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酪
原本以为许婴书一时兴起,却没想到他坐在那就不动了,一帮人也不再理会他,九哥买单,他们死也不走,就喝酒闲聊,说这说那。
而宗寅,他是有要事与人交代。
许婴书占据他大部分时间,但不代表别的事就要搁置。来人说起近日:另一处地界起了枪械冲突。这一次,死了两个人。
虽然羊港肥沃,但岛不是魏满一个人的。多的是看他不顺眼的佬,游移在画线之外,三天两头的挑衅。
这件事本身不算大,但真枪实弹地出人命了,就会引起恐慌。
据说还是个商业广场,忽然开火,吓到了不少游客����尤其是内陆来旅游的,哪见过这阵仗?都受了大惊吓。
这件事处理不好,必定会上新闻上报纸,来旅游的变少了影响经济,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人,逼急了一铲子抄干净,那才是麻烦。
魏满总说,现在已不复早几年的辉煌。
天平不能倾斜,要维持稳定,法律不讲什么江湖规矩,灰面只能藏在暗处,走到光下哪怕一点点都会十分显眼。
与宗寅说事的人笑得松弛,说也还好,死的两个都是自己的人,这帮崽子没带枪,对面带了,警察要捕,麻烦的是他们。
宗寅听见,不做评价。眼神说不上淡漠,但情绪也确实不多。
就如他一开始所说。
这种事太常见不过。
正事和要交代的都差不多了,还有些闲话,他问起魏满那边的情况,还有这编剧的处理办法。说着说着,海神柱的钟敲九下,再说着,敲十下,又敲十一下。
直到对方放下滚着冰球的朗姆酒杯,看眼腕表,伸了个懒腰,疲倦地请辞。
宗寅这才发现,四个小时过去,已至凌晨。
“你保重。”夜里不凉,但海风一吹汗水还是打了个激灵,“宗九,知道你稳,从不冲动。但做决定之前,多想想值不值当。”
宗寅明了,送他出去:“操心操心自己。”
黑色的别克没入夜色,送别后再回,那堆人已经喝得烂醉,颠三倒四地说起胡话来,还有精神的,就围在一起打牌,很是热闹。
桌上地下一堆名酒的玻璃瓶。还有没启开的,喝不干净,没人乐意回。
而许婴书,居然还在那个吧台。
宗寅以为他肯定早早回去睡觉,有些诧异,他靠近去瞧。
薄薄的一个本子,居然就要写到底。
许婴书速度变慢了,字也越来越难看,结构越来越敷衍,后面暂时想不到好的词语就用英文,直到英文也懒得用了,开始用缩写。
“宗寅,”许婴书没有抬头,对他说,“挡到光了。”
“回去睡觉,明天再写。”
许婴书将T的台词结尾,又留给几个关键词,停了笔。说:“没几个明天了。”
宗寅没有反驳。
许婴书不是很累,他习惯了长时间的写作,现在也只是握笔的手酸。
之前都是用台式电脑,用键盘,在文档上打字,快很多。
许婴书没有回答宗寅,眼里还残余着兴奋和快乐的光,被打断后,笔也顿了顿,似乎是在纠结什么。
“要不要看看?”
宗寅没有躲避,而是顺着他摊开的笔记本,听他讲述。
“我会说的简单一些,”许婴书指着本子,“是我一个很好的想法。我写了一点出来。和你讲一讲,这具体是个什么样的故事,好不好?”
宗寅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
许婴书眉开眼笑,兴奋起来,“听我说。”
海神柱的钟响了很久很久,一共十二下。从高高的,远远的地方。
很快,电信塔的光也灭了,海滨与江河的灯带不再闪烁,夜幕褪下。
许婴书讲完了他的故事,问宗寅要评价,宗寅说他觉得精彩的都在后面,估计有耐心看完前面文戏和铺垫的,会少。
这是个很浅显的,一眼就能看出来的问题。
许婴书:“我也这么想,做商业最烦的就是这一点。”
宗寅大概明白:“是两难全。”
许婴书:“不,也有做得好的人。”
宗寅:“你已经很好。”
许婴书:“还不够。”
“你不用事事都强。”
“这本来就不该是难事。”许婴书蹙着眉,将动作再放轻,“这点事都做不好,我还能做什么?又不是废物。”
宗寅不解:“为什么执着?”
