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依为命(木之向北) 第23章

作者:木之向北 标签: 近代现代

“恩。”傅霄说:“还有一张他的照片,我发到你手机上了。”

那个空着的,因为再审暂未启动而迟迟没有填补进去的拼图,最终落在了段颂与的手里。

昨晚到刚才持续的尴尬和微妙的氛围瞬间被取代,段颂与直接推开车门:“我立刻跟进再审申请进度。”

车门“砰”地关上,段颂与的身影很快消失,傅霄这才收回目光。

三天后,段颂与提交的再审获批。案子进入补充侦查阶段,段颂与的团队连续加了一个星期班,把所有材料整理后提交到了检察院。

半个月后,警方介入,通过技术手段调取案发时间阿东的手机定位和车辆轨迹,证据充足,证据链完整,检察院批捕阿东,警方在其家里将人抓获。

“目前只是完成了阶段性的成功,不管怎么说,我们暂时取得了胜利。”

办公室里,段颂与难得地松弛下来, 电话里的陈备激动得语无伦次,感谢的话车轱辘似的说了十几遍,最后还是旁边的小小忍无可忍,把电话抢走,却也只是郑重地道谢。

兰雪梅的情况比之前好转了一些,医生说再观察一个星期,如果没有太大的问题就可以出院回家照顾了。

挂断电话,段颂与把手机扔在桌上,起身凑过去看桌角那盆绿植,之前蔫不拉几快要死掉,如今已经长得生机勃勃。

起因是有一天回家后,傅霄说之前看到他桌上的绿植长了虫,给了他一包专用养料让他第二天撒进花盆。

这盆绿植是当初宋惜缘拼单买的,非要放在他桌上声称护眼,他一直不怎么上心,可如今花盆里撒了傅霄给的养料,就突然之间变成了两个人共有的东西。

段颂与养成了按时浇水,抱它在窗边晒太阳,时不时拍照发给傅霄的习惯,这绿植还真就又精神抖擞了起来。

“还是他对你好。”段颂与食指拨弄叶片嘟囔。

旁边的日历好几天没翻过了,段颂与连着翻了六页翻到今天。

12月20号,距离他的生日还有十天。

这段时间他和傅霄都心照不宣地选择忘记那晚的荒唐,但表面可以装作相安无事,段颂与的内心却无法不因此掀起波澜。

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常年没开过,段颂与蹲在地上拉开,里面是一个正方形的盒子,很旧了,他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块早就停掉的运动手表。

十年,他无数次想看看,但他不敢,他不知道该如何定义对傅霄的感情,他们之间还有太多问题,可不得不承认,有傅霄在身边,他像找回了久违了勇气。

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又震动了两声,段颂与把手表装回去,起身接起电话。

“段律师,我是之前和您对接过,经手许临东肇事逃逸案的工作人员。”

电话里是一个年轻的声音:“许临东在审讯时提出想见您,您看是否方便?”

段颂与顿了两秒:“方便。”

下午两点,天气预报一直说这几天会有大到暴雪,车子停在看守所门口,下车时天空已经变得黑压压的,乌云几乎压在头顶,让段颂与觉得胸口憋闷得有点透不过气。

在押嫌疑人主动提出见对方律师,这种事实在太罕见,他不清楚阿东想见自己的原因,只是脚步声回荡在走廊中时,段颂与竟莫名觉得有点心慌。

会见室内,段颂与将带来的材料整齐地放在桌上,拿出笔记本,等了几分钟,阿东被两名警察带着走了进来。

段颂与站起身,阿东停在门口好半天,目光上下打量段颂与,片刻后突然咧开嘴笑了几声。

“许临东。”段颂与叫了一声。

阿东走进来,会见室的门被从外面关上,屋子里只有两个人,阿东在椅子上坐下,隔着桌子:“段律师,第一次见面,你和我想象中一样。”

段颂与勾了勾唇算作对这句话的回应:“真想不到你还有功夫想象对方律师的样子。”

阿东的目光赤裸而直白,毫不掩饰地落在段颂与身上,让人觉得不适,段颂与打开钢笔:“10月17日晚枣子巷……”

“人是我撞的,找刘东顶罪也是我干的。”阿东浑不在意地耸了耸肩:“段律师掌握了那么多证据,调查那么长时间,我无话可说。”

