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尾调 第68章

作者:杏酪 标签: 近代现代

“别这么喊,我不是老板。就算以前是,现在也不是了,”董仙明和善地笑,又想起什么,对宗寅说,“你提起了,我倒要问一嘴。老子的金宵夜,住的还舒服吗?”

当年羊港繁荣奢靡,旧政府还没撤离,董仙明开荒,建了不少夜店迪厅。这些场所受黑社会保护,做生意安全又隐蔽,在魏满将他挤兑走之前,金宵夜是知名的毒窟淫窝,是当地最大的毒品交易地点,董仙明敛财无数,嚣张至极,在他的年代,条子都不敢一个人在疮仓走夜路。

“红红火火的生意,扔给你这么个莽头莽脑的小辈。”他还是笑着,眼睛却阴沉起来,“那姓魏的王八蛋,想方设法的侮辱我。”

宗寅:“看样子您这两年过得不好,我幼时听过您不少事,早年您就在给廖德名办事,好容易攒了些钱,回羊港风光十几年,到了又被赶出去,兜来转去,又找上他儿子。给姓廖的一家当打手,算是一场缘分。”

董仙明:“你没日没夜地费劲找我,就是来和我说这些的?你看我心平气和,我手下这些人可恨你得很。宗九,我当年多少人折在你手里,我自己都数不清,那可都是他们过命的兄弟。”他摊开手,“连我都不知道,你今天该怎么出这个门。”

宗寅摇头:“我原本是来杀了你。”

董仙明饶有兴趣:“改主意了?”

“杀你是满哥的命令,并非我本意。”宗寅说,“你替廖启方做事,不就是为了把他拉下马,重新回羊港去吗。”

“哦,所以你要先发制人,替你满哥,先一步杀我来了。”

“你压错牌了。廖启方现在自身难保。魏满手里有能让他倒台的罪证,此时互相僵持,一旦他打算鱼死网破,将罪证供出去。不光廖启方没法保你,你也一辈子回不去羊港。那地界会被一锅端,就像现在的疮仓一样。不只是金宵夜,所有的场子,迟早被条子清扫得干干净净。”

董仙明毫不意外,“有道理啊!可我也知道,那要命的‘罪证’现在不就在你手里吗?当个宝贝似得成天护着。那廖启方找我,不就是要我出力,把‘罪证’再捞回他自己手里。所以我要你有什么用呢。”

宗寅笑:“董老板,你目的是这个吗?”

宗寅说:“那是魏满和廖启方之间的仇怨,与你有什么相干。就按我说,魏满一旦掀桌,不光两败俱伤,羊港也还不到你手里。你到最后能捞到什么?廖启方答应你的一切,都在他赌赢的前提之上,别到最后白给他打工不讲,连自己也没法摘出去,那就得不偿失了。”

“不必非得牵扯到他们之间,你要的很简单,要魏满落马,也要他的命。”宗寅盯着他,笑道,“我帮你。”

在罗曼黎,宗寅一共接了五个电话。一个是紫兰,两个魏满,剩下两个,都是四三打来的。

第一个电话,四三语气仓皇:“是我偷听来的,二哥和满哥商量…着,事成之后肯定是要将许老师处理掉!他说不会…徐老师回不来的!让他…死在国外,你千万要小心…听到了吗!来不及了哥,他们怀疑我,一直派人…监视,我搞来这个电话卡…好不容易的啊!现在有什么活动都不让我去做了。金宵夜一切都还正常,但是组织很少有佬来玩乐,都是熟客和我们自己人。哥,我知道你要做什么,做不到……拿九稳,绝对不要拼命,你一定要小心,我…要是能避开人,我去找你!你手里一个人都没有啊!”

越洋电话信号一般,总有滋啦滋啦的电音,听着失真,还断断续续。

“你答应我,必要时别顾许老师,说弃就得弃!哥,漂亮男人多的是!你得顾自己啊?命就一条!满哥说要动手,行动起来绝不会拖!”

“许老师要是知道你在利用他……后果……他能在乎你吗?你俩就不是一路人!就算活下来,他当他的编剧,回大陆去,该怎么就怎么,那你呢?你得自保,不能糊涂!不值得!”

