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之向北
傅霄压低身体钻进车内,手指搭在段颂与的手腕内侧,感受到他明显比自己平稳得多的脉搏,几秒钟后伸手压开段颂与的安全带。
一声轻响,比刚刚还要更进一步的距离,傅霄的呼吸有些急促,喉结滚动,声音很低,带着刻意压制的情绪:“下来!”
段颂与没坚持,熄火,下车,关上车门的同时手一扬,心情不错地把车钥匙砸进傅霄怀中:“给我修了。”
他这一下谁也说不准是不是有意为之,那墙角本身也不是什么刁钻的角度,汽修厂开了十几年,老周是头一回看到有人把车直接顶在上面。
面前的人神色自然,完全没有因操作失误该有的紧张后怕,傅霄接住钥匙,另一只手攥着段颂与的手腕,他用了很大的力,带着茧的指腹按着段颂与的腕骨,段颂与的腰抵在车门上,傅霄站在他面前,几乎相贴:“车不想要了就直说!是不是不要命了!”
段颂与今天穿了件黑色大衣,被傅霄的身影完全笼罩,动弹不得,也不想动弹,气定神闲地扬着下巴:“你不会以为我是为了让你给我修车故意的吧?”
他挑起眉,五官看上去更生动了几分,嘲弄道:“别自恋了。”
找茬的意味实在明显,傅霄并不在意,他知道段颂与介意的是陈备那声无心的称呼,可他受不了段颂与用这样不顾自身安全的方式找不痛快,眉眼压低,声音染着愠怒:“段颂与!”
傅霄这样的身高外貌,冷下脸时气场很强,段颂与像一只斗志昂扬的小猫与他对峙。
旁边一直没反应过来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的陈备直到听到这个名字才猛然回过神,一个健步冲过来:“段律师!请问你是段颂与律师吗?”
段颂与对陈备没什么好印象,第一反应自己的身份是傅霄告诉他的。
“有事?”段颂与看他一眼,不咸不淡地问。
陈备神情激动,站在面前深深地鞠了个躬:“段律师,我已经去问程找过您两次了,我想请您给我打场官司。”
傅霄一怔,侧头看了一眼陈备,压根没料到他口中那位始终拜访未果的律师竟是段颂与。
段颂与想到宋惜缘发到手机里的案子:“我的助理和我提过,这段时间我在休假,何况你母亲的案子不是我主攻的方向。”
陈备慌忙说:“段律师,我知道你的代理费高昂,你放心,我肯定尽全力支付,他们都说你专业,段律师,你帮帮我吧!”
陈备不会说什么客套好听的话,脸上带着紧张局促,搓了搓手,结巴了一下,下意识地扯了扯傅霄的袖子:“傅哥,你帮我说说。”
段颂与的目光落在陈备拽着傅霄袖口的那只手上,动作自然熟捻,就像完全不需要客套,只要他一开口傅霄就能随时答应。
这个人和傅霄的关系匪浅,在傅霄离开自己世界的十年里。
第8章 可以试试
他们两人并肩站在一起,段颂与站在对面,这画面让他觉得异常碍眼。
傅霄不了解律师这一行,但他知道这个行业的辛苦,段颂与一直是要强的人,既然选择停下来休息,说明是真的累了。
他还记得段颂与第一次出现在汽修厂的那晚,整个人看起来意气风发,眼底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疲倦,以至于所有的冷嘲热讽都成了虚张声势。
傅霄看着段颂与,段颂与也抬眼盯着他,目光撞在一起,段颂与像就等着看他怎么开口似的,眼神里情绪复杂,傅霄看不出他是期待自己开口还是希望自己拒绝。
傅霄并不觉得在现在的段颂与心里自己的话会有多重的分量,沉吟了一下还是开口:“陈备的母亲车祸,现在人还躺在医院,真正的肇事者很有可能还没伏法,如果可以的话…”
“如果可以的话怎么样?看在你的面子上接这个案子?”段颂与截断他的话,抢先一步话说出口带着几分咄咄逼人:“你们很熟?”
