念,他想要谢熔的眼中有自己。
而后赵鸣寻了许多机会,只要谢熔出席的公开场合,他都会出现,哪怕能和谢熔多说一句话,对他来说都是满足。
阵仗弄得太大,最终惹得圈子里人尽皆知,但赵鸣不在乎什么名声,甚至别人在论及谢熔时随意谈及自己姓名,都感觉甘之如饴。
如同卡拉马佐夫中疯魔痴狂的长子,越被轻视越被嫌弃,越痴迷越想要匍匐在对方的脚下。
但从那之后,赵鸣再未得到谢熔施舍的目光,全然将他当成空气。
但求之不得的天上月,竟然将光辉照到了沟渠中。
谢熔在游轮爆炸后,销声匿迹,赵鸣苦寻多日也没有消息,直到谢熔可以泄露行踪,他才收到调查者拍到的照片。
谢熔和某人相谈甚欢,赵鸣原以为这人是哪家潜藏身份的氏族子弟,或者是哪位新贵。甚至质疑私家侦探的职业素养,换了好几个,最后拿到手中的依旧是那薄薄的几页纸。
梁秋野的父母不详,七岁时被村里小学老师收养,没有任何倚仗,甚至因为贫困没有获取文凭,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寻常人。
赵鸣看向梁秋野的目光充满鄙夷。
“我确实不知谢先生的家世背景。”
梁秋野猜到赵鸣的敌意从何而来,他应该是把自己当做情敌,故作无辜道:“我只不过与他同居同行了三个月而已。”
赵鸣被梁秋野这风淡云轻的描述惹得气急败坏,伸手拽住梁秋野的衣领,低声威胁道:“我劝你最好别动什么龌龊心思。能站在谢熔身边的只有我,是我为他办这场盛宴,所有宾客都是点缀,为他锦上添花,你甚至不配出现在这里。”
梁秋野毫无惧色,扯出抹挑衅的笑:“我偏就是出现了,你奈我何?”
第47章 穴隙相窥
二楼花厅的帷帐垂下,遮掩座上人的身影。
众人翘首以待,等着随行谢熔的李秘下楼相邀。获得入场券的人自然欢喜,脚步轻快地踏上台阶,在进入拐角前整理下衣裳,以表尊重。
没有人嘲笑那人的拘节,心底都是羡慕,如果真能达成合作,带来的不仅是短暂的富贵,至少能保往往后数年无忧。和底蕴深厚的世家大族结交就是如此,求的是个长久安稳。
在场宾客蠢蠢欲动,相互打探对方能给予谢家多少便利,暗自在心底加价,就算开始亏些也无妨,迟早都能赚回来,要是因为底价被丢出局,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会场暗流涌动,气氛变得压抑,这是博弈的心理拉锯。居高临下的声势,营造出了稀缺机会和时限紧迫氛围,可以迫使意向合作方快速做出抉择。
最后他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一个人,陆为岩。
陆为岩是“近臣”,想必知道谢熔的偏好。此时他顶着银白发色,穿着休闲装,年纪稚嫩却高调,在宴会中格外扎眼。有人率先酒杯相邀,陆为岩不得不与其寒暄两句,但目光仍停留在梁秋野身上。
他方才远远地瞧见赵鸣拉着梁秋野在角落里私聊,看赵鸣攥起拳头似乎要动手的架势,陆为岩这才放下酒杯,摆手阻退其他人的应酬,然后径直朝着角落走去。
靠近时,陆为岩清晰地捕捉到了梁秋野的话语,心道他果然不会受人欺负。
“赵小鸡,你在这里叽叽喳喳说什么呢?”陆为岩抬手搭在赵明的肩膀上,这两天临时加练没有白费,他的手劲儿很大,捏得赵鸣肩膀一软,松开攥着梁秋野衣领的手。
“晚上好。”
梁秋野抬手打个招呼,陆为岩像往常一样想要贴过去,但猛地想起小叔的告诫,心虚地望了眼二楼东侧角,轻咳两声,故作庄重姿态地站定。
赵鸣听见熟悉的不堪称呼,打掉压在肩膀上的手,后撤半步。
他转头看向来人,发现是常跟在谢熔之后的陆家小辈,哼声道:“陆家的跟屁虫,叫什么来着?为坻为屿为��为岩,山石头。”
陆家这一辈从“为”字,他同辈兄弟几个另外择了“石”意味的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