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之向北
冷库沉重的门随着这一声关的严严实实,门缝里透进来的那道细长的光消失了,整间冷库陷入彻底的黑暗。
“遭了!”小刘心里一惊,扑上前贴在门上,又回头看傅霄,声音走了调:“傅哥,门锁上了!”
厚重的冷库门彻底把内外隔绝,从外面完全分成两个世界。
“段律?”小刘不敢大声喊,贴在冷库边,压低声音:“小虎?”
回应他的只有夜风。
整间冷库陷入彻底的黑暗,没有任何光源,像一个巨大而空洞的,密不透风的囚笼。
冷库里的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黑暗定住身形,刻意调暗的手电筒的光此时却显得格外刺眼。
任何一丁点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段颂与蹲着没动,敏锐地捕捉到寂静之中一阵很低的嗡鸣声,紧接着冷气从头顶和脚底同时涌过来,像有无数条看不见的冰线从皮肤表面向内渗透。
“我草,变冷了……”小虎搓了搓手臂,庆幸自己今天套了个羽绒服,没想到转头就看到段颂与身上的黑色冲锋衣。
傅哥信任他,让他跟着进来保护段颂与的安全,如今因为自己操作失误,竟然把两人反锁在了里面,冷冻系统自动开启,小虎急忙拉开羽绒服拉链:“段律师,你穿我这个,我里面穿的厚。”
“你穿着。”段颂与按住他的手:“我不冷。”
小虎掏出手机想给傅霄打电话,然而屏幕上信号格是空的,这个冷库中连一丁点信号也没有。
他们彻底联系不上外面的傅霄和小刘。
小虎手上僵了一会儿,低声说:“对不起段律。”
“我的谢谢还没说,你还先道歉了。”段颂与声音里听不出埋怨,很温和,瞬间抚平小虎心头的紧张。
“段律师,我们现在怎么办?”
段颂与活动了一下身体,干脆单膝跪在地上,手电筒对准保险柜的锁孔,仔细看来才发现刚刚的锁打开以后上面的把手不过是个幌子,拉动直接触发冷库里的防盗装置。
锁芯缩回,保险柜的门稍微弹开一点,段颂与从地上捡了一个铁片轻轻撬动,保险柜的门被打开。
手电光落入保险箱内部,巨大的保险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叠文件,用透明塑料夹封着。
他的心跳得很快,戴上手套,文件一叠一叠整齐地放在里面,他把手电筒递给小虎:“帮我举着。”
手电筒的光束照着地面,段颂与摊开这些凭证,小虎又不安地看向门口,外面听不到一点动静。
“手冷就稍微活动一下,”段颂与快速翻看手里的东西:“傅霄会想办法的。”
他语气很淡,随口一说的感觉,可他甚至没有抬头,是一种对傅霄的彻底的信赖。
账本,物流单据,发货确认单,看着码得整整齐齐的证据,相比紧张和担心,段颂与更多的是兴奋,拿出手机对准迅速拍照。
傅霄蹲在冷库门侧面的阴影里,手指沿着门框边缘摸了一圈。
冷库门的密封胶条已经被冻得更硬,摸上去没有弹性,用指腹按压时几乎压不动。
是锁舌的位置。
“小刘,你来帮我。”傅霄沉声叫他:“我要在胶条下面撬开一道缝。”
小刘赶紧跟着蹲下来,把手机手电筒打开,侧着照向门框的下缘。
低频的嗡鸣声让他心慌,用手捂着光,警惕地盯着办公楼的方向:“傅哥,咱们还有一个小时。”
“太久了。”傅霄用平口螺丝刀撬开了密封胶条的一角,冷气从缺口里涌出来,他又抽出一根细长的扁平铁片,顺着撬开的缝隙塞进去。
他的声音绷得很紧,一向感情从不外放的人,却被轻而易举地看出紧张:“里面在迅速降温,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小刘耳朵贴着冷库:“里面没声音。”
傅霄神情很专注,细细地听铁片穿过密封胶条时发出细微的声音,他强迫自己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手中的动作上,只是不管如何努力,眼前总不受控制地闪过段颂与身上那件黑色的冲锋衣外套。
里面只穿了一件羊绒衫,根本无法抵御冷库里的寒冷。
出门之前该让他多穿一件的。
铁片在黑暗里沿着门板内壁向上移动,一分一秒都在被无限拉长,光线晃动,小刘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在发抖,急忙稳住手腕。
借着手电筒发出的光,他看到这么冷的夜晚,傅霄的额头渗出汗。
光影落在傅霄的身上,他皱着眉头,手上的动作缓慢而小心,顿了顿,他闭了闭眼,喉结滚动,片刻后才睁开。
小刘头脑里突然生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傅哥这是在害怕吗?
