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瓜豆娘
谢老的目光凝在断刀的刀身,但是通过这件残物回忆故人。
他的年纪很大了,经历过极盛时的谢家,见它倾颓,又见如今复起之势。可是今日之欢难解往日忧苦,谢老永远不会忘记族里那些年少有为的小辈争先赴死的模样。
谢四小姐的三个兄长,明明是可以扛起谢家未来的俊秀,如果他们选择了保守的路,带领谢家人藏匿起来,远渡海外,选择明哲保身,说不定就不会死那么多人。
曾经拿着这柄唐横刀的谢寻宴从军那日意气风发,说道终有一天,他会带着胜利的消息回到故乡。
谢老通过报纸,知道战场凶险,往往瞬息万变,多言劝阻,谢寻宴只笑着抱了他一下,眼底却分外坚定。
“国恨家仇,至死方休。”谢寻宴那时不过只是十九岁的少年,决绝坦然道,“谢叔你不要再劝了,我意已决,此行死生不悔。”
但死是那么沉重,在谢家大哥谢寻思的死讯传来时,谢老甚至不知到何处为他殓骨,他只是个读书人,远渡重洋求学,寻找救国思想,夙兴夜寐,不舍昼夜,执笔写文章发表在心思潮的刊物上,是谢家人的精神领袖,最终却客死他乡。
而后几年,谢寻安和谢寻宴兄弟辗转南北,数次负伤,从普通小兵变成为率领千军的军团长。他们还那么年轻,锐意风发,多谋善断,在几场著名的战役里出奇制胜。
但战争的残酷远超想象,将军百战而死是寻常,谢老祈祷着他们如同临行前承诺那一样,活着回来。
可得到的只有一纸讣告,甚至连遗物都未取回,谢老还有何面目去见先人。
所以无论如何,谢老都要拿到断刀和残卷。
“听家中长辈提起,谢寻宴拿着这柄唐横刀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是个杀神。”长泽秀吉感概道,“家中长辈很是敬佩,曾想将其供为座上宾,如古时曹公待关将军,成为一时美谈,可惜…”
冯真听闻此言,已经心底怒火中烧,这些匪徒有什么脸面给自己添彩,可惜什么?可惜没有侵吞这片土地,还是可惜谢家人没有一刀将他们劈死。
“虽然这是残片,是家中长辈费力从战场捡回来的,如非万不得已,还想放在家中观瞻谢将军遗风。”
长泽秀吉矫作惋惜姿态,而后话锋一转道:“谢老把药方交给我,换回这物件,你不亏。”
铺垫良久,最终还是露出了野心,他想要的就是谢老替他研制出的药方,协助他攻克此时的难关,为他所把控的长泽药业加码,压制住两个侄子长泽渡和长泽瞑,坐稳家主的位置。
现代医学发展是逻辑是把临床疑难问题转化为基础科学课题,再通过实验室成果落地临床。这条道路探索过程中,需要不断的寻求突破点,中医历史源远流长,如果精进研修,能够与其相辅相成的人。
长泽药业目前重点放在血液病的攻克,但是始终不得关键,从谢家的医典中寻求突破点,然而进展颇慢,长泽秀吉便以此作为交易筹码。
“这药方如有成效,说不定,我还能找到剩下的断刀残片。”
长泽秀吉指尖点了点桌面,按耐住心底的迫不及待。
谢老沉声吩咐道:“冯真,给他吧。”
冯真的手紧了紧,这药方是他们师兄弟在谢家药坊里钻研了一年的成果。
这一年时间,他们到各地的科学院交流学习,拆解复方有效成分、作用靶点,分析古方治疗的药理机制,并在医院做部分疗效验证,虽然还是半成品,但也取得了有效进展。
如今将成果拱手让人,还是让给长泽,冯真心有不甘,但他认知师傅的良苦用心,没有人比谢老更爱护谢家。
“交易愉快。”
包裹被放在桌面,长泽秀吉抬手让人打开,一人上前,将里面的药方和相关文件取出查验。那人似乎对这方面很了解,一目十行地阅读,面露惊喜之色,然后附身在长泽秀吉耳边低语。
长泽秀吉听得极为认真,片刻,转过头对谢老道:“果然还需要谢家人来解析古方,不过我需要时间检验,在此期间,还需要谢老多加帮助。”
“你这话什么意思!”
