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春八月
十天后,郁雪存的生日。粉丝为他举办了线上的生日会,公司也预热了庆祝活动。
他刚拍完一个杂志,出来就收到一大堆的鲜花蛋糕,和粉丝手写信。
晋熠开车来接他,他在车上看信。夜晚一路店铺灯光,将他的脸照得时明时暗。
经过一家有名的私人定制理发工作室,晋熠问他要不要打理发型。
郁雪存摸摸又长过了耳朵的头发,摇摇头,懒得下车。
“你今天是寿星,可以提前对我许一个愿,十二点前能做到的,我一定尽量。”驾驶座,晋熠对他说。
郁雪存说:“当美国总统。”
晋熠笑笑:“好,那我到时候给你投票。”
他们都知道这只是郁雪存在用一句玩笑话逃避太沉重的礼物,但是晋熠不介意。郁雪存才离开卢至为多久,一年?半年?小鸟飞进他的手心需要时间。
和晋熠吃完蛋糕,在线上生日会唱了歌,收下礼物堆积在工作室,郁雪存喝了两杯果酒,带着点微醺回家。
经过公寓楼下那些停车位,他突然刻意地去看那每一辆车。
这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有人在车里给家人打电话,也有空着的车,有妈妈抱着孩子,有人在车旁边玩手机。
郁雪存慢慢停住了脚步,站在一个路牌旁边。
他其实不太擅长舍得。头发长了他不太剪,总拖到下一部戏需要他恢复现代装扮才去打理。玩偶旧了他不换,十几年变成缝缝补补破玩偶也依然留着。喜欢喝的酸奶停了产业线,他依然爱喝,那年卢至为特意买下那个工厂,为他继续生产那一种口味。
他有很多奇怪的固执。
这种固执并不是因为环境惯性,而是他对自己的一种固执。用韩评的话来说,他有一点反骨,不肯受管教去改变习性。
他可以和卢至为分手,但并没有希望前男友破产潦倒当乞丐。
他可以丢掉过去的所有人生,但是今天他还是想要收到十一年如一日的一条某个人的祝贺。
郁雪存确定了那些车里,都没有一辆属于卢至为,就不再去看,寻找钥匙上楼。
电梯停了,走到他的公寓门口,郁雪存就看到了几个盒子,上面坐着一只小熊玩偶。
郁雪存蹲下拆开,上面没有送礼人落款,只是一只萧邦手表,一条湖绿的宝石领带,还有一只戒指。
卢至为其实没有送过他戒指。尽管奢侈品年年推新款,也从不含这项礼物。
只有他发现了晋熠出国真相那一回圣诞,卢至为拜托李助理买了一大堆的礼物。李助理不了解他们两人恋爱不含婚姻,买了一只钻石戒指,摆放在一大堆的礼物里。
郁雪存甚至没拆开,因为知道那并不是卢至为的心意。
大学毕业第一年的圣诞节,郁雪存送过卢至为戒指。卢至为表现得非常喜欢,戴在了尾指半年多。后来郁雪存得知尾指戴戒指,其实是不婚独身的意思,非常扫兴。
卢至为有许多这样理亏的事。
今天却送他戒指。
郁雪存不知道卢至为是什么意思。
他抱着礼物放进客厅里,靠在阳台吹了会儿风。那两杯果酒的酒精含量极低,他早已经醒了酒。
如果今天卢至为说要和他结婚,他恐怕已经没办法点头。
卢至为想要和他快乐而不需要婚姻的时候,他配合卢至为。
等到攒够了失望,他和晋熠在一起,晋熠愿意承诺他一切,而卢至为这时候又跑来说“可以结婚”,他如果就此回头,未免落入不信不义的境地里。
他不是十六岁,不能为了爱情不管不顾。晋熠等了他这么多年,他不能成为卢至为那样,玩弄一个人的心。卢至为也不能陷他到那种境地里。
