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春八月
卢至为也深知这一点,早早看清楚这事实,才由着他闹脾气。
黑暗中,郁雪存叹了口气。
卢至为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了些,声音里还带着些睡意:“别为早就过去的人伤心了……上周我看到个有意思的展,在波士顿……过年…今年过年,我不回家那边了,专心陪你,好不好?”
“你爷爷也肯同意吗?”
郁雪存问完,没得到回答。卢至为已经睡熟了。
第二天,天明净透亮。
分明前一天才下了雪,空气却不寒冷,开了窗,只觉得透气清冽。郁雪存半梦半醒,喊了卢至为几声,就听脚步声从客厅走到卧室里。
卢至为靠在门边笑:“眼都没睁开,叫魂一样的叫我。”
“…那你还答应。”
卢至为把他被子掀开,戳戳他的脸,蹲在床边,将一条蓝色领带塞他手里:“替我系上。”
郁雪存都被戳懵了。
凭什么…才刚刚和好…就这样指使他!以后这个家里到底听谁的…
但还是半梦半醒迷迷糊糊给他系好了,打了个死结,顺手还扯了扯,扶正了点。
卢至为顺势低下头,在他嘴巴上亲了一下。
“戴这个结出去,人家以为我疯了。”
郁雪存说:“那你不要戴。”说着要扯下来,但打结打得太死,一时间还解不开。
卢至为抓住他乱扯的手指,闷闷的笑:“别折腾了。”
“别呀,别让人家笑话你。”郁雪存撇撇嘴。
卢至为叹气:“怪不得别人说,恋爱不能太惯着,我算是知道了。眼下我在家里是一点地位也没有,说一句话都讨小存嫌。”
郁雪存听他颠倒黑白,也跟着叹气:“那你听别人的,去和别人过。”
卢至为捏一下他的脸:“不许学我。”
下午,戏已经杀青,郁雪存无所事事,在家里翻出一大堆童年玩具,都是那时候卢至为给他买的,多亏了李助理的“青少年玩具清单”。
他把一堆破铜烂铁堆在客厅,窝在里面重温千禧风,发现游戏机里的电子宠物小鸟已经饿死了,怒氪10块买了复活币。
正玩得开心,郁雪存就收到李助理电话。
电话里客客气气,说老板知道郁先生还在为那件事心里生气,给他准备了一张拍卖会的邀请函。
有什么喜欢的拍品,无论价格,务必拍下。
又是波士顿看展,又是拍卖,和好后,卢至为似乎很急着快些修复裂痕。
郁雪存听电话,说“知道了”,又问李助理:“他今天忙吗?”
李助理先说:“忙的,有两个海外……”
说到一半,这位金牌助理似乎猛然意识到什么,说:“不过如果郁先生要来,也不算忙。总裁办外有专门的休息室,是为您空着的。”
这段电话,被李助理上达天听,汇报给卢至为。
卢至为转转钢笔,只是笑了笑:“无论他来不来,你都叫楼下注意着。”
拍卖会在市内一个展厅,里面隐私性做得很好,只看得见举牌,看不清具体竞价的人。
郁雪存兴致缺缺,并不热衷于这种金钱游戏。
直到一块民国时的怀表被呈出,听着拍卖师介绍,已经有人出价:“50。”
郁雪存举了下牌子。
“55万一次。”
大学时,郁雪存总收集类似的手表画册,沉迷于旧表上时间流逝带来的印记。
那会儿,他和晋熠还在一起,曾遇到过一块同时代的类似怀表,只是当时想着攒钱和晋熠的生活,便没去买。
晋熠特意买一块新的弥补他,他当时虽然觉得浪费钱,但心里也很高兴。
现在,不必再为生活操心,没想到还有机会重新见到这样的藏品。
几轮竞价下来,郁雪存举到95万,想着若再有人竞拍,他就不要了。
对于“弥补遗憾”之类的事,郁雪存从不热衷。
过去的就是过去了,曾经没有得到的东西,如果要成为执念,实在太沉重。手表是这样,晋熠也是这样。
当初他是真心的喜欢,如今也是真的放下。
“100一次。”
听到新竞价,郁雪存果断放下了牌子,低头玩手机。
最后成交价似乎是125。
郁雪存心里暗想,确实是一个二百五富二代,一块再溢价也不超过80万的旧怀表,也能被抢到天价。
拍卖结束,晚上九点,夜风正凉。
郁雪存准备走,后面有人叫住他:“先生,请等一等。”
他回过头,对方是拍卖会的工作人员,捧着一个精美的盒子走过来,递交给他。
“先生,32号拍品的买家指明要转交给您。”
郁雪存打开一看,是那块表。
“是谁?”他问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面露难色,显然不便透露,但目光向不远处某个方向看去。
