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之向北
在律所强撑了一整天的精神在坐上车以后骤然松懈,傅霄把外套脱了搭在段颂与腿上他还是嫌冷,体温有升高的趋势,浑身没力,转头一直看傅霄。
傅霄没看他,右手顺势过来捏了捏他的手:“很难受?”
“有个问题我始终没想明白。”段颂与的手心干燥,没什么力气地蜷缩着碰了碰傅霄的手背:“阿东为什么会放弃辩护。”
傅霄打了一把方向盘:“这么不舒服就不能休息一会儿。”
“我想了一整天,头都想疼了。”段颂与示弱道:“一直没想通。”
傅霄根本不想在他病着的时候听他提任何关于案子的事,可他头就枕在靠背上专注地盯着自己看,傅霄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他已经被魏建民放弃了。”
段颂与皱着眉:“怎么说?”
复工第一天路上车不多,担心段颂与不舒服,傅霄车速平稳,让了几辆车:“逃逸板上钉钉,魏建民没有必要冒险。”
段颂与胳膊支在车窗边缓慢地揉太阳穴:“按照之前警方走访调查的线索,阿东在金铭的地位并不低,他应该是魏建民很重视的一号人物。”
“魏建民多疑,他信任阿东,但有限度。”傅霄说。
“所以他已经成了魏建民的弃子,魏建民不敢为他请律师辩护,”低烧也不耽误段颂与分析案情:“而魏建民更是巴不得离警方远远的,他不愿受到一丁点牵连。”
车子停在楼下,傅霄熄火,下最后通牒:“是,现在下车,马上上楼休息。”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外,陈备跟小小下了车,打量着眼前的小区,几分钟没挪开眼。
“傅哥不会发错定位了吧?段律师家住在这儿?”陈备不敢相信。
小小也表示怀疑,琢磨一阵儿摇摇头:“傅哥不可能犯这种错误。”
这么大点的小区连路也不用问,按照傅霄提前发来的楼号上了三楼,再次确认门牌号,陈备才试探着按了门铃。
门内很快传来脚步声,门一打开,段颂与穿了件浅色家居服,看到两人笑了笑:“过来了,快请进。”
这户型站在门口几乎就能把整个家的各个角落尽收眼底,面积不大,但干净整洁,还没进门就闻到空气里淡淡的清香。
地上放着两双崭新的拖鞋,一看就是刚买的,小小挺不好意思:“真是打扰了段律师。”
“应该是我说抱歉,本来应该在律所见面的,害得你们又折腾一趟。”段颂与声音很哑,侧身让他们进门。
电话里傅霄就说了段颂与生病,陈备手里拎了水果和牛奶,进来就直接拐进厨房。
两人刚刚吃过晚饭,傅霄袖子卷到手肘上面,把刚洗干净的碗筷放进消毒柜,听到声音回头看了一眼,语气自然地说:“先放在冰箱旁边吧。”
陈备“哦”了一声,本来没觉得有什么,直到走到冰箱旁,看到放在旁边的置物架,才意识到不对劲。
傅霄对这儿未免太熟悉了,看都不用看,就知道东西该放哪儿。
段律在客厅,傅霄在厨房兢兢业业一副居家好男人的模样刷碗,陈备心里觉得挺对不起他傅哥,走过来:“傅哥,还有什么活儿我帮着干。”
傅霄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消毒柜,顺手抽出厨房湿巾擦灶台:“你去坐着,我马上过来。”
坚定认为傅哥为自己付出的实在太多了的陈备一直站在厨房,看着傅霄又从冰箱里拿了水果出来洗干净,码进果盘,抢在傅霄之前端了起来。
“傅哥,我来就行了!”陈备心酸,动作如此熟练,傅哥为了讨好段律师帮他妈打官司,究竟付出了多少!