这样痛快自由洒脱的人生,郁雪存不知道是不是快乐。
他正在出神,外面突然有光亮照到这边阳台。
郁雪存拿手遮挡,眯着眼睛去看。不知道谁家富二代在哄女友,好多无人机摆出爱心的光点。
不一会儿,又变成“happy birthday to you”,郁雪存靠在阳台栏杆,静静看着,下面人群惊呼,有人举手机拍照。
如果今年是2016,也许这会上热搜,会有人调侃北京谁家霸总为恋人庆生像小说。可惜并不是。他也不是会为浪漫悸动而不管世俗的郁雪存。
卢至为没有对他有过任何承诺,他不能轻易地再想象这是给他的礼物或道歉,不能陷入无限浪漫化和煽情化。
他只能把它当作一场巧合。
一句巧合的,没有在第十一年缺席的“生日快乐”。
第46章 裂纹
卢至为没有在郁雪存的公寓楼下,因为他另有事做。
这些天来,他应付着竞争对手的种种小动作,也应付着家庭,到今天才腾出手来,收拾那个在网上掀起舆论的赌鬼。
他不愿意将这个男人称作郁雪存的父亲。前些日子,这个男人因捏造事实进了派出所待了几天,恐怕在里面过得不是很舒坦。
当秘书将那个男人带到卢至为的车前,对方抖着手想点烟,几次都没打着。
卢至为按开车窗,露出脸来,伸出一只手,亲自为他点燃了香烟,说道:“柯先生,我提醒过你,不要将小存当成一笔随时可以支取的无限支票。”
男人经不住压力,为自己辩解:“我不是要钱啊卢老板,我作为他爸爸,就是想要见他一面。他身边的保安太多了,我心里面也是难受,唉,从小我工作忙,顾不上他,他也没见我几面……”
卢至为慢慢合上打火机,火光灭了,黑暗里,他的脸上神情已经完全看不清楚。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男人不明所以。距离圣诞还有三十多天,不节不年,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卢至为半天没听到答案,过了会儿,才听到男人支支吾吾说:“父亲节?”
卢至为笑了笑,竟然不露怒色,还能将打火机放回中控台上。他慢慢敲着车前台面,一会儿后,他说道:“今天是小存的生日,所以我不会拿你怎么样。”
男人说:“他几岁的时候我就离开家里了,连他的身份证我都没有看过,实在不记得什么生日。卢老板,你是出生富贵,你再看像是我,我小时候也不过生日,小存受你照顾,才会看重这个。”
王秘书听得汗颜。他不像是李助理常常跟着郁雪存和卢总,但也知道男人这种暗示郁雪存娇惯的行为,一定是在卢总雷区蹦迪。
“这些年来,我也有找过他们母子俩……”
卢至为“哦”了一声,仿佛认可:“你一定是把全国翻遍了。就像是他的韩评哥哥,叫几个佣人,拿手电照一照,但夜太深雪太冷,找不到就折返回去了。只怪他躲得太深。”
男人听不明白讽刺的语气,但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讪讪一笑:“托您的福,他养在大别墅里,才长成了人。”
卢至为按上车窗,王秘书坐上驾驶位,代为开车。
男人被车尾气扬了一脸,以为度过了这一关,还不知道后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他搓了搓手,往寒风里趟着回出租屋,准备路上再买一注彩票,万一中了本金,还能上网站赢回人生。
生日?