冯真除了这人的弦外之音,立即上前做守卫姿态。
冯真一动,长泽秀吉的手下也随之做出攻势,他们早有准备,有人绕到冯真背后,抽刀而出,抵在他的脖颈。冯真快他一步,偏头躲过,随后抬腿踢出,将人踹到门外。
“谢老,您先走。”
冯真环视四周,心底盘索着逃出去的路径,他们此行隐蔽,没有带多余的人手,屋外全都是长泽的手下,逃出去难比登天。
他心中后悔,早知道就听梁秋野的劝告,多留一份退路。
变故徒生,谢老忽地轻叹一声,目光望向桌面那些谢家的旧物,伸手抚摸着断刀上的纹路。
“我老了。”谢老摇头。
与虎谋皮,焉有其利。
谢老早知此行不利,但他已经等不及了,如果错过这次机会,他可能真的没有办法再见遗物,如果能用自己换回谢寻宴魂归故土,的确不亏。
“冯真,你带着这些离开。”谢老吩咐。
“不行。”冯真第一次违背师傅,道,“我怎么能将您留在这里。”
长泽秀吉就是个小人,不知道会对谢老做什么。
可冯真来不及多想,对方已呈合围,两人左右夹击,低扫腿攻下路,直掌拍击太阳穴,上下两路同时施压,冯真瞬时处于下风。
“你应该听你师傅的话。”长泽秀吉端起茶杯,轻啜一口道,“谢老识时务,化干戈为玉帛,谢家和长泽也应该化敌为友。”
“哦,是吗?”
清朗声音从门外传来,梁秋野踏步而入,道:“我只知道国仇家恨,至死方休。”
第101章 此心昭昭(新)
梁秋野抬手蹭掉下巴的血渍,舌尖抵着口腔内壁,压住血腥味。
他的袖口挽起,小臂皮肤被锋利的刀刃破开,顺着手肘往下滴落猩红血花。
长泽手底下的都是家族培养的死士,和被雇佣的杀手不同,不会为钱财动容,他们遵循着武士道旧式忠义体系,甘愿舍命相搏,甚至会殉主。
这些人难应对,毕竟都是是自幼培养出来的杀戮机器,招数诡谲。梁秋野没有带防身器物,赤手空拳和他们交手却未落下风。
有人手持武士刀率先冲上来,手腕翻转,刀刃直刺梁秋野的胸口,动作狠戾凶猛。
梁秋野后退半步,屈膝矮身,避开横划的刀锋,即刻又滑步贴近,不给对方挥刀的距离。
武士刀单面开刃,刀身呈弧形,在挥砍时自带压迫感的切割力,其重心靠前,在劈砍时爆发力极强。如果应战时慌乱,稍有不慎必定会被砍伤。
但梁秋野不退反进,躲开攻击后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死死拧向后方以做压制。
“砰��”
梁秋野瞥见侧方另有人袭来,右肘重重顶在男人肋下,顺势将人作为格挡,拦下一击。
持械作战的最大优势是距离,相对,近身缠斗便是对方的死穴。
梁秋野动作迅敏,骤然舒展,直拳迅猛如箭,猛地破空而出,狠砸向对方的太阳穴,那人闷哼一声,浑身脱力,刀刃垂落。
站在不远处的谢依甚至看不清梁秋野的身手,她有些天赋,启蒙很早,是自幼习武,学成后和指导老师也能打的有来有回,得到过比赛的奖项,可在真刀实箭对战中,那些仅仅也只是花拳绣腿。
生死搏杀,一线定输赢时,并不是有机会能让谢依施展出习得的功夫。直面冷刃,谢依只能一退再退。也许是她实战经验不足,或是心中有顾忌。梁秋野依旧游刃有余,长刀劈砍而下却面不敢色。
所以这才是梁秋野吗?他属于那片黑山白水,此时在淮陵守着谢家人。
谢依才后知自己和爷爷这些年来都太过自大,他们在和平的年代太久了,似乎忘记刀光血影的残酷,也把长泽想得太简单,战争从未真正的结束。
“等等,我、我给你包扎…”
谢依追着梁秋野的步伐。
刚才梁秋野为了救她,被刀刃划破一道长而深的割裂伤口,武士刀身弯曲轻薄,造成的失血速度远快于直刃刀剑。
