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瓜豆娘
“嗯。”季飞点了点头,又转而道:“不过,大哥开始是何老的贴身警卫。”
何老,梁秋野曾经在各种近代战事纪录片中看见过的名讳,这位将军将战事指挥的艺术发挥到了极致,擅长以少胜多,纵横穿插地歼灭敌人。
事关转折点的几场危机中,由他率领的主部队取得压倒性胜利。何老谈笑间挥斥方遒,在近代战争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季刑是部队中被万里挑一送选到何老身边的护卫,理应隐姓埋名,藏在暗处。但却被悄无声息地派到谢煜的身边,充当起保镖的角色。
说到底,是何老对昔日友人之后的怜惜和照拂。
何老与谢寻思是故友至交,但故友风华正茂时殒命。那时战事吃紧,谢寻思的两个弟弟都在前线,何老无法因为私心多加偏照,直到胜利后,何老才知他们已然追随兄长的志向,阵亡在沙场。
至此,淮陵百年谢家只留下谢四小姐一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门楣。
其间何老也曾派人找过谢四小姐的下落,但那时谢家已不复存,有人说谢四在北方出没过,可过了山海关再寻不到音信。
又过许多年,谢四重回淮陵,撑起谢家旗鼓。何老托人将谢寻思的佩刀送回谢家,也算落叶归根。
谢寻思所配唐仪刀,饰以金银,原羽仪所执,所谓昭昭君子持节,见此刀如见故人。
何老派人搜寻过两个弟弟所在部队的战场遗物,却没有发现鄣刀和横刀的踪迹。
谢四小姐知道何老的良苦用心,也知他所处地位无法徇私,写了回信向何老道谢,除此之外更无一言仗着旧情的索求。她虽然是女子,但骨子里与她的兄长无二。
谢四通过自己几十年的经营,终于让谢这一姓重回淮陵。
其中小辈更有谢煜这样的杰出的孩子。
谢煜是这辈中最夺彩的一个,他读书时脑子颇为灵光,正是书生意气风发时,顺利地走了仕途,后派至地方历练,积攒政绩。
按部就班,再调任到京市,如没有当初的意外,至今日不知又会晋升到什么位置。自然,如没有当初的意外,谢家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蛰伏良久。
“其实当初我大哥心中很不平。”季飞说道,“那时候单纯,只想着做点有意义的事情,在部队整整十年,刀山火海都趟过,也练了一身的本领,给个小干部当保镖算什么正经事。”
季刑被调任之初确实很不甘心,军旅生涯淬炼出的能力,没了发挥的余地,谢煜虽有才能,但也只是文职人员。
但军令如山,季刑只能听从指派,不过没过多久,季刑便明白了何老的用意。相较于守备森严的何老住所,谢煜身侧才称得上凶险,暗里藏匿着的敌人刀锋不见影。
谢煜事故当天正在国外,季刑未跟随,死讯传回国内,寻常人只当无关痛痒的新闻,只有得知内情的人才意识到了这是赤裸裸的谋杀。
谁也没想到谢煜就这么死在异国他乡。
听到这则消息的谢熔定是无措,梁秋野脑子里忽然闪过老宅的略稚嫩的谢熔,他孤零零地站在满庭落雨中,芭蕉叶子被敲得瑟瑟颤抖,从此他再没有兄长了。
那段日子不堪再回首。
“再后来。”季飞的深吐出气息,“我也退役,便跟着大哥留在谢宅,听命现在的谢先生。”
原本季飞觉得大哥可能是因为任务失败,即便当时他没有在现场,还是将责任揽在身上,这才选择继续执行任务,守卫谢家。
可随着季飞自己逐渐也触到了那些龃龉,才知道无硝烟的战争早已开幕,这是曾经那场战争的另一种形式的延续。
“抱歉。”梁秋野轻声道。
“我说这些可不是为了让你道歉。”季飞敏感地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拍拍他的肩膀道:“我是想说,大哥可能会感到庆幸吧。”
季飞将季刑送到医院的路上时,季刑交代事故过程后,忽然看向季飞,轻道了一声“这次救下了。”
季飞顿时便意识到了这话中深意。当初远在千里外,无能为力,现在有了些许的弥补机会,谢熔交代季刑要保护好梁春溪,终于没付所托。
这次行动不仅是为了救人,也是为了捉住幕后黑手,将他们的罪行公之于众。可惜的是那几个人现在不是死了,就是被神经性药物刺激得变成疯子,断线的风筝摸不到线索。
“你和谢先生…真的是那种关系吗?”季飞感觉这话说出来逾矩,纠结地挠了挠头。
明眼人都能看出谢熔待梁秋野不一般,甚至过于关切。季飞知道同性也能有爱情,可又不能像寻常夫妻那般组成家庭生儿育女,到底还是和世俗相违背。
而且梁秋野那么能打,和自己这种在部队中受过严格训练的人不相上下,长得也不是妖妖调调的那种男人。
季飞原本在心里他已经把梁秋野当成兄弟,想象不出梁秋野能够成为谢先生的伴侣,成为他们的“老板娘”,一时间不知道如何与他相处。
“真的是那种关系。”梁秋野失笑,瞧见他小心翼翼试探的模样,觉得有趣。
季飞听到梁秋野的话,因为失去一个兄弟而不由失落,略拘谨道:“那我以后还能找你切磋吗?”
