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春八月
该怎么回答。说他在卢至为家里吗?那晋熠恐怕怀疑他又和卢至为有私,难免被刺痛。
“……出来买吃的,在咖啡馆里。等雨停回来。”
晋熠说:“我来接你好了。给我发地址。以后想吃什么,不需要你去买。”
“我约了计程车的。”
晋熠这才说:“好吧,那你路上慢一点。”
挂断电话,卢至为神情里带点冷笑。
郁雪存说:“我是不想节外生枝。”
“好脆弱的感情,你怕他怀疑你余情未了。”卢至为说:“但你未免把晋熠想得太蠢了,电话里这么安静,没有一点咖啡店店员的声音,你以为他真的猜不到?”
他们都是聪明人,晋熠当然能听出他的语气不自然。
但是既然郁雪存肯骗他,晋熠就不会拆穿。
郁雪存说:“猜不猜得到都无所谓了。”
“你对他这么宽容,你不介意他算计你,放出亲吻的照片,也不介意他当初因为父母而放弃和你的感情。你唯独把我犯的错误,记得这么牢固。”卢至为说。
“我也不介意你犯什么错误呀。”郁雪存说:“我只在意我自己选择什么。我的爸爸好吃懒做,放弃了爷爷的工人工作,欠了一大堆外债,死得很不体面。我的妈妈因为孤单,而和韩评的爸爸婚外情,一辈子被人记恨。”
卢至为也说:“这些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和你在一起的话,我就和爸爸一样吧,放弃了已有的工作,选择了看似轻松的生活。就和妈妈一样,选择了对不起另一个人,和一位即将已婚的男士发生了感情。”
郁雪存说:“别人都认为我会变成那样。我不要真的成为那种样子。我知道,也许我的确是这种人,卢至为,但我不愿意。”
他难得把这件事说得这么清晰,完全是被卢至为逼急了,才能完完整整说下来。
从卢至为捡他回去开始,他就不肯叫哥哥,也不肯乖乖叫其他称呼,总是直呼卢至为的名字。所以,卢至为总把他当成一个叛逆的小孩。
他离开家是叛逆,爱上别人是叛逆,和自己吵架也是叛逆,听信流言蜚语是叛逆。
今天,卢至为才第一次听他平静地谈起这些。
“你以前没有这样说过。”
“我也觉得很丢脸。”
郁雪存说:“不是觉得爸爸妈妈丢脸,只是,我确实没有绝大的勇气,不在意世俗的眼光。你有你的爷爷,你的妈妈,你的爸爸,你的新年很热闹,你不能为我放弃那个家。我也不想为你走进一个摇摇晃晃的人生里。也许我的确是谁喜欢我,我就喜欢谁。晋熠现在喜欢我,我决定和他在一起。”
他说得其实很小声,没有太大的底气,恐怕心里面完全没想好,话赶着话,就把自己逼到了这里。
但他没有和以前一样边说边委屈偷看卢至为,只是一直侧头看窗外面的雨势,像是站台边等着被人抱走的小狗,并不把这一站当成人生的终点。
卢至为想,他的确是长大了。
十年如一瞬,昨天还是一个要人哄着才肯喝草莓感冒冲剂的娇气小孩,只是一眨眼的时间,就从孩子变成了大人。
这很棘手。
第29章 楼梯间
是谁对郁雪存灌输了这些错误的思想?卢至为不知道。这只小鸟一直以来被他精心饲养,受他的教育,听他的话,接受着秩序以内的人生。
半晌,卢至为脸色慢慢冷静了下来,道:“摇摇晃晃的人生?小存,说话要讲良心讲证据,这些年,我将你捧若珍宝,不让你经风雨,历困顿。”
“但我不能和你继续下去了。”郁雪存说:“雨小了,我要走了。”
卢至为不怒反笑:“好啊,让司机送你。去晋熠那里?我亲自陪你去。”
外头风大雨大,电闪雷鸣,郁雪存开车技术一般,没理由再拒绝。
卢至为拿了一条毯子,扔到车后座,将缩起来的郁雪存整个人盖住了。郁雪存只能默默将毯子拉下去,露出一颗脑袋,贴着车窗看雨。
卢家的司机认识郁雪存,没察觉到后座紧绷的气氛,寒暄了两句:“小少爷这段时间在外地拍戏?”
卢至为道:“心野了,不愿意着家。”
郁雪存一副逆来顺受的懦弱模样,乖乖说:“嗯,毕竟我也和卢先生没有什么关系呀。总要和别人在一起,组建我自己的家。”
司机没敢接话。
卢总对他似乎并不是养孩子的态度……两人之间的关系,也并没有那么纯洁。这句天真无邪的话,司机只能装聋作哑。
卢至为说:“郁雪存。”
“哦,也不能说没有关系。卢先生资助了我很多年。”郁雪存还是乖乖地补充,生怕卢至为生气一样:“我一直心怀感激的。”
卢至为:“那你还真是有良心。”
“你又凶人了。”
“是你自己心虚,我说话大声点你都觉得我是控制狂。”
“哦,”郁雪存说:“那你还上赶着和我说话。”
卢至为总算对他无话可说,也偏开脸看另一边。
半晌,卢至为才说:“你少拿父母辈的事来套我们的关系。这根本不是一回事。我没结婚没订婚,你算什么婚外情?”
