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依为命(木之向北) 第25章

作者:木之向北 标签: 近代现代

陆章大脑一片空白,傅霄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陆章掌心:“这把钥匙是出租房的,万一我被抓了,你帮我两件事。”

陆章看着傅霄。

“第一件,颂与出院前回去一趟,把我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好。”他顿了一下:“扔了吧。”

陆章觉得压抑得想哭。

“第二件,家里衣柜里放了一个书包,里面有十六万,这些钱不管你找什么借口,说你借给他的也好,说其他的理由也行,按月给他,供他上完大学。”

傅霄的声音很平静,陆章不知道他到底用了多长时间筹谋,把段颂与未来的四年尽其所能地安排好。

“傅霄,”陆章声音都是抖的,满脸眼泪:“他最需要的是你,没有你,他怎么办啊?”

猩红的手术灯下,两人的眼睛都是红的,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傅霄平静的神情下是无处言说的痛苦和绝望。

怎么办,傅霄不知道,他只知道能救段颂与的命于他而言高于一切。

人生总有很多无可奈何身不由己,十八岁的傅霄独自身在其中,没人告诉他他该如何选择。

好像不能这样,好像只能这样。

他说了很长时间,断断续续,想到哪里就说哪里,段颂与一个字也听不见,尽管语速很慢,可段颂与依旧分辨得很艰难,他看不懂,不过那不重要,段颂与抬手把手指贴在傅霄的喉结上,闭眼感受那里轻微的颤动。

这些事段颂与不知道也没关系,一辈子不知道也没关系,傅霄并不在意,他对段颂与所献祭的一切,心甘情愿。

但有一句话是他一定要让段颂与知道的,傅霄掏出手机,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拿给段颂与。

【如果当时躺在手术台上的是我,你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段颂与听不见,也不想动,大部分时间都侧躺在床上,脸朝着窗外。

晚饭是护工帮忙买上来的,傅霄端到他面前,他就吃几口,傅霄放下,他就立刻停住。

像一个被抽走了发条的钟,只有外力拨动时才会走一下。

夜晚走廊开了很暗的灯,从门上的窗子照进来。

段颂与意识浮浮沉沉,始终被噩梦纠缠。

在一片看不清边界的灰暗中,他看到傅霄跪在地上。周围站满了人,那些脸是模糊的,但笑声尖锐刺耳,带着哄闹的恶意。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有人在喊“磕一个”“磕一个”。

“不要跪了!”段颂与声嘶力竭地叫喊,他扑上前,想穿过那些人群把傅霄拉起来,但他的手穿过了傅霄的身体:“我不治了!我不治了!傅霄,求你,放弃我吧…”

没人听到他的哭喊,段颂与惊慌失措地睁开眼,已是满头冷汗。

有那么两三秒,段颂与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处。

嘈杂的讥笑声不在,耳边是一片异样的空,段颂与茫然地盯着天花板,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不过是场梦。

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又重又快,后背的睡衣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凉得他一阵一阵地打颤。

傅霄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胳膊搭在床沿,上半身趴在段颂与的枕边,脸朝着他的方向。

他睡着了。

月光把傅霄的轮廓描得很淡,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眉间那点惯常的冷硬在睡梦中松开,露出底下更年轻,更疲惫的线条。

眼泪不知从何时涌出,枕头上打湿了一小片。

后悔,自责,最终化作痛苦的麻绳,紧紧勒住他,让他透不过气。

为什么当年不能再执拗地相信傅霄一点。

再见面时想问却到今天也没问出口的那句“你还好吗?”怎么就那么难以启齿。

明明是十年如一日的想念,为什么要用尖锐的,剜心挖骨的语言表达。

段颂与抬起手,想和梦中一样触碰傅霄,可手指悬停在他的眉骨处,几秒钟以后又讪讪地收回。

梦里的他没拉住傅霄,现在他还配吗?

指尖蜷进掌心,视线模糊,他又把头背过去闭上眼。

陆章内心备受煎熬,一直等到第二天下午才去了医院一趟。

段颂与一直看着窗外,傅霄坐在旁边给他削水果,看到陆章过来,傅霄打了声招呼,段颂与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陆章走过去,把手伸到他眼前晃了晃,段颂与眼珠动了动,并不看他。

“还是完全听不见吗?”陆章问傅霄。

“嗯。”傅霄把水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把叉子放在旁边,没急着给段颂与吃。

陆章神色复杂,看着傅霄:“昨晚你也没睡好吧?眼睛都红了,主要我也没法替你,不然他这耳朵更好不了了。”

傅霄从旁边抽出湿巾擦手:“林医生说他身体没有问题,明天再做几项检查就可以出院了。”

陆章看着傅霄侧脸的轮廓,只不过一天,他又恢复了往日的无坚不摧,脸上带着难掩的疲惫,却依旧是那个让段颂与可以全身心依赖的傅霄。

傅霄的视线一直在段颂与身上:“陆章,当年的事,真的谢谢。”

陆章伸出两根手指:“你说第二次了。”

傅霄很轻地笑了一声,陆章叹了口气:“这些年,我经常想,要是再回到当时,还有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这句话总算把傅霄的目光拉回到自己身上,陆章看他:“你觉得有吗?”

傅霄站起身,走到窗边把半遮的窗帘拉开,窗外的风景一览无余,段颂与的视线短暂地落在他舒展宽阔的背,紧接着心虚般移开,靠在枕头上。

“我没想过。”

傅霄说着走回来,人生很多选择是没必要回想的,在那个被逼到绝境的地步,人有时别无选择。

段颂与转过头来:“几点了?”