他的态度反常得令人难以捉摸,段颂与微微皱眉,抬眼看着他:“你通过办案人员联系我,现在有什么话可以直说。”

盯着段颂与对阿东来说像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事,他饶有兴致地看段颂与,嘴角始终挂着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身体前倾,声音压低:“段律师这么能干,为了奖励你,我给你讲个故事。”

这句话配上阿东脸上轻佻的神情,让段颂与厌恶地靠向椅背,与他拉开距离:“我没时间听你讲故事,有这个闲情逸致可以对你的律师讲。”

第32章 真相

段颂与说着将桌上的材料收拢在一起,阿东的目光落在他白皙修长的手指上,嗤笑一声,自顾自地说:“我有个特别好的兄弟,为人、能力都没得挑,是个好学生,不愿意跟我们这种人混在一起,但我们这伙人都挺喜欢他,你知道的,又干净又骄傲的人,总跟我们不太一样”

阿东声线平淡:“他每天除了上学,就是打工,赚钱养活自己跟弟弟,只可惜他弟弟不仅帮不了忙,还是个拖油瓶。有一回他弟弟生病了,需要立刻手术,他拿不出手术费,就来求老大帮忙。”

狭窄空旷的屋子里,阿东的声音就像夺命修罗,萦绕四周,让段颂与无处遁逃。

段颂与身体一僵,猛然抬眼看向他。

他的反应让阿东满意极了,不紧不慢地开口:“老大当然不可能平白无故帮他,周围一圈小弟跟着起哄,让他给老大下跪以表诚意。他一直是挺骄傲的人,我们都以为他不肯,没想到他二话没说,直接跪在老大面前。”

“当时大伙儿全笑了,吹口哨的,鼓掌的,还有人让他给老大磕头。他跪在老大脚边,让老大借他四万块钱,说他弟弟晚一分钟手术都可能有生命危险。”

阿东挑起眉,故意停顿了半天:“段律师,你猜后来怎么着?”

声音仿佛隔了很远,让段颂与觉得听不真切,好像踩在现实与虚幻的边缘,他不知道自己的脸色已经苍白得吓人,几乎无法控制自己发抖的手臂,整齐的材料边角被下意识攥出褶皱,堪堪控制住自己呼吸的节奏:“你说。”

“后来啊,老大说只要他做件事,就把钱借给他。”

阿东装模作样地敲了敲下巴,声音不高不低,像钝刀割肉,一刀一刀慢慢落在段颂与的心口:“我想想是什么事来着?哦,老大有一批货没有报关,从外地运过来的,需要有人去接了再把它拉回仓库。这可是违法的事儿,我们哪儿敢干呐?但老大说完他一口答应,老大也爽快,安排人把钱给了,没想到他去接货回来的路上,老大手底下一个叛徒报了警,人赃并获,被判了七年。”

如同晴空万里中一道平地而起的惊雷,尖锐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声灌满整个头颅,段颂与几乎什么也听不见了。

心跳从胸口一路窜到喉咙,太阳穴突突地跳。他眼前发白,手撑着桌面才勉强没有瘫倒下去。

"段律师。"阿东舔了舔嘴唇,一字一句地说,"你伸张正义,让我们这些坏人接受惩罚。但是你有没有想过,第一个被你亲手送进监狱的……"

他停下来,满意地盯着段颂与那双已经彻底失了焦的眼睛。

"����是谁?"

时间到了,警察推门进来,一左一右把阿东带走,段颂与在大脑一片空白的状态下牵强地露出一个得体的笑,把桌上所有东西整理回公文包,起身走出会见室。

从会见室到物品存放处,一段十几米的走廊,头顶白炽灯照下来,只有段颂与一个人的脚步声,仿佛提线木偶,僵硬而机械地沿着唯一的出口走去。

太像了,段颂与神情恍惚地想,这条路太长了,和十年前手术室外那条走廊一样长,一样亮,一样走不到头。

耳鸣声越来越大,心悸强烈到让他有种强烈的反胃感,段颂与停下,撑着墙站了一会儿,有一个路过的警察上前关切地询问了几句什么,可他听不见,也不想回答,警察扶了一把他的胳膊,被他直接甩开。

人最痛苦的时候是发不出任何声音的,这种滋味十年前他就尝过,想撕心裂肺的哭,声嘶力竭的叫,可这一瞬间他丧失了调动感官的全部能力。

“段叔,以后我会照顾颂与。”

