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姜双柏
睡前靠在床头，谭明琛从硬盘落灰的文件夹里找出了条视频。
视频镜头晃动不稳，背对着的粉色后脑勺坐在钢琴前，指尖停停走走，《坏年》主旋律流出间，和弦几乎不断地在调整。
调着调着，林融突然仰天长叹：“怎么改都不对劲啊！”
重弹一段又垂下脑袋，语气恹恹：“我真的能写好吗。”
����拍摄于古镇，当时两人正处于身份暴露后的冷战期，谭明琛在外改好论文回家，没忍住隔着窗户录下了这一画面，之后悄无声息地离开，当事人从始至终都未察觉。
看完录像，谭明琛接着点开官方发布的《坏年》，简杭声音一出来他就心烦意燥地关了手机。
谭明琛对简杭的厌恨从未遮掩过，具体原因两页纸列不完，真排序起来，他捆绑林融营销炒作超过他对林融有过的龌龊心思，也超过他本身的乖张性格。
而《坏年》易主超过以上所有。
歌由林融所作，他想要送给谁原则上说谭明琛无权干涉，可《坏年》到底是不同的，作为两人最私密的一段记忆，最终面世却冠上了其他人的名字，甚至在访谈时简杭还要篡改背后的故事，谭明琛很难不耿耿于怀。
翌日推开卧室门，一股黄油香气扑面而来，谭明琛走进客厅，餐台前组装恰巴塔的林融抬起了头。
视线相撞，林融喉结滚了滚。
谭明琛移开眼走向水吧，水流进杯中的同时，耳边飘来一道沙哑男声：“昨晚谢谢。”
僵局打破了。
谭明琛关上水龙头，不转头淡道：“顺手的事。”
“……昨天小书说想吃恰巴塔，所以我多做了几份。”林融口吻试探，“你带一份上班路上吃吧？”
喝了口凉水，谭明琛明知故问：“他说想吃？”
“打电话说的。”顿了顿，林融又说：“他还问了之前……退圈那事，好像知道跟我有关了，也不知道他从哪听说的。”
杯里的水晃了晃，谭明琛这才转过头，“你想说什么。”
林融被看得一怔，下意识否认：“没有，就是有点奇怪。”
药物使人头晕脑胀，林融包恰巴塔的动作不太利索。旁边人似乎也没有要立刻离开的意思，犹豫再三，林融解释说：“我昨天白天都闷在工作室写歌，晚上扫完楼跟剧组的人聚餐去了，忙起来没胃口吃饭，其实只喝了半杯酒……”声音渐弱，“所以胃疼不是故意的。”
说罢放下了保鲜膜，一时也没敢直视谭明琛。
“你昨天白天，都闷在工作室写歌？”谭明琛问。
林融心虚地“啊”了一声，“有什么问题吗。”
“没别人。”谭明琛陈述。
林融快速瞥去一眼，硬着头皮道：“呃，还有小陶徐姐他们？算别人吗。”
沉默缓慢铺开，气压降低，仿佛某种审判现场。打破冷战已经动用了林融莫大勇气，再往前一步都显得费劲。
拜托，不要不说话了。他盯着包好的恰巴塔心里默念。
“你没必要骗我。”谭明琛突然开口。
眼前甩来一部手机，林融愣愣定睛，猛然抬头。
谭明琛神情意味不明，他反复低头又抬起，难以置信问：“你从哪儿来的照片？”
长焦偷拍的照片画质模糊，但能看出面对面坐着的是自己与简杭����昨天中午的事，在自家清了场的餐厅，两人见面前后总不过十分钟，也能被人抓个正着。
“你不需要知道。”
谭明琛拿走手机，“林融，我说过，身为代言人别做有损形象的事情，其他品牌怎么要求的我不管，但在ignis这里，私生活干净不传绯闻比什么都重要，尤其是跟竞品的代言人。”他扫来，眸光已然转沉，“合同里有写，希望你别忘了。”
林融还保持着捧手机的动作，面上温度随话音落地凉了下来，“你就只想说这些吗。”
谭明琛眉心皱起，仿佛很困惑，林融不死心地又问一遍：“你没有别的，要问我吗？”
谭明琛：“没有。”
“……”
看到照片起准备的一箩筐解释，包括为什么会跟简杭见面，见面做了什么，之后会尽力处理，以及关于“我会跟他保持距离”的保证，统统派不上用场了。
原来谭明琛在意的只有品牌影响。
林融不敢再赌，收起手说：“我知道了。”瞬间也不知哪来了气劲，他看着谭明琛的眼睛补上一句：“不会被拍到的。”
在家多待一刻都成了折磨，林融拿起手机就走了。他叫了个跑腿把恰巴塔给言书送去，自己坐上了早在楼下等候的保姆车。
“不去工作室了，直接去我妈那儿。”
司机没有多问，一言不发地启动了车。
车内音乐舒缓，林融闭着眼，神情紧绷，眉头迟迟不见松动。
����“编曲呢？”
昨日简杭的脸浮现在眼前，林融眉皱更紧了。
“你都做了这么多年歌手，还找不到一家合心意的工作室？”
“那怎么能比，你的编曲有你的味道。”
“你去找专业的，钱我给你出。”
“因为要忙自己的歌？”简杭不掩讥讽地笑了笑，“同一部片子两首歌……我以为你会为了跟我避嫌，放弃这机会。”
“我自己争取来的机会，凭什么要因为你放弃？”
“那是你的事，我要带编曲的版本，不然明天我不会去。”简杭说。
林融费好些力才忍住往他脸上泼水的冲动。
如简杭所言，编曲是个人风格强烈的东西，一首《坏年》或许是偶然，两首都给他……林融一想到将来自己的风格可能会被打上他人烙印，就焦虑得食不下咽，昨天几乎整天都未进一粒米，以至于喝两口酒就犯了胃病。
但回去之后林融还是以最快速度做了个带编曲的demo，发出之后他胃里绞痛难忍，没等到简杭回复，先等到了谭明琛。