郁雪存顺着目光往那边看,稀稀疏疏的人里面,有个人西装革履,站在灯光暗处,正与人说话,发型和打扮都很成熟,与记忆中截然不同。
与那人说话的人,似乎是瑞音银行的宋经理,满脸堆笑,仿佛对方是个大客户。
郁雪存已认出对方了,对工作人员说:“那我不能收。”
工作人员道:“我只是帮客人转交,先生。如果您不想要,烦请与那位客人解决。”
第12章 小猪小存
郁雪存自己不能去还,只能下了停车场,托了司机去还。
停车场里很冷,在外面站了一会儿,郁雪存就想回车里,便忍不住抬头,往那边看了眼。刚好,晋熠也正看向他。
他早认出来对方是晋熠。虽然只是一个背影。
不一会儿,司机就回来了,为难说那位晋先生不肯收回礼物。
郁雪存被难住了。他总不能真的在这里和晋熠牵牵绊绊,让司机替两个人通气传话。
司机见他抱着手臂,怕冻着他,转头被卢总怪罪。就连忙将那个盒子塞回他手里,打开车门。
如此,郁雪存只能上车。偎在暖气里,刚才被冻僵的五脏肺腑才慢慢松动,郁雪存打开那个盒子,里面交易凭证与拍品俱全。
还有一张卡片,上面用花体字镌写了表的历史,吹得天花乱坠。
说是民国时哪一位风流人物送给红颜知己的,表盘背面刻着“for my love”。
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为这块表增值不少。
回到家里,郁雪存将这个盒子放在电视盒旁,就在客厅中间。他叫卢至为的司机还回去,没还成,现在也不怕卢至为知道,大大方方放在别墅客厅。
就算卢至为真的问起来,他这样坦坦荡荡的,也绝没有什么暗度陈仓。
快过年时,韩评打来电话,问他要不要来家里过年。
十年没来过电话,自从金钟电影节一见面,韩评好像总算想起来有郁雪存这么一个人。郁雪存嘲讽了两句,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电话断了,回忆却密密匝匝缠上来。郁雪存伸手指戳桌子上的玩偶,冰凉的绒料,十几年来一直是这个触感。
郁雪存还记得韩评第一次带他去医院的那个下午。
妈妈刚生病,年纪尚小的郁雪存还在参加社团活动。韩评在窗外面叫他,说替他请了假。
当时人太小,去和睦医院的路很远很远,韩评牵着他,时不时给他擦汗,他还是觉得路长得走不到头。
走到妈妈的病房里,韩评说他不进去了,郁雪存就独自进去和妈妈说话。
那天医院吃的是蜜汁茄子,妈妈没有胃口,叫小存替她吃掉。
等妈妈问到是谁带他来的医院,郁雪存老老实实回答是小评哥哥。
“小评哥哥学习忙,你不要总是打扰他。”妈妈揉了揉他的头发,叮嘱他。
自从再婚,郁雪存还没有被妈妈单独关心过,一时有些受宠若惊,连忙保证不会吵哥哥学习。
妈妈又叮嘱了他很多话,简直像是怕他欺负了小评哥哥。
其实小存有点憋气。小评哥哥在妈妈眼里是小王子,自己是凶恶喷火大暴龙,打个喷嚏都会把小评哥哥烧死。
但他还是老实点头。
那天回家路上,郁雪存把气都撒在小评哥哥身上,一直假装不小心地踩韩评的鞋子。韩评也不生气,替他抱着书包,问他饿不饿,然后去给他买了夜宵。
“阿姨和你说了什么吗?”韩评说:“你不要放在心上。”
郁雪存一边吃夜宵,一边说:“我今天不来问你数学题了。妈妈叫我不打扰你。”
“你是不想做数学题吧。”韩评拆穿他,戳戳他的额头:“我准你过来打扰我。不做题目,过来打游戏也可以。”
郁雪存吃完夜宵,装起乖来:“等一下我帮你把鞋子洗干净…”
韩评只是笑,早就看出来他刚刚生闷气一直踩自己的脚,说:“算了,你也是不小心。小存,大人的事情很复杂。你只要一直当小孩子就可以了。无论爸爸和阿姨,还有我,以后发生什么事,都和你没有关系。”
郁雪存抬起脸看他:“为什么小评哥哥是大人,我是小孩子。”
韩评就板起脸:“我比你早出生啊,当然是大人。”
当时,两个大人和这个小大人也许都是出于好心,想要保护好他,所以将他排除在外。
以至于最后事情变成了罗生门,郁雪存谁也怪不了,谁也不能恨。所有人都是好人,只有他哪里也没有归处。
妈妈去世的秋天,郁雪存还不太懂死亡是什么意思,大家都在哭,只有他乖乖坐在妈妈旁边,还没有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