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尾调 第27章

作者:杏酪 标签: 近代现代

旅游景点关闭,那几束原本在天上扫来扫去的‘城市之光’也消失了,才发现原来陈旧的路灯根本就不亮啊。

那些船上的彩灯也跟着熄灭了,沿岸的建筑群关闭了灯牌,只偶尔留有几扇窗内透冷光,零零落落的。

许婴书:“你为什么这么对我,因为知道了我是赫赫有名的编剧?”

宗寅:“从第一天,你睁眼开始,就一直在说你是个有名编剧。”

“看到作品了总归是不一样的。”

远处警车鸣笛一声比一声高远,此起彼伏,催命似的。

“该走了。”

既然相遇,那么不需要警告,许婴书未来几年也不会再登岛。

所以拉着绑匪在海边夜话,抱着再也不见的态度,给这段经历画句号。

许婴书想见宗寅,是因为现阶段的生活让他有点窒息。

他滔滔不绝说自己的模样,就好像这辈子没几个人愿意听他讲话似的。讲述自身过往,讲他的创作理念……不像知名编剧该有的现状。本该多的是人愿意花钱听他讲话。

许婴书:“宗寅。”

宗寅:“不会再有第二次。做完你要做的事,回大陆,别再出现在我眼前。”

听见这句,许婴书的表情动容。

就像是自己身上也有什么东西融化了缓缓褪去,露出被客套伪装起来的面目。

“我要回去,你态度得好一些。”

“我对你很恶劣?”

其实宗寅语气并不冷淡,从相遇开始他就是这么一副紧绷又寡言的模样,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许婴书,他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

不同于在船上一起熬时间时的不耐烦,宗寅克制得过于明显,好几次就连许婴书自己打算闭嘴了,但宗寅居然还在沉默地听着,听那些他根本不感兴趣的往事。

许婴书安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忍住问。

“其实有一瞬间,你是想要杀了我的吧。”

宗寅一顿,也没有反驳,他沉默地看着许婴书,似乎绷得更紧。

佯装了半晚上温和,到最后在许婴书眼里还是两三下就看破。但看破也装作没看破,就好像在等宗寅什么时候露出真面目一口把自己吞了似的。

总不能真就,只是为了多待一会。

宗寅问:“你要我杀你吗?”

许婴书笑:“那肯定是不要的。”

许婴书电影看太多了,认定了自己也是最终一定能活下去的主角。

被绑架之后他活下来了,在船上遇到风暴也活下来了,但其实是绑匪极具人性,给许婴书这种‘不管到了什么状况都能脱身’的错觉。

所以宗寅也笑了笑,

他说:“我要杀了你,为什么要在这听这么多废话。是你自己跟来的。”

这座城市入夜之后五光十色的,但同样,暗处也有许多隐蔽的角落。这里空无一人,隐蔽极多,宗寅现在动手,许婴书就是扯着嗓子大喊救命,也很难脱身。

宗寅的口袋里通讯器最后震动两下,没电了。但警笛还是在远远地响。

宗寅:“我没让你走吗?”

“就好像我缠着你似的,”许婴书笑话说,“你知道自己一晚上是用什么眼神看我的吗。”

宗寅危险地将眼睛眯起来,“许婴书。”

“你能转身离开的机会太多了。却在这听我说了整整两个小时,”许婴书有趣:“我没让你走吗?”

“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知道你为什么不杀我。”

“在我看你现在就是在胡搅蛮缠。”

“急成这样了还是不愿意回答我。”

“你真是不知死活。”

“原形毕露了?”

“许婴书。”

“宗寅。”

“你、”

“你先闭嘴吧。”

许婴书才是原形毕露,他伸手用力扯下了宗寅的领口,一件黑色背心,绷着男性的身体,他强迫宗寅弯下腰,“少对我说什么别再出现的鬼话,我要去什么地方留在哪里还没人能管得到我。”

二人靠得极近,其实现在也是。就许婴书这点力气,只要想挣开,宗寅随时都可以挣开。

“装什么温文尔雅,你和我聊电影?你还是在船上满嘴脏话骂骂咧咧的样子我看着最顺眼。问我这半年瘦成了鬼,你又是什么鬼样子,怎么这么让人失望,我屈尊降贵答应王悦宾那王八蛋,冒着风险带着阮言大老远跑过来见你,我不是为了看你这副模样的,你……”

“跑来见我。”

许婴书一怔,微微顿住,像是失言了,脸上却没有懊恼。只是闭上嘴,目光灼灼地与他对视。

“你来见我的?”宗寅盯着他,“你不要命跑来海岛,是抱着这个目的?”

也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举措,为什么从宗寅嘴里说出来那么难堪啊?现在许婴书开始因为说漏嘴觉得后悔了,他手松了松,似乎要后退,宗寅却逼过来,粗重的气息再一次包裹住那具身体,即便目光和口吻十分滚烫,宗寅依旧保持着距离,他低出一个笑,一步一步将许婴书再逼回栏杆边上。

好像现在想走也走不了了。

“许婴书,”他语气虽恨,目光却很烧人,“你真他妈是个疯子。”

许婴书见状,咬牙半天,心里那根维系理智的线轻轻松松就绷断了,反而豁然开朗,“这才像回事。第一天,从我睁眼开始,你就在说我是个疯子。”

“像个屁!你知道我一定会对阮言下手?你拿他当钩子,钓老子这条鱼?”