“我执着?”
宗寅说,“写不出来就是废物?我一部都写不出来,我也是废物?”
许婴书先是有些疑惑,但想起什么,又恍然道,“怪不得。”
“什么怪不得。”
“我听说你总替你那些小弟受罚,”许婴书没什么恶意,平静叙述,“对你来说犯任何错天都不会塌。”
宗寅怠道,“本来就不会塌。”
许婴书没有说话。
小事都做不好就是废物的话,小时候听过太多,其实现在想来确实不值得再当回事。但依旧遗留着急躁的性格。要反驳,也无法反驳。
许婴书闷闷的,直到听见宗寅说:“电影很好。但你别选T做主角。”
“啊,你看出来了?”
宗寅笑了一声,“故事开始不就是船。”
“嗯……我一直记得那天晚上。”许婴书说,“刮台风的那一晚。我抱着恰齐的头,淹到海水里,又飞起来。然后看到了你。”
宗寅:“我做了什么。”
“掌舵。拿着那个羊油灯。”许婴书抱着本子,在怀里紧了紧,“雨水那么大,什么都看不清,就看见蜡烛光了,在你手里乱晃,一上一下的。”
船上的过往,是很难忘。
从再被绑到现在,很多事都不一样了。
或许这一次,再回到原本的地方。
会比上一次更加难忘。
“你说,如果计划成功,我脱身之后。”许婴书问:“还会再见吗。”
宗寅的笑意虽然淡下去,但表情却依旧是温和的,他比以往还要平静,说话的语气也不再冷漠。
但他说:“还是别见了。”
许婴书:“嗯。”
宗寅:“电影上映,我会去看。”
“那得要好几年吧。”许婴书忍俊不禁,“我写剧本很慢的。这部还要去国外采风。”
“怕什么,忘不了。”宗寅无所谓地笑笑,“我还活着的话,一定去看。”
听见这话,许婴书微微怔住,他看宗寅轻描淡写,心中像是被石块压住。吧台暖色偏暗的光照在他手臂的疤痕上。
许婴书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停在舌头上,好一会儿,只侧过脸去。
“那你得好好活着。”躲进阴影里的许婴书,似乎又恢复了初见时的那副模样,还是带着笑,又有一点冷淡。“难得有故事,会让我想要拼全力去呈现。完成后一定很累,那之后我可能就不会再写了。”
宗寅:“等你五年。”
“就五年啊。”
“你这什么表情,”宗寅看穿,又有些不忍,淡淡道,“又不是明天就走。你还有你的计划,我会陪你完成它。既然是冒险,还没开始就想着了结之后的事?哪会这么顺遂。”
许婴书:“可是总要分开的。”
“嗯。”
“就是因为这个,你才把我推开?”
“我没推开你。”
“你不让我待在你的房间。”
“又不是在船上,那么多床不够你睡?”
“你……”
“许婴书,心里都清楚,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宗寅低声道,喉咙细听,有些哑,“做好准备,记着你现在受的这些罪,想明白你的目的,就是为了回去。”
可是。许婴书回想,来到羊港后。这漫长又‘短促’的三十日,他是受了些伤,但好像也没有那么不愉快。称不上是‘受罪’。
反而,在这段时间。
他生气过,紧张过,开心过,愤怒过,心情跌宕起伏,觉得有趣,觉得失落。
和海上同样,远比要在内陆的时候简单而鲜活。
受够了虚与委蛇,受够了廖启方的那些晚宴酒会。他是怀念自己安静的宅邸,偶尔也想换两件好看衣服。但就算一直穿着舒适简单的T恤也很不错,大多数时间许婴书都没怎么注意自己的外表。
他甚至觉得自己胖了一些。
看镜子的时候,原本清晰可见的肋骨和脊柱,现在被薄薄一层肤肉盖着;到时间了会饿;睡得快,醒来后很清爽;从来没照顾别人,但照顾宗寅的时候,乐趣其实很多。
许婴书脱口而出,“我不觉得……”
却又收了回去。
宗寅说得都对,他得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角色要走下去一条笔直的主线,否则观众就会觉得无趣厌倦。所有的起承转合围绕着目标,不偏离不拖拉,才会有一个好的结局,才会赢得掌声和鲜花。
“好。”许婴书合上笔记本,笑了笑:“你说得对。”
要醒了。
但好不想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