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春八月
郁雪存叫住了他:“打的话我生气了。”
小金很是为难。
放在古代,他就是被暴君安排在宠妃边上的太监,如实汇报给老大,宠妃不高兴,吹吹枕头风他就完蛋了。不汇报,也是完蛋。
郁雪存说:“我自己和他说。”
助理这才收起手机,若无其事:“郁老师,我只是想给大家点个奶茶,没打什么电话。”
不一会儿,到了郁雪存的戏。
韩评就在边上看。
韩家在民国便是书香世家,论贵不如卢家,论清却多不少底蕴。只是读书的向来拧不过用枪杆子的,碰上卢至为这样不讲理的财阀,也没办法。
夏导请到韩评,还以为是自己在圈内有名望,再加上前几天卢氏追加的五千万投资,只觉得人生到中年老年,事业运反而蒸蒸日上,红光满面,说话中气更足。
谁能想到,人家韩公子只是懒得继续当什么评委,撂了一堆无所谓的工作,也避避风头,来看看“弟弟”。
看完了戏,韩评没发表什么看法。
郁雪存脑子乱乱的,自觉演得不好,都没敢凑到导演边上等夸奖。
他的逻辑简直简单得可怕。“努力做好了就可以得到夸奖得到回报”,这种乌托邦一样童话世界的逻辑,也只有卢至为这样哄得下来。
夏导却不知道他脑子里这些弯弯绕绕,一看资方的人今天不凑自己边上来,例行公事等自己说两句“好演技”,只以为是人家拿乔,不乐意主动过来。
老人家也很爽快,自己走到郁雪存边上,又鼓励一番“很有灵气”“电影脸”。
韩评看在眼里,当然眼明心亮。
小存演技这样稚嫩,这个傻乎乎的贵公子角色,有一半靠本色出演,剩下一半,恐怕要靠剪辑师敬业。
能让导演如此捧着哄着,可见某个人多花功夫替他打造这样一个温馨世界。
他走过去时,正被夸得飘飘然的郁雪存下意识坐直了,双手抱在胸前,流露一丝不信任。
韩评便停在几步开外,过了半晌,才说:“这么多年不见,小存和我生分了。”
金助理在边上听着。这句话是一定要汇报给老板的。
又说:“小时候还说要和哥哥结婚呢。”
小金已经在掏手机了。
郁雪存急了:“韩评,你胡说八道什么,怎么有你这种……”
被养在伊甸园也不是好事,眼看着他磕绊半天憋不出一句脏话,小金及时代骂:“无耻。”
来得这么及时这么贴心,郁雪存才松了口气,给金助理投去一个感谢的眼神。
小金的短信,也已经尽职尽责,及时汇报给卢至为。
这句话,郁雪存也不怕给任何人解释。
只不过是小孩子扮家家的一句孩子话,放在哪里都不怕提,说到媒体面前、说到报纸上,也顶多是两句笑谈。
他那时初来北京,不会讲普通话,和别人总讲不上两句,人家就不耐烦了。只有韩评耐心地听他说,还学了两句杭州话,从来不笑话他,从来不打断他。
第一次在北京过年,第一次吃饺子,第一次知道什刹海原来不是海,第一次驱车去看海,第一次小学生露营,怕黑就用小天才电话手表给韩评打电话。
那时候,这个哥哥代领了爸爸妈妈的责任,带他一点点加入这个陌生的新世界,骗他喝豆奶,哄他吃糖葫芦,替他写罚抄作业。
小孩子的世界很简单,他不认识其他人,对于他来说,韩评就是他对世界的全部认知。
所以他像小尾巴一样跟着韩评,韩评初中特意不住宿,申请书上写的是“上有弟弟下有幼小要照顾”。
每天一开门,家里的小萨摩耶还没扑上来,和小狗抢着门边位置蹲守的小存就粘糊糊抱上来了。
年少的韩评有时候也怀疑自己带的这个到底是弟弟,还是粘人小狗。
见此情此景,家里保姆调侃了一句“小少爷现在这么粘着大少爷,以后少爷结婚了离开家里了怎么办。”
这下可好,家里头那天狗叫都没哭声响。韩评一边写初中作业,一边哄小孩,年纪轻轻的韩公子这辈子都没解过这么难的题,哄得满头大汗。
面对小存敏锐质问“你可不可以不结婚不离开家里”,韩评确实说不出“可以”。
韩少爷毕竟也是个孩子,脑子里纠结的全都是“不结婚就拿不到家族信托的钱了”“这小屁孩不会想借机抢继承权吧”“应该不会他那么蠢”。
面对小韩评这样遮遮掩掩闪烁其词的态度,郁雪存十岁就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心如死灰!
