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姜双柏
最终是电话铃声打破了僵局。
林融猝然惊醒，手伸进口袋看也不看便挂断了。
没一会儿铃声又响，他这才拿出手机，上方的名字在黑暗中异常刺眼，他恍惚一瞬，身旁人掀起了阵风����
“别走。”林融不假思索地拽住谭明琛的手。
挂断、删除、拉黑，最后一个动作结束时，谭明琛正好回了头。
林融鼓起勇气看了他一眼，发现逆光看不清神情，因而也长了些胆量。
“其实你骂的很对，”林融把手机放回口袋，勉强笑道，“以前和现在，所有，都对。”
呼吸声变响，黑暗中，谭明琛皱了皱眉。
“和简杭是演给我妈看的。”林融说，“我妈担心我一个人孤单，希望有人能陪我，恰巧当年我在外地拍戏回不来，让简杭钻了空子，他陪我演，我陪他演，是交易。”
“妈阿尔兹海默症早期，很多人和事都记不得了，所以对熟悉的事物……特别依赖。这几年我也尝试过找人替代简杭，可能是我身份特殊吧，总找不到合适的，前几天简杭找上我，用写歌要挟，我本来是想跟你说清楚的，谁知道……”他换口气，努力稳住了气息，“除此之外，我们真的没有其他联系了。”
阐述中谭明琛始终未置一词，林融缓了会儿，还没想好接下来该做什么，握着的手突然抽了出来。
“还有����”生怕人走掉，林融站起身，“我能有今天，的确是借了你的便利，也迷失了一部分……自我，做了很多我自己都不愿意做的事。”
“我有金主这件事，在圈里差不多成了人尽皆知的秘密，年轻那会儿死要面子，我尝试解释，没用，那我能做什么呢？”
谭明琛眉皱更深。
林融虚握了握手掌，安静片刻，自问自答：“我拍电影拿影帝，至少证明自己不是绣花枕头。你不知道吧，三年前在香港，我拿影帝那次，去找过你。是在酒店，他们说有几个赞助商住这个酒店，我听见你的名字，就去了，当时你……你被人搂着，挺亲密的，我就没上去打扰你。那时候媒体也夸我来着，说我前途无量，在同龄小生里是最出色的那个，我认为自己终于有底气了，才敢去找你，可惜时不待我。”
林融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对谭明琛说这些，兴许是求怜悯，兴许是给自己当年的后退找借口。
可除了粗重的呼吸声外，他没得到来自于谭明琛的任何回应，唱独角戏似的。
被风干眼泪糊住的面颊有些生疼，林融抹把脸，苦笑一声，“这些年我变化很大，性格，口味……但我确定自己真的还喜欢你，很喜欢你，我这辈子除了你不可能再喜欢上其他人了……我，”他自言自语地呢喃，“我还是想追你，休息两天再追吧，你让我缓缓，还会追的，休息两天再追。”
等待几秒依然没等到下文，林融又有点想流泪，忍住了。他说：“我走了。”
“去哪里。”走出两步，身后的人终于开口了。
林融眼泪瞬间落了两滴，停下脚，“回去休息。”
“回哪里。”谭明琛沉声问，“家，还是酒店。”
林融愣了愣，“我知道你现在可能不想看见我，”他下意识道，头也不敢回，“我会回自己……”
“没记错的话，”谭明琛突然说，“酒店那天我应该喝醉了，搂着我的人是个朋友，不是你想象的那样，这些年我身边没有其他人，之前说的是骗你的。”
“……”
喝下去的热药到底是起了效果，林融打了个激灵，大脑仅宕机片刻就得以反应，转过身。
谭明琛身影隐在黑暗中，只一个模糊轮廓。
“但我也觉得，”他说，“我们需要先各自冷静冷静，再来考虑之后的事情。”
第57章 睡个好觉
夜长，林融不记得第几次梦到金像奖颁奖典礼。