兴许是比约好的时间早到，林女士心情相当不错，林融陪她在楼下花园里逛了几圈，下厨做了几道家常菜。
简杭到时林女士已经午休结束，林融从医生办公室了解完情况回来，见到人迟疑了一秒，迅速调整表情走过去，“妈。”
接下来那些台词林融闭着眼都能背出，什么“你一定要替我照顾好小融”、“放心阿姨我会的”、“怎么还叫阿姨呀”……
简杭上次来访已经是去年年底，饶是做了这么多年演员，林融也没习惯他的变脸，跟他搭对手戏比任何一位资本硬捧的花瓶都要煎熬。
假笑了大半天，晚边在林女士的再三强调中从后门送别简杭，林融脸还僵着，转身刹那差点儿没松成功。
晕眩感返上，他就地坐在了台阶前，心力交瘁地揉着脸。
走前简杭还不忘提醒一句歌曲进度，林融越想越觉得胸口发闷，忍不住踢了下台阶，“靠。”
可发泄完他又陷入了迷茫，与简杭的交易、与谭明琛的冷战，以及那晚听见的对话……都是憋在体内找不到豁口的东西。
帽檐下的目光涣散，正失焦，一双长腿撞了进来。林融反应一刹，预感降临瞬间仰起了头。
����谭明琛站在台阶下，垂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第39章 口无遮拦
似有一股寒意逼近，林融本能地打了个寒战，揉脸的动作停住了，“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带简杭来看阿姨？”谭明琛不答反问，“你怎么能带他来，你知不知道这样很过分？”
字音一个个地蹦出来，林融尚未来得及作出反应，面前突然伸来一只大手，架住他的胳膊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谭明琛！”
谭明琛不由分说地拉着林融往楼外八角亭走，林融完全没有反抗的机会，堪堪站稳脚跟，又被人一把按在了横栏上。
“带简杭来见阿姨，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你知不知道之前他……”谭明琛收音改口：“我知道你可能舍不得跟简杭彻底断交，但你能不能讲点理智？你以为自己是心软宽容，其实这叫犯蠢，没良心。”
质问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林融彻底懵了，“……你在说什么啊？”
尾椎因坐下时力道巨大有些生疼，他看着夜色里的谭明琛，连该生气都忘了。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谭明琛语气生冷。
林融莫名其妙，“我清楚什么了？”
疗养院后门一带罕有人烟，放眼望去满片寂寥，林融没法保证不会有外人经过，可脑热时顾不得其他，摘了口罩帽子，“你说清楚，”他呼吸发颤，“我怎么就没良心了？”
谭明琛靠得很近，挡在身前，林融双腿活动范围都受了限制，想站起平视而不能。
谭明琛眉眼沉下，声音亦是：“你为什么要带简杭见你妈。”
“我……”
林融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猛然惊觉。谭明琛凭什么……他想干什么？又在担心传出绯闻对公司股价造成影响吗。
看着谭明琛，林融的眼神也冷静下来，“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先回答我的问题。”
谭明琛眯了些眼，“这不重要。”
“重要。”林融很快说，“不然你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你跟踪我？”
沉默在黑夜里蔓延，林融又一次陷进熟悉的窒息之中。他讨厌谭明琛不合时宜的沉默，甚至要讨厌谭明琛的冷静，好像发生争执，会产生情绪波动会在乎的只有自己一个。
“谭明琛，你知不知道自己很奇怪。”
可此刻林融发觉自己竟也变得和他一样，有了难出口的、不想出口的话。
“你怕我跟踪你吗，”谭明琛终于有了回答，即便依旧显得平静，“因为你心虚。”
一瞬间林融差点儿气笑，到底是压住了，“也许是吧。”他尝试起身，无果，膝盖推了推谭明琛，“让我出去。”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要带他来见阿姨，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彻底原谅他了？”
林融：“没有。”
谭明琛紧紧逼问：“那是为什么，你有什么苦衷。”
那双腿依然拦在跟前，林融推了几番都没推动，一股无名火蹿上心口，“不带简杭带你吗？”
谭明琛怔然，林融趁机推开他站起。
“我有什么苦衷？”林融咬咬牙，自问自答：“我没有苦衷，当年他趁我回不来的时候陪了我妈很久，我妈觉得他可靠，觉得我跟他在一起会很开心，所以喜欢他想他来，就这么简单。”
谭明琛的惊色在夜色下依稀可见，沉闷的呼吸声压了过来，“……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