这下再迟钝的人也能看出两人之间不同于旁人的气场,决不仅限于认识那么简单,陈备张了张嘴,下意识地看向傅霄。
哪怕有心请段颂与做辩护,可他不可能让傅霄为难。
这个问题傅霄没答,避重就轻地说:“如果不方便就算了。”
他明明看出了自己的情绪,可他选择了无视。
一股无名火在心口翻涌灼烧,段颂与嗤笑一声:“好,那就算了。”
他一句话也不想再说,上手就从傅霄手中夺过车钥匙,转头拽开车门直接上了车。
段颂与的动作实在太快,傅霄反应过来时引擎已经启动,急忙去拉驾驶室的门,车门从里面锁住,纹丝不动,傅霄只得矮身靠近放下的车窗:“车还没检查。”
“让开。”段颂与没看他:“我不修了。”
他执拗劲儿上来傅霄一向不是对手,声音不再那么冷硬,带着几分商量的口吻:“你下来,我先检查一下,没什么问题再开。”
“我说了让开。”段颂与又说了一遍,转头看着他,“不然我就直接撞你。”
傅霄没动,手还搭在车门上,隔着半开的车窗,两个人对视。
段颂与眼底的情绪浓烈而滚烫,傅霄的瞳孔很深,像深潭般似乎能容纳段颂与所有狂风骤雨的波澜。
只不过几秒钟,段颂与看着那双眼睛,差点掉下泪来,他收回目光,一脚油门踩下,方向盘猛然往外一转,车子以一个流畅的弧度绕开傅霄,带着怼进去半边的车屁股直接消失在巷子口。
这车技,怎么看也不像是能把车不小心撞墙上的。
陈备觉得自己刚才那句套近乎的话好像没说对,又不知道哪里没对,尴尬地走上前:“傅哥,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傅霄知道段颂与为什么介意,为什么反应这么大,在段颂与的心里,这是只属于他们之间的称呼,从十几年前段颂与勾住他的脖子告诉其他人“这是我哥”开始。
在篮球场上作为队友传球的时候,在上学放学的路上,在租的那个房子里并不算宽敞的床上,在很多因为无法接受段毅鸿的离开而夜不能眠的夜晚。段颂与一声声的“哥”叫得那样依赖。
他从来不是任何人的哥,他只能是段颂与的。
太亲近的人,总是知道怎样伤害和刺激对方最痛,傅霄本可以摊开掌心接住段颂与的情绪,可他只能攥紧手掌,克制自己的情绪。
本来就不该有任何交集了。
傅霄收回目光,停顿了一下,还是说:“以后别那么叫了。”
他转身走回汽修厂,擦肩而过时老周的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他的背影上。
上午十点,电梯门打开,前台工作人员一抬头,惊讶地看着来人:“段律?你不是还在休假吗?”
“休假取消了,临时安排了案子。”段颂与径直走向办公室:“麻烦帮我把惜缘叫过来。”
十分钟以后,宋惜缘端着一杯冰美式敲了敲门,脸上仍然是难以置信的表情:“你真的提前结束假期了?我还以为小陆在骗我!”
“在家实在无聊。”段颂与站在办公桌边,精心给一盆蔫了一个月的绿植浇水。
宋惜缘狐疑地放下咖啡杯:“我不信,哪有人觉得不用工作会无聊的。”
“上次你发给我那个交通肇事的案子,帮我联系一下当事人,请他来律所面谈。”段颂与打量着那几片蔫巴巴的叶子,随意地说。
“你不是说不接吗?”宋惜缘诧异地问。
段颂与放下喷壶,神情自然地坐下:“可以试试,我有点兴趣。”
宋惜缘才不相信他这么随便的理由,也没多问,故意做出一副嫌弃的表情:“知道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少爷。”
高跟鞋的声音在门外渐渐远去,办公室里重新恢复寂静,段颂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揉了揉胀痛的额角。
与傅霄在那一秒钟对视的瞬间在他脑海生根发芽,这几天想忘都忘不掉,那种反应出于本能,傅霄的行动告诉段颂与,他还记得,他还在意。
可记得这个瞬间的同时他又不可避免地想起傅霄移开了视线,云淡风轻地转移了话题。
段颂与皱着眉,用手指弹了一下那盆花下软趴趴的叶子:“要不是医生建议我试试脱敏治疗,我才懒得接这个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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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半夜隔壁饭店老板家小儿子发烧,天寒地冻的车停在外面启动不了,情急之下只得砸响汽修厂的门,傅霄处理好后又补了个觉,一向准时的生物钟早上直接罢工,睁开眼时已经快九点了。
草草吃过早饭,傅霄冲了个澡,刚换了衣服出来就看到两个小小的身影小心翼翼地站在汽修厂门口往里看。
小的那个额头上还贴着退烧贴。
傅霄走过去,蹲下身跟俩小孩平视:“怎么了?”
