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酪
“能有什么关系。”
“行啦,行啦,”王悦宾将那文件放了回去,他也累了,不想再绕着圈子说话,“我和他作对那么多年,是众人皆知的事。交涉起来,比你们想象的要深刻。他的作品,他的行文,他笔录的方式,我敢说,我比谁都熟悉。”
王悦宾干脆将事情做了结,头痛道,“我猜,正是因为这样,廖董才格外执着……一定要我下场参与。”
“王老师真是聪明。”
“我知道报酬有多丰厚,也大概能摸清楚,这玩意儿你们研究后加工出来,它的商业价值有多高。不垂涎那是假的。老实说,我很心动,如果不是他的来源,我是十分乐意与你们进行这场合作的。”
阮言有趣:“怎么,过大海去娱乐,一起过了几次夜,忽然关系就好了起来?”
话有些邪祟,王悦宾听得犯恶心,但没办法,是自己调侃他再先。
所以听就听了,也没生气。
正色道:“不是关系好不好的问题。”
“那是什么……”
“非得要我掰开了说清楚吗?”王悦宾说,“我不会和钱过不去,也无所谓什么抄袭不抄袭、借鉴不借鉴的。说实话,现成的东西,我用就用了,非要问到底,就说是灵感来源呗。观众看了乐了,就过了,谁会在意这些?我不参与,不是因为做不出来。是因为许婴书失踪到现在,是生是死没个明白。宏正对他不闻不问,至今没有一条新闻,而你们,转头就拿出他手记,要加工改编。”
整个宏正传媒都当他这个人不存在,包括媒体和同行,许婴书仿佛凭空消失一般,未免太诡异了些。
他不知道廖启方是如何安排的这一切,但许婴书性格诡异,创作期间闭关十天半个月谁都不见也是常有的事情,跑出去旅居找不到也很常见,但这一次,许婴书的消失毫无预兆。
警方找他问话,也确凿了遇害的事实。
“我没别的意思。工作只是工作,如果工作与人命有了牵扯,影响太过,就不划算了。”王悦宾直说,“我不嫌钱多。钱,是永远赚不够的。许婴书消失的这件事,你们能瞒多久呢?现在没有曝光,但难免以后不会引起注意。这迟早会成为刑事案件。”
王悦宾没有定论许婴书是死是活。
他不太敢说。
他也知道此番得罪廖启方,以后必定得吃点苦头。但若能独善其身,绝对不亏。
阮言静静地听着,不意外也没什么情绪。
话已经直白到了这份上,就是一份明确的拒绝。
王悦宾这些天日夜煎熬,也该是给结果的时候了。
“王老师。”
“你说。”
“您这话要是传出去,对宏正,对廖董,对您自己,都不太好。”
“……”
“您是不是有点太小看宏正的规模了。一个这么大的集团,为了一部七零八碎的作品,要犯这么大的风险,做这种捡芝麻丢西瓜的傻事?您也是故事写多了,分不清虚拟和现实。”阮言忍俊不禁,“许老师失踪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廖董十分揪心,这段时间不仅要忙工地上的官司,还有海外作品引进、新建荧幕等等的大事情。最辛苦的时候几天几夜没法合眼,还要抽出时间去协助警方救援����您话里话外说的,好像是谁故意把他绑了。”
“廖董和许婴书,是留学时互相扶持过来的挚友,共同经历过生死的关系,您凭什么怀疑他们两人之间的情谊?这么多年了,廖董为他倾尽了心血,当年那部《1977》,投入占比多大,说出来让人害怕。完全就是一场豪赌。赌赢了名利双收,赌输了他倾家荡产。做到这份上,您还要怀疑他蓄意谋害?”