铁片前端在锁扣上方约三指宽的位置触到了一块凸起的金属。傅霄手上一停,往侧面推了一下。
“摸到锁舌了。”傅霄说。
小刘的心脏狂跳,侧过头看了一眼办公楼的方向:“傅哥,十分钟了。”
傅霄很低地应了一声,换了个角度,让铁片的钩子更紧地锁住锁舌的边缘,接着重心往后压了一点。
锁舌松动了一格。
第57章 解救
冷库持续降温,段颂与的指尖已经开始泛白,翻到第三叠文件的时候,手指已经不太灵活了,塑料封面的边缘,翻动了两次才打开,他索性直接用嘴咬掉手套,往手上哈了两口气,可是片刻的暖意根本无法缓解僵硬的手指,只好用整个手掌压住封面,手机对准要隔几秒才能聚焦。
小虎自己也冷,拢着衣服,把羽绒服帽子戴上了,一直竖着耳朵听门口的动静,看段颂与的手已经冷得不太听使唤,一只手举着手电筒,另一只手帮他按住文件。
傅霄拨到第三格时,听到了侧前方的动静,小刘的声音从墙角的方向传过来:“傅哥����有人。”
傅霄停手,立刻把铁片从门缝里抽出来,小刘已经缩回墙角,关掉了手机手电筒,两个人像钉在原地的两尊雕塑,这才发现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脚步声从办公楼侧面的方向传来,越来越近。
小年轻喝了不少,声音含混,跟在光头身边:“……这破天气巡逻,冻得跟孙子似的,谁能大半夜来偷东西,要我是小偷这儿就是有金山我都不来!”
另一个没说话,手电筒的光从左到右扫过一排冷库门,又落在地面上。
光柱经过两人脚边,小刘的冷汗瞬间布满后背,呼吸压到了最低。
停了几秒钟,光柱移开了。
“快走吧!”小年轻出来没穿外套,仗着喝了酒体温高,就这么直接出来了,被风一吹凉嗖嗖的。
光头的目光在黑夜之中逡巡一圈:“等一下。”
小刘觉得“人吓人,吓死人”这句话不是没有道理的。
脚步声戛然而止,傅霄整个背部贴住冷库,幅度极小地偏了一下头,光头距离不到两米的地方蹲下身,傅霄甚至能看到他弯下去的背和后颈露在外面的一截皮肤。
“我鞋带松了。”光头系上鞋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
两个人沿着过道往回走,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办公楼侧门的方向。
小刘大气不敢喘,紧张地扭动僵硬的脖子,这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实在太嫩了点,只能小声呼唤:“傅哥?”
“他们走了。”傅霄低声回他,听到他声音发抖,看他一眼:“没事吧?”
“没事。”小刘顾不得擦汗:“咱们快点!”
傅霄把手中铁片重新从门缝伸进去,铁片第二次触到锁舌时直接卡住边缘往外拨。
门板轻微地震动了一下,然后锁舌被拨回原位,发出极轻的一声回弹。
“咔。”门松了。傅霄握住门把手,把它拉开了一条缝。
段颂与把所有文件全部按照之前的顺序整理好,小心地放回保险箱里,站起身时双膝冷得发软,把位置让开,小虎原封不动地把保险箱关好,把锁恢复原样。
一道月光从身后挤了进来,段颂与猛然回头,傅霄已经大步从外面走了进来。
银色的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门被突然打开,段颂与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傅霄走到身边,弯腰把段颂与扶起来,触手冰凉。
“怎么样?”
