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酪
“哥。答应我。”
“成吗?”
从始至终,魏满都没有放下手里的枪。那黑洞洞的枪口,还是对准宗寅的额头。
只是抖了又抖。
“哥,你要杀了我吗。”
“杀了我也可以,放了许婴书吧。”
“他没什么用的。”
许婴书还是觉得,只要再撑一会儿就好。
只要再等一会儿。
俗成的那些电影画面就都会出现。
这么大的海,不会只有这一艘船。这么明显的一个白天,这么漂亮的一艘白色的船,发生什么全部一览无遗。
只要再等一等……
许婴书不明白为什么魏满还不放下枪。
更是不明白宗寅为什么还要抬起头来。
许婴书的眼球跟随那抖动个不停的枪,左右晃晃,上下晃晃。
就像魏满飘移不定的心,像宗寅等待号令的心,也像许婴书裂开几个缝隙酸胀不能自拔的心。
“宗寅……”
许婴书监视着,浑身绷紧。
他看见魏满的手又动了动,终于停下。他知道是魏满做了决定,宗寅也十分清楚。
放下去吧,放下去吧……还要怎么样呢。还不够吗?
就算宗寅不动手,许婴书也要杀了魏满。哪有那么天方夜谭,他见到廖启方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他随心所欲,复仇也好折磨也好,通通地来。廖启方想听他说什么他就说什么,想要如何姿态就摆如何姿态。他许婴书世界第一最会说谎的人,他可以骗,可以编撰,可以演自己最终被打动心动相爱。等他把一切都骗到手,他就什么都不要了。许婴书不害怕尸体,许婴书也可以杀人。他要杀了廖启方,要找到魏满然后把他也捆起来,要让魏满亲手把自己的眼睛插烂,再撕碎了扔到海里去喂鱼。
若能做到,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许婴书也可以等。他总会做到的,总有那么一天。不然含恨而死,那也可以结束一切。只是他也不要再亲眼所见那样痛苦到极致的画面。
所以把手放下去吧,真是要命。把手放下去。
只要他放下枪……
“……”
不行。
魏满不放。
不要。魏满要开枪了,他真开枪,不要不要……
手铐上的铁链又一次发出震颤一般的声音。许婴书没有乱挣了,他只是在抖。许婴书剧烈地颤抖,连同那根铁杆不断地与锁链碰撞。
不要,不要。
“不要啊!不要!不要!!!”
“不要杀!!不要杀他!!!”
许婴书发出凄厉的呐喊,随着宗寅扬起的头,缓缓站起的身子,还有魏满抬起的枪。
第一次感觉如此无力又痛苦,在从未在乎过除了自己以外任何人的这一生。第一次后悔后到了如此匪夷所思的地步。
“不要杀他!不要杀他!!不要杀他!!”
许婴书胡思乱想,知道扣下扳机也就一瞬间。他再也见不到宗寅了,再也不能触碰他了。无法吵架也无法拥抱。
许婴书想:写作的手和我的心,写作的手和我的心……如果有别人这样对我,如果是你这样对我……我不会这样做的,我不会为了任何人这样做……
又让人憎恨又如此痛苦!
宗寅感应到什么,还是回过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是打算贪心地看看许婴书,却忽然愣住。
嘣����!地一声,似乎还有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音。
阮言木讷愕然地瞪大了双眼,像看见世界上最不可思议,最不可能存在的东西。
“许婴书……?”
宗寅念了两声。
平静了一晚上的面容,像闪电打在脸上一般,终于裂开似的,面目狰狞地怒吼。
“许婴书!!”
“妈的你疯了!你敢?!老子他妈的要杀了你����!!”
但已经来不及了。
许婴书痛得要死,心也那么难受。
活活挣断的手腕,碎裂的骨头,生生刮去的肉皮。所有一切一切的后悔和恨意。
他是冲着魏满过去的,许婴书知道魏满不敢杀他,但宗寅还是将他截下。
魏满空开一枪,回音在海面来回飘荡。
再抬手,却再对不准了。许婴书就在宗寅的怀里。贴在一起,要打宗寅,许婴书也会死。
“我杀了你,我早就该他妈的杀了你!!”宗寅见他跌跌撞撞地冲过来,眼眶就要瞪裂,他都忘了自己只有一只眼睛,也忘了自己现在的面容是多么扭曲可怖。
几十步的距离许婴书断断续续跑了一辈子,宗寅愤恨痛骂,大概是真怀了杀人的意图,他冲过去,许婴书也不停下。
直到两个人两颗血肉混沌的心脏狠狠撞在一起。
分不清是许婴书跑到了宗寅的怀里,还是宗寅跑过去接住了摇摇欲坠的许婴书。
宗寅根本不敢乱动,他根本不敢去抱他,那双手扭曲着,折断了,血肉模糊,疼得许婴书一直哭一直哭。
“你他妈的疯了!!我操你妈许婴书!!你干什么?!你他妈不如杀了我!!!”