二十多年前,也许是有过这样一种模糊印象。男人突然有点记不清郁雪存出生那一天的样子了。
似乎是在杭州一个城中村的医院里,飘着大雪的夜晚。浙江难得下这样的雪,以往都是雨夹雪或者小雪。尽管下大雪,天却并不冷,夜空洁净,几颗明亮星星。
空气清新,一呼气都带着点雪粒子,男人在医院走廊里等,终于等到婴儿被抱出来。那么小的一只,红色的皮肤,皱巴巴的,被裹在襁褓里也不哭。医护拍了拍,婴儿才发出微弱的哭声。
男人回过头,突然想要说,他想起来了,没错,今天是郁雪存的生日。就是这样并不特别冷的夜晚。
小婴儿刚出生,医生就说他体弱畏寒,早产体重不足,必须放在保温箱里,直到他能自行维持体温且体重增长。
男人心里甚至有了不服气。刚才卢至为那种口气,好像在嘲讽他不爱自己的孩子。
直到现在,他还记得小存第一次被抱出保温箱,睡得那么安稳的样子。第一次学走路,小存跌跌撞撞爬到门边,还有第一次生病,他着急地哭了,小存刚打完输液针,懵懵懂懂地给他擦眼泪。
医生说小孩两岁前没有意识,不记得人,但雪存从小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他记得爸爸妈妈的味道,哪怕不明白眼泪的意义,却先学会了擦拭的动作。
这些话,刚才如果说出来,也许卢至为还会再给他一笔钱。男人心里有一点可惜。
郁雪存的杀人魔角色演绎并不顺利。
导演让他减重,因为这张脸上大荧幕,观众太容易被纯良无辜欺骗,不太能相信角色的病态。只能瘦到眼珠分明,才能在镜头里拍出万分之一“天真的残忍”。
晋熠本来还想投喂小蛋糕,就因此,受到了郁雪存的坚决拒绝。
晋熠纳了闷:“你脸上也没有肉啊。”
郁雪存试图拉出来一点婴儿肥的肉:“这里这里。”
“这是皮吧。”晋熠说:“而且你就不能靠演技,演出那种让人闻风丧胆的感觉?”
郁雪存想了想,尝试露出凶恶的表情,冷酷注视着晋熠。
晋熠:“像是没断奶的小狗呲牙。”
郁雪存:“你懂什么。我这是还没换上电影里的风衣和手套。”
晋熠笑眯眯地陪他对戏。
最后,晋熠实在看不下去他垂头丧气,便在最后一遍煞有介事点头:“嗯,现在有一点那种杀人魔的残忍感了。进步很大。”
晋熠这种榆木脑袋是不会说谎话的。郁雪存自信满满,对于拿下金像奖金马奖已然胸有成竹。
晋熠问他:“既然不吃蛋糕,厨房还有鸡胸肉和沙拉,我去给你拿一点?”
郁雪存的确有点饿了。他看着晋熠走去厨房,也不愿意闲坐着等对方投喂,就打算去给晋熠整理一下书房卧室。
晋熠的卧室很整洁,家政打扫很勤快。郁雪存推开门进去,仿佛进了样板间。
与之对比,卢至为不太喜欢二人世界常常有家政插足,除了张妈,别墅里往往没有第四个人。
每次郁雪存拍完戏的晚上,换掉鞋,窝在沙发里看电视,卢至为一回家,就负责把他的各种鞋摆好放到柜子上。
这种琐碎小事,卢至为却非常享受。他通过这种日常的仪式,确认着融入郁雪存的生活,两个人生交织无法分割。
两个人的卧室永远有点“不够齐整”的人味,要么是卢至为去浴室洗澡随手扔下的领带,要么有郁雪存没拼完的木板周边,又或者是提前准备好的冬装外套与围巾����防止郁雪存忙着去剧组忘记带。
郁雪存看着晋熠的卧室,有点无从下手。没有玩偶需要整理,没有玩具需要收起,没有游戏机需要拿回客厅……让他有一种不敢闯入的小心翼翼。
他关上门,又转去书房,假装自己很忙碌,把书架上的书一本本抽出来,又一本本放回去,专心致志等着晋熠投喂。
这种磨洋工的行为很快出了纰漏。
郁雪存一不小心把里面一个文件袋抽出来,掉在了地上。他连忙捡起,准备放归原位,上面却是醒目的几个大字����华寰kept secret。
他的确很笨,许多事情看不明白,许多人也看不透彻,但是这几个字还认得。华寰的保密文件。
卢至为绝对不会和情敌的公司有什么交集,晋熠这些天和他粘在一起,浓情蜜意,又怎么可能有时间去和华寰谈生意。
晋熠端着热牛奶和鸡肉沙拉进来,就见他抓着那个文件袋,神情有点惶惑。
晋熠说:“麻烦你替我整理书房。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