第40章 开庭
疗养院费用高昂,陈母出院以后还是被陈备接回了家,小小正拿着手机给段颂与看这几天在早市花五十块钱买的一只土黄色小狗。
两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傅霄把果盘放下,动作自然地坐在段颂与身边的位置,手背贴了一下他额头。
陈备和小小默默对视一眼。
开庭前与陈备见面,主要是确定庭审流程,以及确认赔偿清单,包括兰雪梅住院期间的一切花费,未来涉及到的疗养费用。
段颂与已经全部整理好打印出来,交给陈备,让他按照列出的资料准备。
聊了一个多小时,陈备和小小还得赶回去,没有久留,临出门前傅霄穿上外套,提着厨房的垃圾跟着他们一起下楼。
等车的功夫,陈备实在忍不住了,拉着傅霄胳膊:“傅哥,我本来对我妈这个案子都没报多大希望了,我也没想到段律师真这么有本事,直接把阿东摁死了。”
“幸好努力最后都没有白费。”傅霄看着他,出来的时间不算长,陈备身上多了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后面日子还长,会越来越好。”
陈备感性地说:“嗯,咱们都越来越好,傅哥,你为我做的我都看在眼里了,你放心,你现在给段律师做的,只要你需要,兄弟二话不说,义不容辞!”
小小盯着手机的视线一僵,傅霄看了看他:“做什么?”
“就…接送上班,还要给他做饭什么的,反正什么都行。”陈备为他傅哥难受,怎么看傅哥也不是做这种事的人。
傅霄顿了顿,神色复杂地拒绝:“不用了。”
“可是…”
陈备还没说完,小小一声大叫“9732!车来了!”
一辆白色轿车停在小区门口,陈备临上车前又惦记傅霄:“傅哥,你叫车了吗?要不先送你。”
旁边就是一家水果店,傅霄往那边看了一眼:“不用了,我送你们,顺便买几个雪梨。”
陈备想起段颂与时不时咳嗽,操心地说:“待会儿你就不好叫车了吧?”
小小实在懒得跟他废话,拉开车门直接坐进去:“你上不上来!”
陈备一下有点左右为难,傅霄看了看小小,很浅地笑了一下:“快走吧。”
在沙发上坐了几分钟,小小早就看明白了,茶几上的两个杯子,傅霄腰上的围裙,他自然地用手去测段颂与的体温,还有段颂与这种会和别人保持一定距离的人在傅霄坐下以后下意识地靠过去。
他们的姿势没多亲密,可那种旁若无人的感觉,陈备这种粗线条的男人发现不了,小小却看的清清楚楚。
提着梨上楼,段颂与还盘腿坐在沙发上,看得出不舒服,听到门响懒洋洋地抬眼看傅霄。
“不是说了让你先回房间。”傅霄换了鞋走过来,声音带着他对段颂与说话时少见的严厉,又带着点无奈。
段颂与虚软地说:“我不想动,没力气。”
傅霄叹了口气,去卫生间洗了手,走到沙发边,段颂与已经跪坐起来,傅霄刚蹲下,他就直接扑到傅霄背上。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脖颈间,胳膊上是过热的体温,整个人趴在傅霄身上,烫得傅霄心都跟着疼。
生病的人就有了撒娇的特权,生病的段律更是如此,过了一周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感冒基本痊愈之际,阿东的案子排上了期。
上午出门前,段颂与手里拿了一根领带,走进厨房。傅霄正在洗碗,回头看到他,动作顿了一下。
“帮我系领带。”段颂与穿着黑色西裤,白色衬衫,领口敞着,手指挂着根领带,另一只手拽着傅霄毛衣下摆,狡黠地眨眼睛,故意顿了顿:“哥。”
傅霄的动作停了一瞬。这个字他十年没听过了,十年前听到的时候是责任、是守护、是一个少年对另一个少年的承诺。如今再次被段颂与不轻不重地叫起,带着两人才明白的深意。
曾经的段颂与回来了。
傅霄洗了手,接过领带,两人面对着面站在厨房,很近的距离,段颂与仰着下巴,专注地看着傅霄的眼睛。
他的身材如果穿西装一定会更帅,段颂与忍不住想,再配上这样有棱角的五官,领带扣抵着喉结处,应该有种格外的性感。
“紧张吗?”傅霄问。
段颂与笑了笑:“你今天要去吗?”
傅霄食指轻轻刮了一下他的喉结:“有关系?”