那是他参演的第二部电影，第三部作品，小成本文艺片，制作班底没什么大手，最后横扫奖项实属爆冷。
林融自从宣布名字之后就跟做梦似的，发表获奖感言时把该感谢的都感谢了一遍，最后半开玩笑地说：其实我就是运气好，遇到的都是贵人。
同一时刻，内地网络上有关他的报道铺天盖地，顶尖剧本与商务邀约纷至沓来。
媒体称赞林融是难遇的艺术天才，敢于挑战自我，年少有为，林融看到的一刻却觉得自己是大器晚成����当然参照物是谭明琛。
真正与爱人较劲的时候早已经过去了，得奖当晚，林融根据打探来的消息找到谭明琛下榻的酒店，问候的腹稿打了一遍又一遍，说到底还是胆怯，所以才会在看见谭明琛身旁有人时就落荒而逃。
林融又一次从梦中惊醒。
靠在自家熟悉的大床上，他恍惚地摸了摸手背，好久才意识到被谭明琛眼泪烫过的地方。他缓缓蜷腿，抱着头，沉重地喘了口气。
万事都有时效，等到功成名就了再回头追求爱情或许根本就是个伪命题。谭明琛
迅速收拾好情绪是每个成年人的必备技能。
一早，从酒店出来的林融戴着墨镜坐进保姆车，如往常一样接过咖啡，心不在焉听徐姐的交代。
行程过半，徐姐突然警觉地转头问他：“你墨镜不摘干嘛？”
林融张口就来：“昨晚看电影，感性了。”
“什么电影？”
林融没想到她会追问，愣了下，“寻梦环游记。”随即笑笑，“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我看你明知道今天有线下昨晚还要看这种片子才是终点。”徐姐不客气道，“小陶，跟Andy说一声，多备几个冰袋。”
下午三点，Ignis品牌公开活动于中心商场一楼正式开始，林融作为代言人出席。
近两年所有品牌邀请的此类线下林融都拒了，一来是他人气高，现场秩序不好把控，二来也有心减少在公众面前露面的频率。如今毫无征兆的线下行程令粉丝兴致高涨，十点开门的商场，十点半就已经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近两日休息不够外加有事待解决，林融笑容维持得有些费力，一直到谭明琛助理出现，刹住了。
流程里一项是现场扫码抽奖，由品牌方的人上台与林融共同完成，奖品除了签名照之外，还有Ignis健康线所有新品优先享用权。
林融奇怪这样的活动也至于品牌创始人兼董事长助理亲自来一趟，下意识开始搜寻另外的熟悉身影。
无果。林融藏住异样，继续走流程。
不知有意无意，活动结束林融被护送着从后勤通道离开时，程助理也跟随着往外走了。
清退旁人，林融似不经意地回头看向他，“辛苦啊，这种事怎么还麻烦你跑一趟。”
男人停下脚，礼貌笑笑，“谭董临时有事走不开，我替他来的。”
林融从这话里提取到了另外信息：“原本要来的是他？”
程助理迟疑一刹。
现在怎么不来了，冷静之后觉得不值得吗。没得到答复的林融便也会意，不动声色扯开话题：“你们老板，他还好吗？”
程助理轻咳，“挺好的。”
“一直都好吗。”林融问，“当年路演那段时间，还有去香港之后，也都好吗？”
大概是觉得讨论老板私生活不太好，程助理欲言又止，最后在林融的注视下摇了摇头。
“谭董失眠很严重。”他说，“在IPO前期就有了，我不敢说是因为什么原因，但这种情况持续了很久，他去了香港也一直在看心理医生����去年我还帮忙约过。”
林融不自禁攥住了衣角，“他就没想过找个伴……什么的？”
“老板的心思我怎么猜得到。”程助理似是无奈，“但是我觉得……没有，没有想过，稍微的那个一点场合老板都是不去的，大多时候都是一个人待着。”
“是吗……”