不然呢,不然许婴书怎么可能会同意廖启方将阮言一起塞过来。

“离羊港那么近,天时地利,我是你哥我也选这个时候动手。”许婴书坦白,“明星众星捧月,国际友人那么多,现场全是便衣,他能出什么事?我一个来做陪衬的编剧,又能出什么事。”

抬高露出的脖颈,捆缠的纱布上那点血渍又开始刺眼起来。

“……没出事?”

“没出事啊。”

“等出事还来得及?你以为还在拍你那个破电影?”宗寅气极反笑,伸出手,掐着许婴书的下巴,将他因为不耐烦而偏过去的头又狠狠扭了回来,“有没有想过,万一来的不是我,你怎么办?”

许婴书的天真让他恼火,到底是装的还是故意?宗寅没有在吓唬他,就不说是其他做事的兄弟,只将鹏仔遣过来,他捆走许婴书,把这疯疯癫癫的编剧药晕或勒死,装进麻袋里垫两颗石头往海里一扔。这算慈悲的做法。

要换了四三,不会对肉票心慈手软,许婴书的头会被砍下来,他的眼睛、角膜,四肢和骨头,健康的五脏六腑,在未来一个月,明码标价地流向全世界。

许婴书还是那副态度,宗寅咬牙切齿:“你别忘了老子是个绑匪。”

听见这句,许婴书忍俊不禁,又变成大笑,笑个不停,拿宗寅取乐,是因为这个人已经言行不一到了一种能让人笑疯的地步。

“宗寅,你还知道自己是个绑匪啊。是违法犯罪的黑社会。”

宗寅的力气松了。

许婴书的下巴留下一道发白的指印,回血后变得更红,就和他脖子上的刀口,手腕处的淤青一样。

“想起来了?”

他不再被凶猛的力量挟持,这处港岸也不是飘摇的海上渔船,两侧更是有足够的距离,人质随时可以头也不回地逃跑。

当然许婴书没有后退。

反倒是绑匪,被许婴书三言两语搞得狼狈不堪,下意识后退。

许婴书:“要赶我走?”

宗寅拿他没有任何办法。

许婴书在那个清晨遭遇了恼火事����因为怯懦没用的绑匪留了钱逃之夭夭,他还胆敢不告而别。

人质满眼都是打击报复后心满意足的愉悦感。

“宗寅,现在你能告诉我了吗。”许婴书将那张脸凑过去,盈盈地问。

“为什么不杀我?”

“还答应和我出来。”

-没懂你不耐烦干嘛听我讲话?看那么多遍银湖,就好像凭你真能看得懂似的。小孩装大人还装不明白。

说到底,许婴书最想知道的还是。

“你这一晚上,到底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啊?”

许婴书问了宗寅那么多,他一句也答不上来,真能说明白,也不会稀里糊涂地滞留到现在。

不过许婴书自己好像也没意识到,宗寅其实也问过他一个问题。

两个人躲在卫生间里,宗寅问许婴书,“为什么帮我。”

帮他躲避警察。

虽然许婴书回答上来了,但那是因为兔子狡猾,许婴书游刃有余,心机重城府深,不像他那么无所适从,也没那么真诚。

许婴书看上去像是不会闭嘴了,他也不会走,不拿到好奇的答案,就会一直问个不停。

在船上的时候就是这样,宗寅发现自己还是没有吸取教训。

他嘴笨,不会逼问也不会说,一时半会想不出让许婴书安静消失的方法。因为惯常的、让人消失的办法现在不管用!魏满说迄今为止还没有他宗寅要不回来的债,也没有他打不服的硬骨头,但现在要怎么办,挥起重拳把许婴书打一顿吗?打得他头破血流,皮开肉绽,让他再也不敢不顾死活地登岛,以后都离羊港远远的,宗寅想一拳把他揍回电视机里去,回到屏幕里,还是乖乖穿他那些高级的洋装,在酒光十色的名利场,顶着白惨惨的聚光灯,慵懒厌倦地自我介绍。

要这么做吗?

两个人吵了半天的架,越靠越近,宗寅低声痛骂,“自以为是的家伙。”

粗野的呼吸和情绪都让许婴书低头躲避,推着他的胸口,“离我远点,太近了……”

“他妈的,你别躲……!”

宗寅按着他的手,将人死死钉在栏杆上,许婴书身边的空间不再宽阔,变得狭小,低头都无法躲开。

“宗寅……宗寅,宗寅!”许婴书推他,并不是要将他‘推开’,他越过宗寅的肩膀,看向远处。

宗寅赤红着眼,虽恼火,却也随着一通望向许婴书直视的不远处,脸色骤变。

自认极为敏锐,在被分了心之后,居然一点都没有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