梁秋野闻言,倏地出手迎面劈去。季飞下意识格挡,却被梁秋野预判,随机捏住他的手腕,再出拳直击胸口,在碰触时却收了力道,轻敲了下。
“用不着以后。”梁秋野撇了下嘴,道,“反正你也不是我的对手。”
季飞被触碰的胸口有了暖意,梁秋野还是那个他。
又过了半个小时,梁秋野捏掐算着时间去找谢熔,想着他和梁春溪已经交谈结束。
赶到时,正恰巧梁春溪恰巧准备离开,兄妹俩在谢熔书房门口碰了个正着。
梁春溪受伤不重,轻微的剐蹭,主要是受到惊吓,此时状态恢复了很多。
与梁秋野对上眼神,梁春溪轻咳一声,倏地避开,不等梁秋野追问,解释自己的功课还没有完成,脚步轻快地跑开了。
梁秋野被梁春溪的目光看的心虚,摸进门里,见到正站在办公桌边的谢熔。
“她没有说什么吧。”梁秋野问道。
谢熔的目光落在梁秋野眼底的乌青印子,牵着梁秋野坐在窗口的软榻上,反问,“嗯?她会说什么。”
不就是他俩那点事,梁秋野顺势坐下,身体陷进毛毛的柔软的垫子里,脑子也跟着迟钝。
近距离看着谢熔那张精致的脸,辗转间,又与脑海中雨打芭蕉下那张湿漉的可怜面容重叠,心底不由得生出了想要安抚的急切。
如此想着便也那么做了,梁秋野抬手摸了摸谢熔的脸颊,顺着摩挲到耳后,喜欢此时不是湿冷的,很温暖。
“亲个儿。”梁秋野说,眸子亮晶晶的,轻佻得,像个不怀好意的浪荡子。
语音未落,梁秋野便感受到了谢熔唇瓣的温度。
这个吻,更像是谢熔对梁秋野的抚慰。
第66章 来日谋算
梁秋野一觉睡得很熟。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梦里一直萦绕着谢熔身上的冷冽檀香味道。
意识逐渐清醒,梁秋野努力撑开眼睛,感受到了昏黄的灯光,和毛绒绒?
像是罩在身上的毛毯,不对,是他眼花了吗,怎么还在动。
“汪呜~”
阿波罗偏着脑袋,看见梁秋野睁开眼睛,撒欢地摇尾巴,扬起爪子要扑倒梁秋野的怀里。
“唔!”梁秋野受了重击,一下子醒得不能再醒。
“阿波罗,你怎么进来了!”
梁秋野惊呼一声,这里是谢熔的书房,桌上时常摆着重要文件,阿波罗有时候撒欢起来破坏力极强。
阿波罗好久没见梁秋野,充耳不闻,急切地把梁秋野的手顶在脑袋上,示意他给自己抓一抓耳朵,摸一摸后颈。
“嗷呜!”哼哼唧唧的声音有些可怜。
身后人适时地插声:“多大的狗了,还装什么奶狗。”
梁秋野转过头这才看到站在一边的陆为岩。
陆为岩穿着居家服,端着一杯温水,递给梁秋野,解释道:“你这一觉睡到凌晨了。”
原本梁秋野有很多话要和谢熔谈,但是一见面,仿佛心底堆积的心事全都被抛却干净,眼皮越来越沉,从日上三竿睡到了夜半三更。
喉间干涩,梁秋野润了润,嗓音还有些低哑:“你怎么在这?”