他万念俱灰,心灰意冷接受了“哥哥是必须要结婚的”,退一万步重新商议:“那哥哥和我结婚,不要离开家里。”
韩评其实也还不太懂结婚是什么,只知道家族信托规定了家庭成员婚姻必须门当户对,在此范围内即可。
小存每天和他进的都是一个门,那应该也在这个范围内吧?他实在受不了小孩子撒娇,只好半屈从于淫威下,点了头。
今天,韩评也不是无故提起这件旧事。
是他实在好奇,供着小存那个人,准备如何处理他十四岁处理不好的问题。
净身出户,放弃家族产业继承权吗?又或者个人信托对冲风险?他自己自认是做不到。
那人同在这样的家庭,这样的圈子,是否有告诉过郁雪存,“未来”是一个不确定的答案。
郁雪存到现在恐怕还以为两个人谈恋爱呢。
只是,看郁雪存的表情,似乎已经把他当成了“故意找事”,剩下的话题也无法继续了。
韩评道:“那也没有骗小孩的人无耻。”
他转身走了之后,郁雪存兀自想了半天谁骗小孩,只想到了一个嫌疑人����韩评自己。
便转头和小金说:“他骂自己呢。”
小金面色无异,只是又看了一眼手机。
[知道了,叫剧组早点收工。李助来接他。����卢]
第7章 错频通话
最后还是卢至为来接郁雪存,初秋天气,京市开始凉,他穿黑色风衣,站在横店一棵黄银杏树下。
隔着那么多人,郁雪存其实看不出他的脸,但看得见他的宾利慕尚。
卢至为还在打电话,有什么东西就窜怀里了,摸起来温温热热的,还会发出不满的“卢至为”的声音,他一抬头,恍然大悟,原来是小存。
虽然周围没多少人,但大明星能这么任性,大庭广众想抱就抱,多亏了财务部月月花一笔公关支出,堵了狗仔的嘴。
“不是李助来吗?”
“李助嫌你麻烦,又要给你带围巾又要带热饮,还得陪你聊天,所以只能老板代驾了。”
郁雪存才不信:“你之前还说李助很喜欢载我。”
卢至为不逗他了,把提前买好的热饮塞他手里暖手,对电话里说了句“剩下的发邮件”,就扶着车顶替他拉开车门,把人塞进副驾驶。
“行,谁都喜欢你。不过今天有事,我叫他去处理个业务,所以换我来接你。”
车窗外街景变换,卢至为一边开车,一边听他叽叽喳喳讲片场今天发生的事。
例如导演主动夸了他,他还学了民国的知识,现在是有文化的人了,还和同剧组的演员玩了网上流行的手势舞等等。
这些小事,卢至为早听小金汇报过,现在听他再讲一遍,还是听得很认真,时不时问两句。
最后见他一副说完的样子,卢至为才说:“剧组今天来了新的老师?”
郁雪存知道瞒不过他,只好说:“是啊。”
他和韩评就像被放在一个封死了的迷宫,迷宫里没有出口,每条路却都可通行,无论走多久,绕多远,总有一天,一个拐角就撞到一起。
这个城市就这么大,这么多年来,郁雪存从不刻意打听,也总能听见韩评如何将家族产业治得井井有条,上了某某新闻,又被哪个大学请去演讲。
郁雪存说:“他来教我,也没有什么。我本来也不爱听课,省得祸害别的老师,害他一个好了。”
卢至为不置可否,驱车到前面十字路口,忽然问:“前面有卖糖炒栗子,吃不吃?”
不谈韩评,郁雪存是乐意的,“好。可是没有人去买啊。”
卢至为笑眯眯说:“要是你亲我一下,我就纡尊降贵,替你当次跑腿。”
“你自己也要吃的,怎么说是替我?”
卢至为说:“好啊,现在和我算得这么清楚,怎么不和你的好哥哥算算清楚,论起来,他欠你的比我多。你连一个吻都吝啬给我,看来平时床上喊的什么哥哥都是假……”
郁雪存怕了他,凑过去亲了下他的脸。
卢至为才住口不胡说了,下车去买栗子。
郁雪存怀疑卢至为不是随便说说,是真的吃了醋,已经把腹稿在心里过了一遍,想着怎么解释韩评那句“和哥哥结婚”。
但一直到卢至为带着一身糖炒栗子味上车,将烫手的纸袋递给郁雪存,都没提这一茬。
郁雪存懵懵懂懂看着他,忽然看不太懂了。
卢至为说:“突然发现你的男友特别帅气?”
“自恋狂。”郁雪存说。
糖炒栗子很好吃,热饮也很好喝,卢至为主动接他下班,秋天傍晚风不冷不热,车速不快不慢不颠簸。
卢至为完全不提什么“你和韩评怎么回事”,又或者“你和别人说过这种话”,貌似刻意回避这个话题。又如此体贴人意,甚至甘心钻到人堆里,替他排队买小吃,温柔到刻意。
好像这个话题不是郁雪存的弱点,而是卢至为的死穴。
郁雪存自己先憋不住了,解释说:“我那时候才十岁,又或者不到十岁,说的话不算数,只是把他当哥哥,舍不得他离开家。”
卢至为“嗯”了一声。
前面红灯亮了,车停。
红灯的光隔着车玻璃,照在卢至为脸上,有些昏暗,看不清具体神情。
他说:“我知道,小存。很多事总是不得已的。你小时候寄人篱下,当时难免亲近这个哥哥一些。”
郁雪存说:“我还以为小金汇报了这件事给你,你一定会借题发挥,罚我什么。”
“我过去竟然有这么坏?”卢至为说:“人总会改好的。”
郁雪存抱着已经开始冷的饮料杯,转过头,仍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天已经黑了,车里没有灯。
“你怎么了?”郁雪存说:“谁说你坏话了吗?”
这种有点担心又别扭的口气,好像小狗刚拆完家,突然发现人类没生气,反而给自己开了一大堆高级罐头。小狗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怕对方在外面捕猎受伤了,或者伤心了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