“哎,”王悦宾听得头皮发麻,连忙摆手,“我可从来没这么说!我只是描述我看到的,都是实情。”
阮言笑了一声,“您刚才可不是这个态度。”
“别别别,我真没这意思,可别给我乱扣帽子,我这几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哪知道这些?是我刚刚没表达明白,我的问题。”王悦宾皱眉,严肃道,“他俩过去关系好我知道,但经历过这些我不知道啊!这你得体谅我。”
“嗯。”阮言也没有为难的意思,他语气变得柔和,视线停留在合同上,诚挚道,“王老师,您是作家,自然敏锐。既如此,我也不遮掩了。对,这确实就是许老师的作品。”
阮言说:“您知道廖董为什么特地找您邀请他共同参与金帆之夜吗?因为在那之前,许老师为了创作,把自己闷在房子里,几乎半年时间。他作息不规律,不吃饭,不仅受剧本创作的折磨,还因为年初的绑架案有了创伤应激,才看了心理医生。您恐怕也感觉到了,许老师的性格变了很多。”
这么一说……还真是。
虽然许婴书依旧不讨喜,但确实是比以前好说话了不少。
王悦宾想了想,点头:“嗯,是这样。”
而且许婴书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可以说是形销骨立,他还记得在羊港的时候许婴书穿的那件套装,腰细得要命,整个人薄得能被风吹跑。整夜端着酒杯,脸色也不好。
“都这样了,廖董能不管他吗?这不就是慢性自杀吗?”阮言说,“许老师是我见过最厉害的编剧,也是我一直憧憬着的,想要成为的人。您不是好奇我为什么要放着好好的演员不做去幕后?回答您,正是因为仰慕。对,我太想成为他了,我也想写出那样的作品,我不想为他人演绎,我想要他人为我演绎。您是编剧,您再清楚不过。自己笔下的角色,被搬到银幕上,一整个团队都围绕着自己的作品。研究、背诵的,都是你笔下创作的文字。为它设计光影,为它谱写歌曲。那种快乐,您比谁都明白,不是吗?”
王悦宾见他越来越激动,一时间竟分不清是真是假。
“许老师最放不下的,恐怕就是这部未完成的作品。”阮言眸中带着光,从落地窗透凉的玻璃上去看他的倒影,亦是清晰又明亮,“廖董没有放弃搜寻,可事实就是他凶多吉少……但我相信,许老师无论在哪里,他最大的愿望,就是看着自己呕心沥血的作品,被再一次搬上大银幕去。”
许婴书是以创作带来的满足感为生的人,被情绪价值饲养。为了与自己较劲,硬生生写出了一部他以前从未涉猎过的情景喜剧。
阮言:“这样纯粹的人,称得上是伟大。作品署名是谁,他真的会在意吗?”
阮言:“创作这样一部作品,我们12个人一起,估计也要一两年时间。若真的发生了悲剧,那以此纪念,不是很美吗?”
阮言:“他看到自己那零零碎碎的想法,被那么多人努力去编撰,改写。这也是他留下的遗产,是他最后燃烧出的光辉啊。”
王悦宾微微张着嘴:“……”
阮言自知失态,手背擦了擦眼泪,王悦宾愣了半天,又手忙脚乱地把抽纸盒递过去。
“实在是对不起,这,真的是。哎呀……”王悦宾又是自责又是觉得难堪。阮言怎么说也是明星,那张脸掉眼泪视觉冲击力不是盖的,饶是他也不好应对,只嘴巴笨笨地要他别哭了,“都是我不好!我刚刚太自私,也太功利,我没想到你们居然是这样打算的!大爱呀!大爱!”
“这样的企划,真的要运作起来,得花出去多少钱?您想过吗?”
这王悦宾还真想过。
许婴书要布的局,来源于国外一些超级英雄漫画采用的设定,并且现有的一些片段中,他多次明确提及以示致敬。目前还没有人这样做。王悦宾甚至怀疑他就是粉丝。
除了故事和人设, 许婴书最值钱的,就是他写下的一个叫做intellectual property的概念,简称ip。这太新了,太超前,是王悦宾从未思考过的商业展愿,虽然还是纸上谈兵,但若真能布局落地,带来的价值绝对不可估量。
别说十年,二十年企业也愿意。
阮言还有些鼻音,轻轻道,“做事怎么能只看眼前?许老师留下这样的东西,最终如果能出成果,他一定比谁都要高兴。他就是这样一个把艺术本身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啊。”
“艺术由谁创造,重要吗?”