“有人来找小叔。”陆为岩道:“小叔脱不开身,去了莛轩居,让我来照看你。”
虽然不知道梁秋野就是睡一觉而已,有什么好照看的,陆为岩只能心底纳闷,不敢有半点反驳。
其实不仅留了陆为岩,甚至还有芸姨。
错过了午饭和晚饭,梁秋野后知后觉肚子咕噜叫起来,芸姨给梁秋野煮了好消食的小馄饨。
北方的馄饨肥圆,淮陵的馄饨精致小巧,馅料调制得鲜亮,只有拇指大小,很得胃口。
梁秋野自事故之后都没吃过正经饭菜,两碗馄饨就着汤水下肚,不仅填饱了五脏庙,连身子都暖和起来。
阿波罗也顺利地蹭了顿加餐,然后摇着尾巴缠着梁秋野闹腾一番,晃晃悠悠地回了自己的小窝补觉。
陆为岩中途接了几个电话,没有避开梁秋野,只踱步到了客厅的落地窗前,细声回复。
屋内温度高,落地窗附着层薄雾,陆为岩伸手拂去,屋外庭院里的雪已经打扫干净,只有翠松上挂着一层雪,像是撒了糖霜。
陆为岩面容沉稳,言语中已经有了谢熔二分凿凿,瞧看起来像是能当家做主的模样了。
芸姨打理好碗筷,给梁秋野泡了一小杯消食的茶水,轻道:“一眨眼,连小陆少都长大了。”
梁秋野笑着应和:“可不是。”
刚遇见陆为岩,他开着车从偏路上山,不顾泥泞,困在林子里,那地接来往的人少,陆为岩毛毛躁躁,做起事情不够圆滑,就是个少年人。
现在看着陆为岩,对电话那头前来试探的人攀谈斡旋,很是利落,推拉扯皮,时不时夹杂两声轻笑,像是安抚了对方。
“小陆少是陆家这辈最小的孩子。”芸姨知道梁秋野刚睡醒,此时没了睡意,怕他无聊,捡着话头聊道:“陆家这辈的孩子真不少,族谱顺到了这一辈,为坻、为屿、为��、为岩,还有陆家掌事的大姐陆为芊。”
梁秋野有所耳闻,不过听到这一串石头,只觉得为他们取名的陆家长辈是个有意趣的人。
“小陆少被宠惯坏了,开始脾气有些不好。”芸姨想到刚见小陆少时,活像只炸毛呲牙的小狗,不服管教。
“唔。”梁秋野不由笑出声,挑眉打趣道:“结果把小魔头送到了大魔头的身边,才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是啊。”芸姨点点头,看向梁秋野眼里带着一丝意外,随后消散。
旁人可能只远看着谢熔,只觉得他最谨言慎行,不愿行差踏错,可只有亲近人才知道谢熔骨子里的叛逆悖谬不比任何人少,没想到梁秋野一眼就看透了谢熔的内里。
“那时候谢先生年纪也不算大,脾气恶劣,小陆少只有讨饶的份。”
芸姨回想小陆少噙着泪撅着嘴巴在墙角罚背课文,还以为他心底会有记恨,没想到兜兜转转这么多年,长大后却依旧留在谢先生旁。
梁秋野撑着下巴,见陆为岩挂断电话,低声骂了句,然后拨了个电话,似乎在向谁报备。
“天亮我就过去一趟,赵晋辉是个无赖,手底下的人也没好到哪里去,见风使舵。”陆为岩此时说话没有顾及,想必电话那端的人关系亲近,“孟哥,我知道了,会小心的,你在港市也注意安全…”
果然,通话那端的人是孟明诚。
夜半不仅梁秋野没睡,许多人都忙得无法入眠,出了这件岔子,暗地里又掀起波涛。
长泽在这边和谢家使绊子,那边又在用利益笼络摇摆不定的人心。
原本谢熔坠海后,就闹得众说纷纭,以为他死了或是重伤的消息传得到处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