宗寅没有说话,但四三顾不得那么多。他找了个野窑对外说要打炮,又把女人哄了出去买套子,这会儿正窝在旅馆淋浴间,趁机通风报信。

“我没敢明目张胆,只装路过,没听全,但他们提了董仙明,你猜得对,他早就不在大陆了!那姓廖的说不定早就和他一伙儿!要…出事!你……”

然后杂乱几秒,直接挂断。

第二个电话,是那一日在大剧院,许婴书参加的那个晚宴上。

这一次线路通畅,声音也清晰无比。四三不那么仓皇急促,反而十分淡定,他问宗寅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宗寅还未说话,四三却应着,“知道了,那就好。我之前听错����都是误会。乱传消息,哥不要怪我。满哥这里一切都好,他等你和许老师回来,说事成之后,有礼物送他呢。”

宗寅心一沉,问:“什么礼物。”

“帮了天大的忙,当然是值钱的礼物。满哥说,他最近看了不少许老师的电影,才知道天才名副其实。当时事情紧急,还没来得及好好聊一聊,等你们回来了,他摆一桌酒席,就当是庆功礼,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宗寅:“还有呢。”

四三:“没有了。”

过了很长时间,宗寅听四三语气平稳地说了一句,“九哥,保重啊……再联系。这里有我,你放心。”

然后挂断了电话。

宗寅放下手机,心里清楚。四三传递消息,八成是被魏满发现了。那番话讲得不快不慢,严肃紧绷,像有把枪抵在他脑袋后面,逼他一字一句读出来的。

四三的情况,估计十分危险。

“董老板,我曾经杀过一个编剧。”

宗寅微睁着眼,暗室似有道微光,凶猛地闪着。

“您也清楚,做这一行总有见红的一日。但我和别人不同,我不为着自保,我有要结算的仇怨。杀的这名编剧,从来都不是命令,魏满并不知情。”

董仙明:“看样子你瞒了你哥不少事。当年不是他把你从疮仓捡出来,你也没有今日。做事向来忠心,指哪打哪的一杆好枪,我都眼红得不行。怎么今天和我说来说去,像有怨气似的。”

宗寅:“那么多旧事,您听得厌烦。我是为投诚来,不是讲故事。”

董仙明:“那你提起这杀编剧……”

宗寅:“能杀第一个,就能杀第二个。”

董仙明心里明白,也不再与他打哑谜,“你要为我做事?”

“廖启方绝不可靠,他能糊弄魏满,也能糊弄您。真以为替他做了结算,答应你的就真能到你手上吗?”宗寅阴冷,“我杀了许婴书,权做魏满要同他鱼死网破,廖启方怎么也得和他打几个来回。到时魏满元气大伤,人财两空,也回不去大陆,你有我在手里,要他怎么着,不还是您说了算?”

“瞧你恨的,像有旧怨。”

“自然是有旧怨在。”

董仙明未置可否,宗寅耐心等着。此时他想起许婴书,就和那一日张平要卖妻卖女求一条生路时那样,宗寅思考许婴书会怎么做,现在也是如此。

等那个人知道,不知会不会骂他叛徒。

放过许婴书从来都不是心软,是因为有用。就按照许婴书说的那样,二人之间其实从未坦诚。他不答他不问,含糊过去的理由从一开始就站不住脚。

是可以杀了许婴书的。本来就该杀了他。在船上的时候。什么见色起意……没把许婴书当男的看。只是因为当时在船上,魏满提到了廖启方的名字。

可是怎么这么见不得他哭?

眼泪一掉,心就慌了半截,叫人没来由的憋屈暴躁。

而见到廖启方,见他抓着许婴书的身体,胸口怒火高涨,他一瞬间分不清是新仇旧恨,还是单纯因为眼前的画面失了控。许婴书被别的男人碰一碰,不是什么大事,不算稀奇,可他就是恼到恨不得当场拧断廖启方的脖子,连带着让许婴书落魄失意的人一起,全都杀个干净。

魏满说得没错。

实属鬼迷心窍。

魏满要动手,宗寅当然知道。什么合作不合作,魏满怎么可能把终身大事寄托在一个编剧的身上。

许婴书要逼廖启方坐不住,要抓出绑架自己的幕后黑手,看似有共同的利益,但这哪能一样?