他调整好情绪,又笑着说,“有所成果,那不就好了?就按照您说的。观众看到了,消费买单,开心就好。谁会在意那些有的没的?”
“众人拾柴火焰高嘛。说不定……到最后,这个剧本,反而会比他自己写得更好。”阮言弯起眼睛,“续写的石头记,就不是石头记了吗?不也被人传唱阅览,拍成电视剧。作品方面,您是最了解许老师的人。如果有您参与,它一定能最大程度地贴合原作者的创作本意。”
王悦宾:“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那,”阮言看向那个合同,期许地问道,“王老师,您怎么说?”
因为谈事情,电视的声音被王悦宾放得很小。
李卡尔在大学讲课,宣传自己的作品,解构自己的创作理念。
其实是很值得上的一堂课,但二人气氛凝重。各有所思。
谁都没空去听。
第40章 幸运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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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件在台上载灰尘。
阮言走后,王悦宾在家中又待了些日子。
他自觉已经被卷入一起想摆脱也摆脱不掉的恶性事件之中。
已无法明哲保身。
也该是出门透气的时候了。王悦宾刮了胡子,觉得自己老了得有十岁。
想不通许婴书怎么做到五六个月不出家门的。
王悦宾收拾了一下自己,挑了件亮色的衣服。又把头发弄得漂漂亮亮。
他可不清闲,这段时间还有做别的活。
将要交的稿子放进公文包,他就出门了。开着自己的轿车,去蔚蓝光华,交《过大海》第五季的分集梗概。
和廖启方的强势有所不同。
蓝海英是个好说话的、十分奸诈的人。这样的人,故意不藏心事,将想要挖许婴书的想法写在脸上,就为了让自己手底下的人有危机感,怕资源倾斜,所以更加卖命展示价值。
王悦宾也吃她这一套。
快到楼下了,他找地方停车,不准备久留,所以不去地下。就在大厦恢弘气派的大门口。胳膊下夹着公文包,打了个午后的哈欠,寻思进去了先上个厕所。
他看见蓝海英和一个女人笑盈盈地并肩走出来。
王悦宾脚步一顿,下意识隐了隐身。又觉得该死。因为沾上瘟神,见谁都像做贼似的。
他避到茂盛的绿植后面,无意偷听,却能看见。
来人穿着一件普通的衬衫牛仔裤,头发扎成高马尾,让她看起来年轻一些,化了点淡妆,踏着马丁靴……等等,这人不是羊港私下来找过他的那个警察吗?!
她跑大陆来做什么?查案子?
查什么案?许婴书的案?
王悦宾惊讶地瞪大眼,后背莫名其妙发凉。又觉得自己明明没犯法,怎么比贼还要慌。
于是竖着耳朵偷听起来。
但听不到什么,都是送客的阶段了,只有些寒暄。譬如蓝海英配合地,“还有什么要问的,随时来找我。”
方卓颖:“这多麻烦。”
“不麻烦,配合你们工作是公民应尽的义务。”蓝海英热切,“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出了这么大的事。”
方卓颖:“希望您不要声张,很怕打草惊蛇。”她委婉,“事情本不该直白说,但消息太少,级别又不高。不然怎么就我一人跑来?我吃了不少闭门羹。该感谢你啊。”
“嗯,你一个人。”蓝海英点头,说她知晓,请放心,消息绝不外露。“来大陆若有诸多不便,就来找我。我替你开路。”
方卓颖与她握了握手,感叹道:“我就像回家了一样,真是亲切。”
外面太阳大,蓝海英没送她去街边。方卓颖下了迎门的楼梯,又回头看了看,蔚蓝的这栋楼足有六十七层,三年前才建成,还很新。外露面都是玻璃,十分具有现代感。
……她怎么还不走。
方卓颖没走,还在四处徘徊,探视。
王悦宾的尿也快要夹不住了。
“你好啊,”方卓颖拨开宽大的观叶植物,见是他,十分惊喜。
露出来个笑脸,道:“这不是王编剧吗!还记得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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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事,不需要见血也能转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