“林先生，恕我多嘴。”程助理正色，“这几年我们老板过得并不好����也不能说不好，物质上他比大多数人都要好，只是我肯定他不怎么开心。”
真正踏入谭明琛空白的几年，林融意识到一句“过得不好”就已足够让人害怕。
睡不着的时候，谭明琛也会像昨天一样掉眼泪吗？他不敢细想，甚至要觉得这些年谭明琛身边有个伴也好，至少情绪不用独自承受。
当晚，Ignis新一代手环正式发售，配套的小程序也开始上线运行。
新剧迎来了大结局，给《阁楼间》的主题曲demo也发了过去，林融工作不满，闲暇之余都在钻研小程序，连续三天定点似的发条带自拍相关微博。
粉丝哪见过这种营业频率，情绪异常高涨，据徐姐来报，销量比预售期有持续上涨趋势。
多年过去林融身价翻了几番，本次代言费却比当时的优信低一半不止，林融觉得应该能算某种证明和补救。
夜不能寐之时，林融又一次点开了小程序。
除了个人端和陪伴系统，小程序内还设置了公开的素材库和论坛，供用户自行分享助眠安抚素材。按时间筛选，甚至还能看见早期大概是内测时发布的一些帖子。
失眠专区，一位用户编号为管理员01的用户说：「没有文艺细胞的可以看催眠电影。」
催眠电影。
林融眼皮跳了下，点进管理员01的主页。
头像下方是通过手环自动上传记录的近一个月情绪和睡眠情况，大概从半个多月前开始，管理员01所维持的绿色笑脸消失不见，状态栏里红色哭脸中夹杂着零星几个黄脸，意味着他几乎每晚都在失眠。
置顶贴是管理员001据说使用多年的助眠影音单，其中还有对《荒漠》评价：「导演做梦拍的，很催眠，第一次在电影院看的时候就睡着了，现在看还是会犯困。」
帖子底下有似乎是电影死忠粉的反驳：「齐佑导演水平很高的好吧，看得出来帖主没有艺术修养了，去b站看点解说吧。」
林融憋着股气往下翻，大概是一个多月前，管理员001发布了条帖子：「心情不错，好像很久没有失眠了。」
再往下是一张熟悉的风景照����距离遥远的那么小一点的维多利亚港。
林融啪一下合上了手机，胸腔里气体缓缓吐出。
用户001背后是谁不言而喻了。
林融按捺住了在下方评论的冲动，清唱两句最近新作的歌上传至公开素材库。
嗓子长久不唱肌肉退化，他边揉嗓子边发微博告知：「听完我的摇篮曲，希望大家今晚睡个好觉。」
翌日，林融推了工作再次前往疗养院。
短期内的多次探望令林女士高兴，林融陪她聊了好一会儿，一直到林父端着菜上桌才歇息。
看着面前谭明琛最擅长的糖醋小排，林融似不经意地提起：“妈，你还记得谭明琛吗？”
林父盛饭的动作停了下来。
“谭明琛……”林女士突然慌张起来：“我又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人吗？”
林融筷子一顿，林父咳了咳。
“没有没有，是我认识的新朋友，我忘了没告诉过你了。”林融半开玩笑地道，“有他，我们不要简杭了好不好？”
林女士不说话了。林融始终不敢抬头看她，装模作样扒了两口饭，听她问：“你又要因为新朋友抛弃他了是不是？”
林女士的阿尔兹海默症是遗传，林融从姥姥口中得知的，当时伤感了好一阵，还用玩笑的口吻对谭明琛讲，如果以后我也早早生病，你会养我一辈子的吧？
谭明琛睨他一眼，说你敢忘了我试试。
忘目前是还忘不了。
林融有苦难言，整顿饭没再提及此事，吃完饭收拾碗筷的功夫，林父煞有介事地跟进了厨房，“你好端端提这个干什么？”他皱眉问。
林融还想装：“就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