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哈顿社畜大萧条生存指南 第20章

作者:渔襄湘 标签: 近代现代

藤真的目光追随他白皙的指节,轻笑:“做手术并不需要多么灵巧的手,而是要聪明的头脑,和敢于将人体破开的胆量。”

那股莫名的不适感又涌上来。

江隋没接话。他垂下眼,目光在棋盘上冻结了一瞬,然后,执起己方的象,沿那条无人注意的长斜线,毫无预兆地、精准地推向藤真后翼那只看似稳固的车。

“嗒。”形似城堡的棋子轻轻倒下,滚落棋盘边缘。

“妙招。”藤真抚掌赞叹,眼里闪现出一丝兴奋。

另一边,曾砚麒和薇奥蕾特的棋局却略显平淡。

高贵的小姐兴致缺缺,每一步都走得缓慢。

“只可惜,不是在决赛遇见你。”她的话有几分撒娇的意味。

曾砚麒语气平无波澜:“你赢了我,自然就进决赛了。”

薇奥蕾特瞄了一眼另一桌对弈的两人,压低了嗓音,几乎在窃窃私语:“听不懂么?我是想和Theo你一起,赢到最后。”

“能听懂。只不过,下得好的,也不只你我。”

薇奥蕾特面色不虞,这已经是曾砚麒今天第二次不给她面子。

第一次,是当着她的面,纵容唐人街那个穷小子冒犯她的客人。

她显然开始胡乱出招,破绽连连。曾砚麒有些困惑:“你这是在放水?”

薇奥蕾特脸上露出胜利者的微笑:“不,我只是没兴趣跟其他人再费脑力。”

曾砚麒无奈,只得顺着她刻意的疏漏快速结束战局。

“你赢了。”薇奥蕾特放倒自己被将死的国王,语气非但没有一丝遗憾,反倒带着主导一切的骄傲。

江隋和藤真这边,战况正焦灼。

两人都是偏保守的棋风,以守为攻,极少冒进。看似不澜不惊,实则步步杀机。

中局转入残局,双方棋子都所剩无多。

藤真的皇后正遥指江隋王翼,而江隋的通路兵已冲至第七线,下一步即可升变。

藤真推了推眼镜,走出一步精妙的诱着����他移动后,看似为车让出攻击线路,实则布下双重陷阱:无论江隋升变为后保护王翼,还是直接冲兵,他都有连环杀招。

“很期待您的选择,姜桑。”藤真微笑,恢复了学者的从容。

江隋没有抬头。

他拈起那只抵近底线的兵,向前轻轻一推。

兵沉底,升变。

但他没有放上璀璨的后冠,而是换上了一个棱角分明的车。

藤真的微笑凝在脸上。

新升变的“车”没有去救王,而是横向一移,与早已埋伏在棋盘另一侧的一只车形成了十字锁链,恰好将藤真的王困死在棋盘角落。

“将军。”江隋平静地宣判。

一招绝杀。

藤真瞳孔骤缩。棋盘上,他所有的精妙伏笔、所有的攻击路线,都被这只“格格不入”的车彻底瓦解。他算尽了皇后带来的所有可能,唯独没算到,对方会放弃最强的子力,选择另一种更朴实,也更致命的打法。

十秒的死寂。

藤真身体后靠,手指在棋盘边缘轻轻一叩。脸上还挂着温文尔雅的笑,目光的温度却冷了一些:“我认输,姜桑,好棋。”

侍者宣唱:“姜先生胜,下一轮决赛,由温兹利大人对战姜先生。”

江隋一抬头,对上曾砚麒的目光。难得瞧不见轻蔑和鄙夷,只是依旧冷若冰霜。

薇奥蕾特与他并肩而立,她脸上的神情则有意思的多。像受了冒犯,却还要保持体面,装作大度。她并未正眼看江隋,而是侧身对小温兹利伯爵说:“Theo,既然我刚才让了你,这次一定要赢哦。”

她声音不大,却保证江隋听得清清楚楚。

潜台词是:你一定要赢这个误闯天家的下里巴人,保住我们这些贵族的脸面哦。

曾砚麒答得寡淡:“我尽量。”

在最后的棋局上,江隋和曾砚麒对面而坐。

曾砚麒执白,得先手。他推动王前兵,一边摁棋钟一边说:“略懂皮毛?姜随,你嘴里到底有没有实话?”

江隋轻笑,后前兵推行一格:“谦虚是一种美德。”

他们又开始用汉语对话,围观众人除了周维谨皆露出困惑的神情。

曾砚麒和藤真彦一不同,他是无情的杀手,步步杀机,丝毫不藏锋芒。然而看似冒进,实则暗藏玄机:明面的杀招包藏着背后的算计。进退之间,皆是陷阱。

江隋自然不怕,没有他看不穿的诡计。

渐入中局,就连一向克制的江隋也杀机渐露,不再只是以守待攻,接连发起好几轮激进的攻势。

围观人群中时不时响起喟叹,对弈的两人全神贯注。曾砚麒眼尾泛起一抹红,宛如夕阳余晖照暖灰绿色湖水。绅士的涵养消失了,他像一头杀红眼睛的兽,试图用利爪扼住猎物的喉咙。江隋也一改平日的清冷,左手指尖搓到泛白,被吊起的右手也轻轻捏拳,脸上却因兴奋漾起红气。

来到这个时空,至今还没有一件事是他擅长做的。江隋想赢,无比想赢。

两人对彼此都咬死不放,就在即将陷入僵局之时,娱乐室的门被“轰”地推开。

披散着一头金色卷发的白人女孩摇摇晃晃撞进屋,似乎喝醉了酒,嘴里咿咿呀呀吐着胡话:“范德比尔特先生……您在哪儿啊!您快出来!范德比尔特先生,您为什么躲着我……”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女孩看过去,除了棋局上的两人。