“有。”段颂与整个人往后靠,贴着冰箱:“如果你去的话,我还是会有点紧张的。”
傅霄低头认真地凝视他:“那我不去了。”
“你去。”段颂与抬起胳膊,环住傅霄的脖子,凑近他:“你知道上次在看守所,阿东问我什么吗?”
这是傅霄最怕提到的话题,他没开口,看段颂与的神情。
段颂与也看他:“他问我知不知道第一个被我亲手送进监狱的人是谁。”
傅霄身体一僵,这句话无论是情感上还是职业生涯,对段颂与来说是都是沉重的打击。
这段时间有傅霄的精心照顾,变着花样给他做吃的,一场感冒段颂与没有瘦,反而还神奇地养出了点好气色,他勾了勾唇,声音很轻:“我想让你去,看看我怎么把他送进监狱。”
傅霄目光沉沉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点了一下头:“我会去的。”
下午一点半开庭,傅霄上午先回了一趟汽修厂,临近中午才去接陈备和小小。
国徽高悬,上方是明媚刺眼的阳光,下面是一整片的皑皑白雪,肃穆庄严,直到此刻傅霄才意识到早上问的那句话更多的是在问自己。
不是段颂与想不想让他来,而是他自己在时隔多年以后,有没有踏入这里的勇气。
法律本该公正,将不法之人得到惩罚,为清白之人正名。
他曾在这里心甘情愿地背负罪名,如今他也会在这儿亲眼看着他最爱的段颂与为受害者发声。
身份证登记,按照公示栏找到阿东案所在第三审判庭,旁听席上已经坐了一些慕名而来的法学院学生,傅霄脚步停顿在门口。
被害人代理席位,一身黑色西装的段颂与正低头翻资料,宋惜缘穿着得体的套裙,坐在他身后的助手席。
揣在外套口袋里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傅霄以为自己忘了的经历在这一刻全部卷土重来,法官公事公办的审判,律师证据确凿的指控,冰凉的手铐贴着手腕…
“傅哥。”陈备脸色也不怎么样,叫他一声:“我有点紧张,我想抽烟。”
“门上写了的,法庭禁烟。”小小安抚地握住他汗津津的手:“快走吧,还有十分钟开庭,别紧张。”
交通肇事逃逸在法庭上不算什么罕见的案子,再加上阿东放弃辩护,因此没有媒体,今天过来的很多都是久闻段颂与名声的学弟学妹,旁听席人并不少,三人停在门口,身后两个女生小声说了句“不好意思”,擦着身边挤了进去。
似有所感,在宋惜缘倾身和段颂与说话时,他突然抬眼看了过来。
视线隔着一整个审判庭相交,都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不过那并不重要,段颂与用目光托住了傅霄难得一见的慌乱。
对视数秒,傅霄开口说:“进去吧,相信段律师。”
受害者家属坐在旁听席第一排的位置,陈备和小小坐在一起,傅霄和他隔着两个位置。
段颂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回了目光,低声交代宋惜缘几句,宋惜缘点点头,坐回位置。
下午一点半,法槌落下,正式开庭。
按照流程,阿东被两名狱警带入法庭,相较于之前的张扬跋扈,如今他已经彻底变了个人,垮着双肩,整个人没了精气神。
段颂与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站在被告席后,阿东直接看向旁听席,本该坐着被告人家属的位置空着,他的脸上闪过一抹短暂的失望,紧接着目光猛然钉在最后一排。
像触电一般猛然收回目光。
段颂与原本开庭很少看旁听席,今天因为傅霄就在现场,怕自己走神,从开庭以后段颂与没往那边看过。
然而阿东的目光躲闪得实在明显,段颂与忍不住转过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一个带着黑色鸭舌帽的男人,看不清五官,但段颂与看过去的瞬间,男人的视线从鸭舌帽下露出来,带着一股强烈的不适感。
段颂与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去看坐在陈备身边的傅霄,短暂地对视,傅霄朝他点了一下头。
阿东对所有犯罪事实供认不讳,质证环节结束,是段颂与的发言环节。
段颂与双手交叠置于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