落在地上的血花刺眼,梁秋野却未理会,直冲进内室。
谢依随后而至,透过大敞开的门看见了谢老和冯真,刚要出声,目光移向坐在桌子旁的那个穿着整齐西装的男人。
“啪、啪啪。”
那男人此时却笑盈盈地鼓掌,对着梁秋野道,“百闻不如一见,我侄子曾经提起过你,梁秋野。”
长泽秀吉自然不会从侄子口中听到这人名字,这毕竟是让他们铩羽而归的祸首,可他安插在里面的内应将却将当时场景汇报给了他。
梁秋野在谢熔生死不明的时候,凭空出现,坏了长泽渡的好事。此时出现在这里,倒也不是意外,于长泽秀吉而言是惊喜。
“想要见我就下帖子,何必用这龌龊手段?”梁秋野得语气轻漫,点评道,“衣冠楚楚,小人行径。”
长泽秀吉被戳破倒也不恼,施施然起身,打量这梁秋野,意味深长到:“我和谢熔相识多年, 可只有对你,他格外在意。我想送帖子见你,怕他不肯。”
想到这人却自己送上门来。
梁秋野将他的话当做耳旁风,没有心思和他斗嘴,看见谢老安全无恙,才松了一口气,好在他赶来的不算太迟。
“谢老,看来你的交易结束了。”梁秋野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我们该走了。”
冯真刚才深感已在绝境,再见梁秋野神兵天降,只觉绝处逢生,他伸手揽过桌上的物件,正欲扶着谢老离开,可谢老却未动。
“不,残刀不全,我有何面目…”
谢老早就将生死置于世外,他固执己见,求的只是心里的圆满。
“师傅。”冯真张口欲言,却不知道说什么,能向梁秋野投去求助的目光。
梁秋野方才瞧见桌面上的古书和断刀后,就明白谢老想要的东西是那些念想,可是前人留下的东西不只是这些物件,最重要的,却是谢老一直忽略的东西。
“谢熔还在,身外之物算什么?”
谢家延绵百年不绝,不是仅靠几个物件,而是始终未变的精神和信仰。百年光阴,曾经几经波折,谢家辗转复起,富贵金银早已湮没在时间中。
谢老听闻此言,面上有所松动,但仍犹豫。
谢家交到了谢熔的手里,的确是后继有人,可是他的想法太过于激进,谢家还需要在长时间的温养中恢复本源,谢熔选择的是不破不立,所以谢老更要守住过去。
无论是谢家旧典族谱,谢院的亭台楼阁,还有谢家为数不多的残破遗物。
见谢老不舍,梁秋野心底无奈摇头,需得谢老自己想清楚弄明白才能释怀,放下执念。
“真是老顽固。”
梁秋野知道此时劝说无用,轻啧一声,不耐道,“算了,你想做的我阻止不了,但今天你必须要走。”
长泽秀吉眼底的笑意沉了下来,将手中茶杯放在桌面,发出清脆碰撞声,听闻此声,原本将他们围在旁侧的打手抽刀挥刃,一时间杀意弥漫。
“谢老要留下,你也走不了。”长泽秀吉终于卸下伪饰。
“想把我当人质?”梁秋野也挑破他的意图,“你以为把我们拿捏在手里,谢熔就不敢对你们动手了?”
冯真掺着谢老的手也抖了下,后悔这次贸然之举。谢依也明白此前梁秋野提及爷爷会坏了谢熔的事,如非梁秋野警觉,她还不知爷爷和长泽居然私下往来,今日怕是更难解围。
“赌赌而已。”长泽秀吉不置可否,但心底万分笃定梁秋野就是谢熔的软肋。
“那就试试。”
梁秋野语未落,身先动,纵身上前,挥拳直取长泽秀吉面门。
长泽秀吉虽早有准备,仍下意识闪躲,手下人挥刀向梁秋野劈砍而去,梁秋野随手握起桌面的断刀挡在身后刻意留出的破绽处。
“噌����”
刀刃撞击发出刺耳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