郁雪存往车边缩远了点:“我不跟你抠字眼。”
要辩论道理,他说不过卢至为。
现在卢至为反应了过来,酒也醒了些,理智回笼,想要反驳郁雪存,却看他一副抗拒模样,只能说:“小法盲。”
送到公寓外,郁雪存抱着那个坏了的怀表盒子下车,卢至为却解开安全带,要跟着下去。
郁雪存想要关车门,被卢至为一只手臂挡住。
“怎么了,作为前监护人,帮你考察一下对象,有问题吗?”
“你怎么这么无耻……”
“刚才可是你说的,你说我资助你多年,有养育之恩。”
卢至为下了车,看公寓外稀稀疏疏的路灯,在夜色里像一颗颗硕亮的眼睛,注视着他和郁雪存来到这片公寓群。
周边绿化做得很好,雨天听见呼呼风响。即使从避雨的停车位看,也能看到连绵的树荫黑绿,将公寓灯光托举像明珠。
卢至为依旧是微笑的模样:“说起来,那个晋什么要感谢我吧。如果他当初没有出国,真的老老实实留校研究数学,哪来的钱送你这里的房子呢?”
这个人无耻起来,商业上被他整破产的对手、路边的乞丐、生死仇人路过都得倒欠他一份情。当初明明是他棒打鸳鸯,他竟然说是晋熠欠了他。
郁雪存不想再和他讲话,闷自上台阶。
卢至为踩着他的脚步,跟在他后面,走出停车处,有一小段露天的路。郁雪存正踟蹰要不要趟水过去,卢至为已向他伸手来。
郁雪存说:“你快滚吧。”
“你和外面这些人学了这些粗鄙的话,还有什么难听的,一起说来给我听。”卢至为不理他的骂,脱下外套将他裹住,将他抱起来趟过了积水的一小段路,才放下在楼梯间。
声控的灯瞬时亮了。
郁雪存手后撑着墙壁站稳,借光一看,他身上全是雨点子,鞋上也是,正在皱眉拧领带上的水。
卢至为察觉到打量的目光,也抬起头,说:“看什么,怕你淋了雨一场大病,赖到我头上来。没听说过农夫与蛇?我是防患于未然。”
郁雪存不理他了,自己上楼去。
灯跟着他一盏盏亮,电梯也来了,光晕里,他身影朦朦胧胧的,因为他停住等电梯门开,灯又灭了,陷入一片漆黑。
他穿着晋熠为他选的黑T恤,黑T恤和黑暗里的楼道融为一体,白裤下是两条白色的腿,中间仿佛是空的,他就悬挂在楼道上,那么小那么远,臂弯里挂着卢至为的外套大衣。
卢至为说:“你衣品越来越差。”
他指桑骂槐,骂的是晋熠。郁雪存掉头看他:“这是我们年轻人喜欢的风格。”
卢至为没有话讲,跟着上去。郁雪存一只手拦住他:“你不要私闯民宅了。”
“我只想说两句话。”
“谁和你有话题?”
卢至为说:“好吧,那几大行一期给CY的贷款,也许要缓一缓了。”
“卢至为。”
“骂啊,”卢至为说:“我现在是发现了,你为了别的男人骂我的样子,也很可爱。明明拿我没任何办法,竟然还能这样凶。不知道如果我今天非要上去,你又能把我怎么样?”
郁雪存气急:“你真是����”
“不要骂混蛋、可恶、恶棍之类的,腻了,”卢至为将手按在他横亘的手臂上说:“婚外情、出轨、渣男之类的也是老掉牙了。还有没有别的话了?”
“……王八蛋。”
“哦,这个还有点新意,”卢至为点点头:“看来你在外面是学得越来越脏乱差。没有我管,你要变成满嘴脏话的小孩了。”
郁雪存被他冤枉,被逼到绝路里,他却松开了手,从郁雪存臂弯里拿回去大衣,自己抱在手里。
“那你就去体验你纯洁无瑕完美自由的人生,看看离了我,世界是不是依然这么对你百依百顺。”
郁雪存没想到他这么轻易放过了他,竟然真的下楼去了。楼道的灯静静亮着,他的大衣还湿哒哒淋着水,他一步步往下走。
电梯门开了,里面人喊了郁雪存一声。是晋熠。
下楼的卢至为也停住了。
郁雪存像是被夹在三明治里的草莓,进退两难,退就退到了晋熠那里,晋熠眼睁睁看着卢至为送他回来,不知道会怎么想。
进就更不可能。难道还回卢至为那里去吗。
晋熠又喊了他一声:“小存。”
郁雪存终于泄气,蔫着脑袋进了电梯里。晋熠来公寓里替他送点衣物和日用品,刚准备走,没想到撞见这一幕,就说:“辛苦了卢总送小存回家。”
卢至为本就在憋着火,刚才吓到了郁雪存,他才松了手,甘心离开,现在被晋熠一激,不由得笑了笑:“家?一个住了才多少天的公寓,和短租旅馆有什么区别?要是我卢至为的人出去了就沦落至此,那是丢我的脸。”
郁雪存:“……”
他们两个人吵架,扯他丢脸干嘛。他明明什么也没有讲呀,拱火的又不是他,卢至为这是欺软怕硬。
晋熠推郁雪存进了电梯,说:“我有些话讲,你先上去。”
郁雪存回了公寓里面,先去洗漱,出来吹干头发,才打开那个坏表的盒子,琢磨着如何修好走停的表。
不一会儿,晋熠回来了,脸上有块青。
郁雪存心中一时间默默想到了许多电视剧里的两男争一女情节……例如大打出手……从广东打到黑龙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