小哥哥见了他简直像看到救星,把怀里抱着的一个玩具遥控车举得老高:“傅霄叔叔,我爸爸说昨晚送弟弟去医院的时候是你帮他把车修好的,你看这个可以修好吗?”
遥控车后轮歪着挂在车身,马上就要掉下来了,傅霄伸手接过看了一眼:“我看看。”
小哥哥立刻牵着弟弟的手老老实实并肩站在旁边等着。
傅霄拉了张椅子坐下,玩具车反过来,捏了捏后轮:“被踩了?”
弟弟眼泪立马涌出,吸着鼻涕:“是我不小心踩坏的。”
玩具车的零件脆弱细软,傅霄用最小号的螺丝刀拆开外壳,指了指里面弯曲的轮轴:“这里弯了。”
弟弟难以接受,眼泪哗哗淌:“叔叔,它坏了吗?”
一张圆嘟嘟的小脸上全是眼泪,傅霄换了一个小号尖嘴钳:“自己拿张纸巾把眼泪擦干,玩具车就好了。”
弟弟一脸茫然地盯着傅霄,像在确认这个叔叔是不是在吹牛,挣扎了一下,还是跑过去,抽出两张纸巾胡乱擦眼泪,又用力擤了擤鼻涕,急急忙忙跑回来,只见那个叔叔手里拿着尖嘴钳,钳住轮轴,转了个方向,又转回来,两三下的功夫就把轮子重新装回去。
他的手指很长,上面细看有很多细小的伤口,显得很粗粝,可手上的动作轻而温柔。
傅霄把遥控车放在掌心递过去:“试试。”
弟弟用手指一转,惊喜地跳起来拍手:“动啦!”
傅霄又用棉签沾了点润滑油涂在齿轮处,把拆下来的外壳装回来:“可以了。”
“哇!傅霄叔叔好厉害!”弟弟小心地捧着玩具车,开心地眯着眼睛在哥哥身边跳来跳去。
“谢谢傅霄叔叔。”小哥哥看起来比弟弟沉稳多了,拉着弟弟的手安慰:“好啦!这下你不用再哭啦。”
等两个小孩走出门,哥哥才想起来,停下脚步转身问:“傅霄叔叔,多少钱?”
“去玩吧。”傅霄站起身,看了一眼一只手乖乖地被哥哥牵着,另一只手抱着玩具车的弟弟,宽大的手掌按了一把小哥哥的头:“做哥哥,要对弟弟好一点。”
小哥哥用力点头,攥了攥弟弟的手,大声说:“知道啦!”
俩小孩刚走,傅霄的手机响了,是陈备的号码,他顺手接起歪头夹在肩上,两手收拾散在地上的工具:“陈备?”
对面环境十分嘈杂,陈备声音很急,扯着嗓子:“傅哥!刚才问程给我打电话,说段律师让我现在去律所面谈!他有可能接我妈那个案子了!”
傅霄手上动作一顿,眼前又浮现出段颂与坐在车里看向他的眼神,用手拿着电话:“是好事。”
“好好好!太好了!”陈备激动地说完,又压下声音:“但是我现在在医院陪我妈,刚做完检查,医生说和我沟通后续治疗方案,让我务必等一会儿,小小感冒了,我这两天没让她来医院,我现在实在走不开,你看能不能你替我去一趟律所?”
傅霄下意识想拒绝,陈备没等他开口,语速飞快地恳求:“拜托了傅哥,我妈情况就你了解,我是怕现在不去显得我不重视,到时候段律师万一反悔了怎么办,他那么难请。求你了傅哥!我这边等医生和我说完我也马上赶过去,行吗?”
医院走廊上很多人在等,就诊室门拉开一道缝:“兰雪梅家属!”
“来了!”陈备举着手机,急忙应了一声,电话中沉默一瞬,传来傅霄的声音:“地址发给我。”
作者有话说:
车os:为我花生
第9章 你们什么关系
从汽修厂到律所二十分钟车程,傅霄叫了辆出租车,写字楼伫立于市中心,周围一片繁华街景,电梯门打开,傅霄踏入大厅,就像走进一个与他的生活截然相反的环境。
听到脚步声,前台的工作人员抬头,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