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酪
各路夜场,只要是魏满庇护的地方,许婴书一到,和宗寅基本是一个待遇,一个排场。
刚一进门,一排黑衣壮汉刷地鞠躬,齐声喊大佬好。宗寅手底下的人,就扯着嗓子吼许老师好。许老师辛苦了。整的跟上课似的。
虽然好笑,但其实很爽。
许婴书本来就张扬,去的地方有限制,是因为魏满只能确保自己手下的人嘴巴严实。但这已经足够。
宗寅带他去打台球,没有清场。他就在沙发上懒懒地坐着,不上桌,只观赏。都知道许婴书是他的人,所以没人敢打扰,有人敬烟过来,烟刺啦刺啦燃烧,他呵散薄雾,看许婴书玩得兴起。
可能是在享受这份新鲜劲儿。许婴书融入进这个世界,未曾沾染那些黑社会做派,又毫无违和感。可能平时习惯了前呼后拥,引人注目。
打桌球,他拿手得很。角度刁钻,于是一条腿抬起,压在桌面上,腰陷下去,眯着眼对准。
四三斜着眼看宗寅,其实不看也知道他什么脸色。
于是作势:“看屁!再乱看,九哥把你们眼珠子挖出来!”
一呼百应,纷纷低下头,转过身。
这也不算完。果然,挨不到下一轮,许婴书就被不情不愿地扯走了。
临出门,手里的杆子还没放下。
日复一日,在羊港的时间不多了。
紫兰送来的衣服不太合心意,许婴书思来想去,要带宗寅去买能过眼的衣裳。
“我是看管你的人,也没被邀请,”宗寅无奈,“穿那么好做什么。”
“你也知道你是去监视我的啊,真把自己当保镖了。”许婴书在兴头上,“海岛那么多商场,全世界的牌子应有尽有,你带我去棕河和三骄湾,我教你怎么逛。”
“不行。万一被人拍到。”宗寅提醒他现在是个死人的身份。
“我又不是明星。”许婴书不管,直问,“你有多少钱?”
钱他有不少,这些年魏满放给他的财多不计数,金宵夜一晚也能有几万收入,遇到大客开了贵酒,十万百万钱币也有。
宗寅拗不过,给他扔了张卡。
许婴书一看,居然是张奥剑,他有些意外。相处这么长时间,这才想起来问:“你到底有多少钱?”
宗寅不耐烦,他自己也不清楚,许婴书追问下,他大概说了个数。
“……”
宗寅见他脸色难看,觉得莫名其妙,蹙眉:“干嘛?”
“我拼死拼活写剧本,”相处这么长时间,许婴书是第一次觉得宗寅面目可憎,他声音很轻,表情却僵,“你一个绑匪,凭什么比我有钱。”
啪地一刷手,又把卡扔他脸上。
又冷漠地说道:“我撕自己的支票。”
“……没想过老子做事也拼死拼活?”宗寅把卡拿下来,见他这样气得想笑,“给钱卖命,我又不怎么花,自然而然就这么多了。你在这甩什么脸子?”他又将卡扔过去,“拿去。是你非问老子要。”
许婴书闪避:“不稀罕。”
宗寅想不通,不理解许婴书忽然无比强硬的尊严:“你闹什么闹?”
“谁和你闹。说了不要就是不要。”许婴书翻那箱衣服,看着都是大牌,却没一件能用的。紫兰的裙装都很漂亮,但魏满上了年纪,为显年轻,也要张扬,都是鲜亮的衣服。他翻不出一件适合宗寅的。
宗寅要穿得漂亮,深色暗色最好,款式尽量不要太复杂,也不要太规整。虽然肤色并不亮,但他脸绝对撑得起套装,不是人靠衣装。而是身材太好,脸又完美,所以穿什么都靓。
许婴书接触的人,少有他身上带血味的野性,难训又独特的动物感。那是装不出来的压抑气场。廖启方再威严,充其量就是办公室里吼吼下属,名利场上和那些高管领导皮笑肉不笑。
而宗寅,真发火的时候,带来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你到底在翻什么?”宗寅一直茫然,他以为许婴书选不出来,“那么喜欢,都带走不就得了?”
“……”许婴书说,“我和你这种没品味的人没话讲。”一转身,见宗寅还是那件万年不变的黑背心,也不知是哪个市场捡的批发货,尺寸也不舒适,就紧紧地绷在身上。
……反而有了形廓。
就好像在嘲弄许婴书的执着,显得他套麻袋都好看。
“找四三玩去,这没你说话的地方。”许婴书不看他了,箱子一扣,见宗寅那张不解的脸,因为自己生气又十分愕然,一阵火大:“土鳖!乡巴佬。”又赶他出去。
……为什么突然骂人。
宗寅心里问,还是闭了嘴,起了身。就听他的话,找四三去。
许婴书新订的水和卫生纸,还得那小子喊人一起搬上来。
简直一身臭毛病。
谁和他住谁疯掉。
却没想一开门,正撞上紫兰。
她身后跟着两人,手里抱着又是几箱新衣服。
“许老师在不在?我又买了几件,”她笑眯眯地指挥人搬进去,见到许婴书正在挑拣,眉开眼笑,“哎呀,正是时候……小九?”她见宗寅侧身要走,一把拉住,“干什么去?”