曾砚麒和江隋都死死盯着棋盘,生怕漏掉对方布下的任意一处陷阱。

“你是什么人?来人,快请出去。” 薇奥蕾特皱着眉,用眼神示意两旁的仆人。

那些人一拥而上,靠近那女人时,却又都不敢上前了。

“喂!你们别过来!” 女人撩起袖子,众人惊呆了。

只见她白到透明的皮肤上布满一点点殷红的疮疤,有一些破了口,还在往外渗出黏腻的脓。

不只是手臂上,脸上、脖子上、露出的一截脖颈上都有同样的脓疮。

年轻女人一路飘飘荡荡就往围观人群里钻,人们纷纷往一旁退,她晃到棋盘前,几乎要贴上曾砚麒,才露出失望的神情:“你不是范德比尔特先生?”

这时,对弈的两人终于不能再无视房间里发生的事。曾砚麒微微抬头,扫了一眼女人的脸和脖子,挪了挪椅子,离她远了几寸。

江隋则是一看见女人身上的痕迹,立刻联想到了那天晚上的常云。他这段时间做了不少关于Mei Du的功课,对这种疾病的性状也算了如指掌。

“你快没时间了。” 曾砚麒小声提醒。

江隋又回去看棋盘。外头冲进来几名带着口罩手套、全副武装的魁梧男人,直冲那女人而来。

女人惊叫着,忽然朝江隋身上扑上来。

“喂!” 他来不及躲闪,已经被女人抓住了衣襟。她睁大一双水蓝色的眼睛,对他哀求道,“先生,求你了,带我去见范德比尔特先生,您行行好!别让他们抓我,您行行好!”

江隋下意识扶住她,其他人见他竟不避讳碰触这个得了脏病的女人,脸上多多少少都现出惊恐且膈应的神色。

江隋起身,把她护在身后,对薇奥蕾特说:“范德比尔特小姐,她既然是来找人的,好歹问清楚缘由再赶人呢?”

“有什么好问的!” 薇奥蕾特一改素日的淡定,急躁地说,“一个疯婆子而已,快把她赶出去!”

她越这样,越叫江隋觉得可疑,他看进她那双美丽的蓝眼睛,又问:“请问,她说的范德比尔特先生,究竟是谁?”

“关你什么事?” 薇奥蕾特气到脸都红了,什么贵族的修养全部抛诸脑后,她扯着喉咙喊,“快抓住她!”

女孩呜呜咽咽,声音里充满绝望:“都是先生把我害成这样,他不能不管我啊!”

就在这时,一只有力的臂膀不知何时从一侧伸过来,将那女人连带着江隋往门的方向拽。

“别打扰了先生小姐们的雅兴,跟我出来!”

江隋一抬头,竟是程素清。一身女仆装,袖口挽到胳膊肘,力气大极了。

被她这么横插一脚,全副武装的男人们也是一愣。程素清趁乱朝江隋使了个眼色,尽管依旧云里雾里,但他当即明白了什么,半推半就,跟着两个女人往外走。

程素清走得飞快,一直来到走廊上,她拉着那个白人女孩疯跑起来。江隋这时已经挣脱了女孩的手,却还是跟着她们往前跑。

女孩还在抵死挣扎,程素清用无比冷静的声音说:“不想死就跟我走,不然被他们抓住,你铁定就没命了。”

女孩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那头飞奔而来的男人们,瞬间明白过来,终于配合地张开双腿和他们一起跑起来。

第25章 Chapter25

三人穿过范德比尔特别墅蜿蜒的走廊,顺着高耸的旋转楼梯一路向下,跑出大门,来到街上。

程素清脚步没停,继续领着他们往前跑。一直跑入中央公园,在狭窄的树林小径七万八绕了好一阵,终于甩掉了后面的追兵。

江隋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双手撑着腰,断断续续问:“程小姐,这到底怎么回事?”

程素清面色如常,显然是铁人三项玩家的身体素质:“怎么回事你得问她,但我们要是不救她,她今天多半就会死在那些人手里。”

白人女孩惊魂未定,经过这么一番折腾,脸色更是惨白,在透不进阳光的树林里,仿佛是一个幽灵。

“我不想死……你们救救我!” 她双腿站不住,扑通一下坐倒在一地落叶里。

江隋说:“那你先告诉我们,你叫什么名字?范德比尔特先生又究竟是谁?”

“我叫Fiona(菲欧娜)……范德比尔特先生就是……范德比尔特小姐的哥哥,约翰��范德比尔特。”

“你说是他把你害成这样,是什么意思?”

菲欧娜神色凄然,再次亮出两截长满脓疮的手臂:“就是他让我染了这个病,现在没有客人愿意要我了,我……我也快死了!”

江隋深吸一口气,还真如秦尚所说,杨梅疮这种病,曼哈顿的“上等人”患上的不计其数。

也不奇怪,他在书里就读到过:贝多芬,舒伯特,莫泊桑,尼采,王尔德,梵高,乔伊斯……甚至是那位即将搅动世界风云的希特勒,都曾被确诊或高度怀疑感染了Mei Du。

“难怪那个范德比尔特小姐成天办什么医学沙龙,原来是要给她哥哥治病。” 程素清说。

“你几岁?” 江隋看着她稚嫩的脸,又问。

“十六。”

他默然垂下左手,只觉得一种无力感涌遍全身。

半晌,他才又问程素清:“那现在怎么办?看起来,薇奥蕾特很怕别人知道她哥哥得了病,应该是不会放过她,当然,也包括你我。”

她则一脸轻松:“你怕什么?不是有那个小温兹利给你撑腰?”

“他?!” 江隋冷嗤一声,“他才不会管我的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