傅霄看了一眼手机:“两点半。”

段颂与又转过去。

陆章惊讶:“他能听到吗就问?”

傅霄笑得有点无奈:“听不到,但他总得找点话说。”

找点话,哪怕听不见,但是要确认傅霄就在他身边,只要他张口,傅霄就能回答。

陆章听了也笑了起来,脱掉大衣在旁边床上坐下:“他挺长时间没这么孩子气了。”

傅霄很浅地笑了笑,走过去,把水果端到他面前,语速很慢:“吃水果。”

段颂与瞥了一眼,没有胃口,抬眼对上傅霄的目光,即便听不到,也理解了他的要求。

段颂与喜欢吃各种水果,唯独对苹果一般,这医院附近水果种类不多,傅霄人被拴在病房不能脱身,只有两个护工买饭时顺便带上来的苹果。

看到傅霄递到眼前的果盘,段颂与没有丝毫犹豫就伸手用叉子叉起一块切得四四方方的苹果放进口中。

苹果不怎么好吃,有点酸有点涩,段颂与嘴里没什么味道,机械地咀嚼,这都不重要,他又低头去叉起一块。

重要的是他不可以拒绝傅霄。

第35章 紧张

精神科的病人分两种,特别安静或特别吵闹,半夜三更,不知道从哪间病房突然传来一道女人刺耳的尖叫,夹杂着家属无奈的安抚声,可惜无济于事,护士们匆匆赶过去,没多久值班医生也跑进病房,铁质病床腿摩擦过地面,声音难听得令人牙酸。

傅霄本来睡得也不熟,被声音吵醒,下意识看向病床,段颂与丝毫不受影响,睡得很安静。

不时有看热闹的陪护家属从门口走过去,影影幢幢的,偶尔挡住从门上窗子透进来的光,时明时暗的光线落在段颂与的脸上,手搭在被子外面,蜷缩着手指,呼吸清浅,看上去很乖。

像一副静默无声的画,傅霄看着他熟睡的模样,心里疼得发紧。

一个十年来必须依靠药物维持睡眠的人,连这么大的声音都听不到。

他想到段颂与在听不见的情况下也是这样一个人住在出租屋,想到他在重逢后的那晚回家吃下过量的药,还有那晚他躺在沙发上,看段颂与赤脚走出卧室,影子落在地板上,长长的,孤独的,又很快被黑暗吞噬。

就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势单力薄,却只能拼尽全力保护自己不受伤害。

喉结艰难地滑动,可强烈的心痛几乎冲破喉咙,一扇门隔绝了外面的吵闹,安静的病房里,傅霄听得到自己不畅的呼吸声。

他想抽根烟,又怕段颂与突然醒过来找不到人,小心地把段颂与的手放进被子,起身进卫生间。

冰凉的水泼在脸上,又沿着下巴滑入领口,傅霄用手掌压住眼睛,过了一会儿才移开,镜子中的人双眼早已通红。

第二天,林医生来病房给段颂与做了几项心理测试,又嘱咐了傅霄几句,给段颂与办了出院。

段颂与只在医院住了两天,没什么东西,陆章帮他带了一身换洗衣服,傅霄办好手续回来,段颂与已经穿了件短羽绒服,脖子上围了围巾,坐在病床上等着。

他的样子真的很乖,脸色还是不怎么好看,没有看手机,安静地坐着,傅霄走过去,提起旁边的背包,另一只手握着他的手腕捏了捏。

“好了吗?”段颂与立刻站起来,抬头看他。

“好了,”傅霄语速很慢地说:“回家。”

傅霄这两天寸步不离地守着段颂与,回来以后把床上用品都换了一遍才去做饭。

晚上,段颂与洗了澡,出来后看到傅霄把沙发上的被子铺开,他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傅霄察觉到他的目光,直起身看过来:“怎么了?”

段颂与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着睡衣的袖口,像在跟什么较劲似的。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很小,带着不确定的试探:“你今晚……要睡沙发吗?”

两人一直这么睡的,他突然这样问,傅霄一愣:“嗯,我就在这儿睡,晚上有事你叫我。”

段颂与分辨他的口型,虽然没完全看懂,但看出他的拒绝,点了点头,表情没有变化,手指松开了又攥紧,转身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声音更小了:“沙发要是不舒服的话,床挺宽的。”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就停住了,飞快地补了一句:“算了,没关系。我就是随便说说。”

卧室没关门,只开着床顶的一排昏黄射灯从里面照出来,床垫发出很轻的声响,段颂与掀开被子上了床。

傅霄在客厅里站了片刻,还是走过去,段颂与窝在床上看书,余光瞥到门口的人影,只当是没看到。

傅霄走过去,坐在床边,抬手挡了一下段颂与手里的书,段颂与抬起头。

“颂与。”这个距离,段颂与可以模糊地听见,阵阵耳鸣声中,傅霄低沉的嗓音让他耳朵格外舒服,只是说的话不好听:“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段颂与盯着傅霄,他知道自己现在没有资格对傅霄提出要求,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想逃避。

但傅霄不给他逃避的机会,手里握着他的书,站在床边等他开口,段颂与小心地抿了抿唇,垂下眼:“晚上可以一起睡吗?”

傅霄的心在段颂与逃避的目光里被拽着往下沉。

他看向傅霄的眼神令人陌生,那是一种小心的,试探的,生怕惹他不高兴的眼神,段颂与何曾这样过,就像被抛弃过一次又被捡回来的小动物,自觉地把自己的位置放低。

傅霄心痛,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看了他半晌:“我去洗澡,等下过来,别看太久。”

段颂与头也不抬,扫开他的手盯着书上的字:“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