段颂与的嘴唇比平时白了一个色号,整个人都僵硬着,勉强牵拉唇角,却觉得五官都不受控制一般,只得扬了扬手里的手机,:“搞定。”
傅霄的手发抖,哪怕现在是这样的不合时宜,可情感依旧战胜理智,用力握住段颂与的手。
他的手掌因为用力操作铁片而变得滚烫,手指的指节被磨破了,和段颂与冰冷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碰在一起。
他又看了一眼小虎,小虎已经紧跟着站了起来:“傅哥!”
“没事吧?”傅霄问。
小虎原地蹦两下:“没事儿!”
“走!”傅霄牵着段颂与,几人快速走出冷库。
傅霄把挂锁重新挂回锁扣,保持原来的角度,撬开的胶条按回原位,四个人沿墙根无声地穿过冷库之间的过道,回到铁栅栏缺口处,翻了出去。
黑色车子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解了锁,段颂与伸手去碰车门,只触碰到表面就缩回手,看了一眼绕到驾驶位没发现端倪的傅霄,转头对小刘说:“帮我开一下车门。”
紧张占据心头,小刘没多想,帮他拽开车门。
车子很快发动,屁股挨着座椅,小刘才在后座呼出了一口长长的气,冷库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不见,几人这才有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段律,小虎哥!你们不知道傅哥有多牛!”小刘一放松下来回想起刚刚傅霄神情专注地拨弄锁舌的样子,内心涌起一阵后怕:“我当时都不知道怎么办了,还好有傅哥!”
小虎也头一回干这么惊心动魄的事,跟小刘一起坐后排,两人压低声音交流,傅霄把副驾暖风开到最大,把风口掰向段颂与的方向,脱了外套搭在段颂与的腿上:“还好吗?”
“没事。”段颂与把双手伸进外套下面,慢慢地攥了一下手指,小虎举着手电,手缩进袖口勉强保暖,但段颂与的双手一直暴露在外,此时已经完全没有知觉,身体冷得不受控制地发抖,他偏过头打了两个喷嚏,整个人都往车座里缩了缩。
把小虎和小刘依次送回家,临下车前段颂与嘱咐两人回去记得吃感冒药预防,车里只剩下两个人,傅霄知道此时应该赶紧赶回家,给段颂与准备洗澡水,让他迅速驱散身体的寒意,但情感战胜了理智,车子停在路边,傅霄拉了手刹,在段颂与茫然地睁开眼看他时,一把把段颂与拽进怀里。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中控台,段颂与的腿抵在台边,傅霄的手臂用力环住他,箍住他的骨头,紧得有点发疼。
这是一个并不舒服的姿势,段颂与却没有挣脱,因为他感觉到了傅霄落在自己耳侧明显紊乱的呼吸。
“怎么了?”段颂与抬手搭在他的背上。
傅霄闭上眼,段颂与的身上依旧冰凉,就连他最熟悉的气息都似被冷冻住一般淡了几分,傅霄靠得很近也只能触到一角,于是只能抱得更加用力。
他承认自己远没有小刘口中那般强大冷静,厚重的大门发出闷响,那一瞬间傅霄的心像同时被门挤压住,被反锁在里面的是段颂与,温度不断下降,他能撑多久,里面还有没有其他机关,他会不会受伤,有没有打开保险箱。
无数个问题同时惊涛骇浪一般撞进脑海,头疼得快要炸开,有几秒钟时间,他甚至听不清小刘焦急的询问,盯着眼前的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必须立刻救段颂与出来。
可他没有把握,掌心全是汗,手指抖得捏不住铁片,若说这世上有谁能让傅霄如此失了理智,除了段颂与,再找不出第二个人。
冷库里没有慌乱的叫喊,没有泄露哪怕一丁点声音,它依旧安静地伫立在黑暗之中,就像里面压根没有人闯入过。
他没说,在门锁即将撬动,两个巡逻的安保突然出现的刹那,傅霄已经做好了出事的准备,螺丝刀紧握在手里,浑身的肌肉紧绷,一旦被发现,他会毫不手软地直接解决掉两人。
冷库的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傅霄的心脏几乎随之停跳,他不知道里面会是怎样的场景,不知道在他拼命撬门时段颂与还能不能撑住。
段颂与的手臂仍然冷得发僵,手上动作都要缓慢几分,一下一下地抚过傅霄宽阔的背,其实这一刻所有的话都不必再说,傅霄的恐慌如同刻入肌肉,段颂与的身体冰冷,心却软得一塌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