宗寅抱他,捧他,像胆怯又惊恐的人去触碰刚出生的最脆弱的婴儿。
许婴书脸贴着宗寅的胸口,在他怀里,热乎温暖的这一下,就如同在罗曼黎的那个夜晚。他不来一切都好说,还能冷漠坚强地撑下去试图自救。可他一来,他就只想委屈地哭了。说所有人都对不起他,所有人都该死,像个孩子一样告状,因为他知道自己能得到什么。
许婴书站不住了,情绪仇人一样地追上来,紧接着所有的感官都与他作对一般地来了。
被许婴书从头忽视到尾的手腕忽然钻心地疼,像被粗银针穿过放在火上活烤那样疼。
“好疼……”许婴书哭起来,“真的好疼……宗寅,我以后写不了了……什么都写不了了……”
“不可能!”宗寅吼他,颤抖地将许婴书的手放在掌心。看一眼都觉得要呼吸骤停。
还好,还能保住……还不算晚。现在就去治,杀了,杀了魏满。开船上岸……来得及。
不管疗养多久,许婴书一定会好起来,这双手能保得住,他什么事都不会出。他还能写,能继续创作,还能回到他那个世界,胡作非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宗寅心里安定,他抱着许婴书,扭过头,看向魏满。
被那样看着,谁都知道自己活不太长。
“……好。”魏满后退一步,喊道,“宗九。”
他有挂念执着的人,没有看苦情戏的心情。于是毫不犹豫,就要扣下扳机。
平静的大海海面,晴朗清新的艳阳天。
一道威严的警笛,像只展翅蔽日的鹰,凌空鸣叫而来。
由远及近,三声长的五声短的,急而不促,越到耳边越为震慑。
直到四面八方都能听见破开海浪与发动机的喧嚣。许婴书大睁着眼睛,在宗寅怀里,比起哭着撒娇发脾气,比起劫后余生的窃喜。更多的,是忽然意识到。
“我就知道我是对的……”
他就知道!一定会来,他就知道事情会如他幻想的那样。就知道等一下……只要再等一下……
他总是赢,总是幸运。老天爷也怕他疯癫,所以再不乐意也要站在他那一边。
“宗寅,宗寅……”许婴书高兴,高兴得手都没有那么那么痛了。
他笑着抬起头,忽然身体被重重的一压。
宗寅泄了所有的力气,身体断掉的骨头再支撑不到下一秒,他想要用膝盖缓冲,但被许婴书压着,只能后仰着倒下去。
但因为身体紧贴,许婴书也被他带倒了。
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宗寅……!”
即便是倒下去的时候,宗寅的手也护着许婴书的头,但他还是有一点磕到了。比起额角,宗寅的手肯定也撞到了什么地方。
许婴书一抬脸,想要说什么,却正正对上宗寅半睁的那空空的一只眼眶。
宗寅还有一只眼睛,但很快那只眼睛捕捉到许婴书紧紧皱在一起的痛苦情绪。那份失意和难过真不是随口说说。
宗寅怕了,又觉得有些羞耻。他的手是好的,可以自由乱动,所以一掌扣在许婴书的后脑,另一只手捂住他的脸和眼睛。不许他看自己。
“许婴书……你可千万别哭。”
“能获救了,哭什么哭。”
四周的警鸣重叠在一起,越来越闹腾。还有警察拿着放大声音、不断警示交涉的喇叭。好像还听见魏满在吼什么。
宗寅看着天空,又侧过脸,透过漆成白色的栏杆,往海的远处看。
可看来看去,没什么意思。
不如许婴书趴在自己身上没命地哭。
嘴上哄着,心里满足。
他就是这种畜生。
第81章 相依为命
“得救了,许婴书,哭什么。”
许婴书不让他管,又抽抽搭搭地说:“你以后再敢让我掉一滴眼泪,我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