许婴书的存在就是罪证,他能威胁廖启方,也能威胁魏满。这编剧是整个事件中唯一不沾任何罪孽的人,从未犯法,毫无把柄。他太危险了,太不可控。

编剧必须得死。

在羊港那些天,魏满看明白了,因为他自个儿就是陷入情爱难以自拔的倒霉蛋之一,他若还想要宗寅,绝不能亲手杀了编剧。

他不能死在魏满手上,他得死在廖启方手里,死在董仙明手里。

宗寅知道这一趟有多危险,他还是让许婴书来了。

这是他说的,他每一天都在后悔。

许婴书以为宗寅后悔绑架,以为他还在自责。

不是。

他是在后悔,没有一开始就杀了许婴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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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不称职的绑匪和不称职的编剧()

拖着拖着拖到心动,真是完蛋这两个人

第54章 我说情谊没那么浅

“替谁做事,钱都是身外事。我也不过海外和羊港两头择选,你这魏满倒好,野心比天还要高,他妄想回大陆去?”董仙明呵呵地笑,“做他娘的春秋大梦。”

董仙明:“我也不愿待在这里,人生地不熟,还受人挟制。宗九,你要反,我们的确可以一起做些事情。但现在,多少有点晚。”

宗寅蹙眉:“什么意思。”

董仙明和蔼,眼睛一斜,身边人过来,在他耳边吩咐了几句。听着听着,叹了口气。

宗寅心中隐隐不安,眼神更沉。

董仙明说,“有人快你一步。罪证现在已经不在你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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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被捆,许婴书曾装过昏迷。

那时鹏仔骑着摩托风驰电掣,他早早的就被震醒。这一次虽有药物加持,但到底没吸进去多少,许婴书听见耳边有人在争吵,脑子尚没有完全清明,几个呼吸过后,他悄悄睁开眼,发现眼上蒙着一层黑色纱布。

许婴书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是CK,还有小A 。

但二人之间剑拔弩张,听了几个回合之后,许婴书大概理清了现状。

CK怒火冲天,单手拨下保险,对小A 怒道:“纯把老子当驴耍?满哥要知道小子有这种心,早他妈在羊港就把你毙了!操你妈的,董仙明到底给你多少好处?!”

他听小A 的撺掇,说宗寅私心极盛,这一趟必不能成事。说满哥待得不难烦了,他已经越过宗寅和廖启方取了联系。廖启方服了软,一口答应下来,现在只要拿许婴书来换。

原本不过是桩买卖,有了纠纷,也能和解。CK不是宗寅手里的人,肯定听上面的,结果去了才知道,狗屁的和解。

“忠心的人跟谁都忠,魏满自己识人不清。”小A轻道,“我替他着想,他砍我一只手,我凭什么还要”

当时宗寅筹划将许婴书秘密送出羊港,小A敏锐察觉后,告知了魏满。但这事纯属卖主求荣,魏满是极重规矩的人,赏罚分明不留情面,都是从老家带来的习惯。一码事归一码事,背叛谁都是背叛,小A泄密,反被砍了一只手。对宗寅更加怀恨在心。

“你恨宗九行,恨满哥干什么?!”到底是少时一起混过的兄弟,CK难受得要死,几乎带了哭腔,“他信任你,把你放他身边。酒庄和码头都给了你!你他妈的没良心!”

“我就不能都恨?”小A笑笑:“董仙明要把金宵夜给我,到时候宗九随我处置,你让我拿什么拒绝?魏满嘴里说着公正,实则把宗九当亲儿子养����犯了天大的事,也不过两鞭子敷衍完,规矩是给谁的规矩?我不乐意当耗材,又有什么问题?”

CK情绪愈发激动,被骗得难受,嘴里骂的难听。许婴书一边听着,心里悄悄盘算。忽然有人进来。

廖启方:“喊什么。”

“……”许婴书虽然并不意外,但当真的听见了,还是会有些恍然。

“一点纠纷罢了。”小A说:“人已经给你带来了。董仙明说了,魏满手里有你不少要命的东西。杀他容易,善后却难。到时候怎么收尾,那是你自己的事情。而他要的账户和身份,必须干干净净。做不好,一切都免谈。”

廖启方见CK手里举着枪,枪口对着人来回回扫,抬了抬下巴,“这又是什么意思。”

小A:“这个?”

CK此时还在怒吼,让小A清醒一点,竟说些无用的废话。于是小A看了他一会儿,毫无预兆地一抬手。消音手枪挫滑出一道短促的火星,火药飞射,听着像铜盆坠地,又炸进人肉里,噗嗤一声。

喉咙上一个豆大的血洞,正噗噗地、急促地喷出血沫。CK浑身抽搐,每一下呼吸都在将血重新呛回肺里,没几下功夫,身体绷了绷,又松软下来,再不动了。

浓烈的血味顺着地板四蔓,混和蛋白与肉灼焦的臭味,在极近的距离,许婴书甚至能感受到尸体的热气。就在极近的位置。

纱布略有透光,许婴书心如擂鼓,屏住呼吸,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影子。但很快,光影晃动,有人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