“他不让我在这待着。”宗寅淡道,“我下楼去扛水。”
“还要你留下,你也得试呀。”
许婴书喊了声紫兰,又说:“让他走!”
宗寅走了。
“吵架了?”
“没有。”
紫兰见地上有张卡片,应该是宗寅的,笑了笑,对许婴书说,“我从来就没见他打扮过。这儿的男人嘛,粗糙一些。”她捡起那张卡片,塞到许婴书手里,“他也买不了什么珍贵衣服,十几岁时候,出去做事情,天天灰头土脸地回来,身上都是别人的血。时间久了,也就没那个意识了。你要教他呀。”
许婴书没有接话,但接过了那张卡。
“我脾气本来就不好,”他疑惑,“和他相处,好像变得更差了。”
“呀……”紫兰很能明白原因,却说,“是啊,为什么呢。”
许婴书:“魏满那边,都还顺利吗。”
“嗯,和你们一起出行的几人都定下来了。飞机好找,私密的航线要花时间。”她叹气,“我也想去。可惜没身份,哪儿都走不了。连他手底下人都不如。”
这也是魏满的困顿之一。他手下人有本地的,土生土长,全世界想走哪儿就走哪儿,而他漂过来,到底算内陆还是算海岛?非要出去一趟,其实也可行,破点财罢了,就像董仙明。但总归是没必要。
只要能洗干净回家去,那么多财产,他想去哪儿都没人好拦。
想买飞机买飞机,想买游艇买游艇,爱去哪儿,他就去哪儿。
紫兰的钱只能在这花,但她朋友极少。买奢侈品买珠宝,只能算自娱自乐。
真正的有钱阔太瞧不起她,一听是黑社会更避之不及。普通人更不可能与她交往。
她不属于海岛,也不属于家乡,似乎只属于魏满。必然活得腻烦。
在和她沟通的时候,许婴书能感觉得到。
她不作为魏满的女人,而身为紫兰本人。在这片纸醉金迷却又极其狭窄的城市里。
实在是,非常寂寥。
所以她很爱找许婴书说话。大概许婴书,是她对话正常世界的唯一一扇窗。
“你的作品,银湖,小九很喜欢的。我问他借来看了,”她笑眯眯,“你还会拍那种东西啊。两个女人,也看得人脸红心跳。画面那么漂亮。还有那些台词,你是怎么想出来的啊?”
许婴书笑笑:“想写,就那么写出来了。”
“天赋吗?”
许婴书诚道:“不清楚。”
虽然话少,但紫兰却很喜欢他这副腔调。
她似乎还想再聊聊,忽然来了电话,打开手包,翻开那只深紫色的手机,眼神略略地暗了下去,抬眸又笑,“他找我呢。那回头再聊,”又说,“阿满今天有酒局,要见几个人。我也是挤时间出来,这几箱我收拾得很仓促,你看看好不好。要是用不了,”她抚了抚许婴书握着卡的手,“就出去,一起试着买几套。”说罢,接了电话,许婴书听见魏满在吼她。
倒不难听,只是着急。说人都到了,就不见老子婆娘。问她是不是不要他了,找男人去了。
紫兰听得无语,也习惯了,冷淡地敷衍了几句,出门后,声音渐远。
果然又是几箱亮色的套装,紫兰对男人的审美不太好,估计宗寅也穿不了。
他将卡放到一边,打开箱子。果然放得很凌乱,塞得也满。都是昂贵的品牌,没几件好看,直到许婴书百无聊赖地摸索着,摸到了什么,忽然一怔。
他摸着那块布料,将它一点一点扯出来
“啊。”
是珠光柔软的丝质面料,红色暗沉,泛着鲍壳的那种光泽。这条裙子许婴书是认识的,有女星穿过,但不是高定。
这条裙子,可能是收拾的时候不小心塞进去的。
紫兰是北方人,个头高,骨架也不小,身材丰腴,皮肤白皙。这件裙子能显得人肤色更冷。
许婴书想要放到一边去,等宗寅回来了让他还给紫兰。
但看了又看,发现它是这一堆天价废物里唯一好看的东西。
“嗯……”
许婴书觉得有些意思。
宗寅事情办完,才回房间。
其实也是在外面闷闷地抽了烟回来。
许婴书动不动发火这件事很恼人。
本想问问四三,但他也未必能说明白。
半道遇见了紫兰,她急匆匆赶路,也没对上话。
总感觉最近动不动就挨许婴书的骂。宗寅烦躁地搓了把头发,低头看自己,更一头雾水。
这么多年也没觉自己穿衣服哪里有问题。又不是花花绿绿一堆乱往身上乱套,颜色简单,不窝囊,方便活动不就得了。非得好看做什么。
宗寅想着不能这样下去,他要问个明白。
于是急躁地开了门,喊:“许婴书。谈谈。”
刚拧开门把,将门敞开,他一抬眼,整个人定在原地。
入眼是片刺目的冷白。来不及表情,瞳孔先细细地缩了起来。
要说的话横着卡在喉咙里,讲不出来,咽不下去。整个人维持着开门的姿势。硬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