“好好读书,我们考一所大学,我继续供你。”

“生日快乐,平安健康。”

“傅霄说,段叔的恩情他不会忘,可他也是人,就只能还到这儿了,这个房子租到高考后,银行卡里还有八千块钱,都留给你。”

段颂与张开嘴大口喘息,眼泪涌出,滚落下来,太疼了,他不得不沿着墙壁缓缓蹲下,跪在墙边。

“看来当年甩了我这个累赘,你过得也没好到哪儿去。”

“念在咱们曾经的情分上,你给我补个胎。2800的差价,我私下转给你,不让你吃亏。”

“看到你现在过得很好,我为你开心,别再困住自己,往前走。”

“段颂与。”

“段颂与。”

“段颂与。”

他捂着胸口,痛得皱起眉,指尖发麻,手臂颤抖,他想张口,可嘴唇干涩,眼前一片花白,像上了年头的老式电视机,满屏的银白色雪花里是他们从前一起度过的青春时代,错失的十年光阴,如今的纠葛与痴缠。

段颂与意识模糊,于虚空之中仿佛看到了傅霄十八岁的眼睛。

住院部的走廊充斥着淡淡的消毒水味,电梯门打开不到一半,傅霄已经直接跨了出来,快步朝尽头的病房走去。

陆章正和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一起站在走廊,远远看到他,招了招手。

“怎么回事?”傅霄气没喘匀,深沉的瞳孔带着甚至不愿遮掩的担忧。

“在看守所跟嫌疑人见面时突然晕倒了。”陆章声音有点急:“我正好给他打电话,一个警察接的,我就赶紧过来了。”

傅霄皱眉:“他没说要去看守所。”

“说是跟现在陈备那个案子有关。”陆章立刻又说:“会见室按照规定不能监听,警方说不知道他们交谈的内容,从里面出来颂与就晕倒了。”

傅霄呼吸一滞,强烈的心慌与后怕涌上心头,他心里始终最不愿意出现的情况还是在他毫无防备时发生了。

段颂与见了阿东。

“他知道了。”傅霄哑声说:“当年的事,他都知道了。”

所以他被突如其来的消息压得几乎窒息,受了强烈的刺激而晕倒。

没几分钟,病房门被推开,一名护士走出来:“段颂与家属?”

傅霄立刻上前:“我是。”

护士看了他一眼:“病人已经醒了,初步检查身体没有什么大碍,不过因为受到刺激,目前人比较虚弱,暂时不要让他太累,后续还需要配合做心理评估。”

“谢谢。”傅霄追问:“我现在可以进去看看他吗?”

护士让开门口:“可以的,还是要让他少说话。”

窗外下了雪,大片大片的雪花簌簌落下,病床与窗子之间隔着一段距离,病床被摇起一点角度,段颂与看着外面发呆,侧脸显出瘦削的弧度,眼睛好长时间没有眨一下。

傅霄走进去,直到站在床边,段颂与也无知无觉,傅霄的嗓子发紧,迟疑着抬起手,很轻地搭在他的发顶拍了一下。

段颂与这才被吓了一跳一般转过头来,傅霄的眼底写着很多东西,紧张,担心,惊慌,还有只有段颂与才看得出来的愧疚。

真的很可笑,段颂与看他硬朗英俊的五官,想,如果说谁会愧疚,那么这个人无论如何不会是傅霄。

是他。

是他改变了傅霄的命运,把他推进冰冷的牢狱,让他承受本不该承受的苦。

段颂与的脑海又闪过阿东的话,能干吗?可是能干的人怎么会这么傻。

旁边放着一把椅子,傅霄没有坐,弯下腰,手撑在病床上,看着段颂与:“感觉怎么样?”

段颂与没有回应,脸上是空白的,茫然的表情,傅霄的心揪了起来:“还有哪里不舒服,想喝水吗?”

段颂与依旧不答,一声很沉的叹息从傅霄的胸腔发出,他又耐心地问:“是不是还想睡一会儿,医生说你需要多休息。”

“你想听什么,我都解释给你。”

他的唇一张一合,直到露出一副不知该拿段颂与怎么办的神情,段颂与才轻声叫他:“傅霄。”

他看着傅霄的眼睛:“不用说了,我听不见。”

傅霄赶来的太匆忙,外套还扔在车上,办公室的暖气比病房更足,可坐在椅子上,他觉得浑身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