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骨头 第11章

作者:她行歌 标签: 近代现代

这样一个人,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似乎都不会让人产生亲近感。

可宋其真说不清为什么,偏偏只有蒋未之在身边时,他才能感觉到那么一点点的松懈和透气。

宋其真拢一拢外套:“嗯。”

蒋未之抬手揉他头发:“我很快回来。”

从离开到拿到帽子返回,蒋未之速度很快,用了十分钟不到。

远远地,长凳上的人还是他离开时的姿势:坐在最靠里的位置,双手搭在膝上,侧脸苍白脆弱,视线很空地落在前面。原本就瘦削的人更瘦了,外套松垮地套在身上,像一株易折的草。

蒋未之手心蜷了蜷,大步走过来,将一顶黑色渔夫帽扣在宋其真头上。

两人并肩坐着,蒋未之往后靠了靠,将风挡住。

“二哥。”宋其真缓缓开口,视线仍然看向前面,很空,没有落脚点,然后问了蒋未之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

“我很可怜吗?”

蒋未之喉结滚动,半晌才低声答:“没有。”

“丢人吗?”宋其真又问。

“不会。”

宋其真点了点头,没什么表情,像是在确认两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我爸妈想让我休学,让我去北欧,说是避一避风头。”

他垂下眼,盯着膝盖上的双手。那双手曾经稳稳地握着画笔,现在却微微发抖。他慢慢把手翻过来,掌心和手腕上还留着淡淡的勒痕,虽已褪了大半,但还是能看出来。

“不是我的错。”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为什么要躲?”

蒋未之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宋其真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祈求,只有一种冷而硬的倔。这倔是骨子里天生就带着的,让宋其真不肯被这场灾难定义,不肯被贴上“受害者”标签然后被藏起来。

“我还有一年就毕业了,画展也筹备到最后阶段,我不想休学,不想放弃。”

他顿了一下,声音轻下去,但骨头没软:“是别人犯的罪,凭什么让我来承担?”

蒋未之蹲下来,握住他的手,仰望着他的眼睛。

“永远不需要躲,”蒋未之说,“继续过你的生活,该上学上学,该画画画画,什么都没变。”

宋其真很慢地眨了一下眼,像在确认这句话的重量。

“什么都没变。”他重复了一遍。

“其真,出院后,你就搬到我那里去,好不好?”蒋未之说,看到宋其真有些意外的表情也没停下,反而更加有力地握了握对方的手心。

“不用考虑别的,除了你的安全,没什么值得费心思。你住在我那儿,离学校近,有什么事也方便。当然,你要是不愿意,我不勉强。但你要是担心麻烦我,那大可不必。”

“不用了,我想回家里住。”宋其真被蒋未之握住手,心里突然坚定了一点,他摇摇头,眉眼间的冷静和蒋未之某些时候竟有些相似。

两人没有就这个问题谈论太久,蒋未之这时候不会逼他做决定,便顺着他的话说:“好,但你要答应我,如果有什么事情,一定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嗯。”宋其真嘴角抬了抬,“谢谢你,二哥。”

对于宋其真的决定,宋原心里是犹豫的。理智上,他知道让宋其真暂时离开这个环境是对的。可他也清楚,以儿子的性子,硬逼着他走,只会让他更难受。

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劝一劝,警方那边就来了消息,三名绑匪已经落网,对罪行供认不讳,证据链完整。经过证实,这几人均是早年和宋家有生意恩怨的,作案动机也合情合理。宋原心中虽有疑虑,却也无法从逻辑上提出任何有效的反驳,只得暂时认可这一调查结果。

宋原最后终于松了口,让宋其真留在域市,继续学业和画展。

他这段时间一直逗留在域市,国外的收购项目已到攻坚阶段,有些重要决策和签字需要他到场,不是只开视频会议就能解决的。但他始终放心不下宋其真,于是在临走之前,单独约见了蒋望章一次。

“我想听你一句实话,你家老二,知不知道那件事?”宋原开门见山地问。

“他不知道。”蒋望章立刻给出肯定答案。

蒋未之没有机会知道那卷视频的存在。楚娴很早就将它交给了宋原,由丈夫亲手毁掉。这件事他们都十分清楚。蒋望章确认过没有任何备份,也确信莫锦书不可能把那东西交给还是孩子的蒋未之。而且,蒋未之回到蒋家之后,蒋望章多次试探过,一个孩子在老谋深算的蒋望章面前若是撒谎,是逃不过他的眼睛的。

见蒋望章言之凿凿,宋原这才稍稍放下疑心。他自己也观察过蒋未之,对方对宋其真的关心不似作假,很多反应都来自下意识和本能,包括看到诊疗单瞬间的心痛反应。

项目那边催得紧,在确定所有事没有疑点之后,宋原才匆匆离开域市。楚娴又和儿子多待了几天,随后也返回北欧。

宋其真请了一个月病假,之后重新回到学校。同学们和他并非一个圈子,对他的事情并不了解,有几个相熟的同学见面后,还关切地问他身体什么样。他都表现如常,生活和学习跟之前没什么两样。

唯一不同的是,宋原安排了两个保镖和一个司机负责接送他。但宋其真多数时间都住在学生宿舍,偶尔回家或去画廊,几乎不再外出。自从与蒋和韵分手后,他连圈子里的交际也断了。

这之后,宋原和楚娴分别跟儿子视频过几次,他也和平常无异。渐渐地,这场风波似乎就过去了。

周三傍晚,宋其真刚从教学楼出来,几个篮球队的同学远远喊他。他顿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其真,你病好了怎么也不来打球?”队长笑着走过来,习惯性地抬手搭上他的肩。

宋其真整个人僵了一下,随即肌肉先于意识做出反应,肩膀猛地从对方掌下抽离,动作快得像被烫到。

队长的手悬在半空,愣了一瞬:“干嘛呢,跟触电似的。”

宋其真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距离,勉强笑了笑:“改天再去。”

同学们没当回事,哄笑着聊了几句便散了。只剩下宋其真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他垂着头站了一会儿,将掉在地上的画册捡起来,转过身时看见站在不远处树下的蒋未之。

蒋未之不知道站了多久,手里拎着一袋东西。等那几个同学走远了,他才慢慢走过来,没有寒暄,直接将宋其真怀里的画册接过来。

两人指尖相碰,宋其真低声问了句:“二哥,你怎么来了?”

“晚上没事,过来看看你。”

蒋未之假装没看到他还在发抖的手,也没问他刚才怎么了。他只是很自然地往宋其真身边站了站,挡开从侧面走过来的人群。

“走吧,送你回宿舍。”

宋其真点了点头,跟在他旁边走。两人沉默地穿过操场,蒋未之始终走在他左侧,替他挡着来来往往的人流。直到宿舍楼下,蒋未之才停下来,将画册和那袋东西递给宋其真。

“顺路买的,你上次说想吃的那家。”

宋其真张了张嘴,说:“谢谢。”

“明天晚饭想吃什么?”蒋未说,“我送来。”

宋其真盯了一会儿地面,才抬头看蒋未之,说了两道菜名。他知道如果不说,蒋未之会一直等他回答。

第14章 嚣张的念头

从那天起,蒋未之几乎每天傍晚都会出现在学校。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等宋其真下课,陪他从教学楼走到宿舍。偶尔应酬走不开,视频电话也会每晚准时打过来。

他们的对话很简单,通常是蒋未之问:“在宿舍?”

“在。”

“吃过没有?”

“吃过了。”

“好,你早点睡,我挂了。”

几乎每次都不超过两分钟,像打卡,也像在确认宋其真的位置和安全。但宋其真知道那不是例行公事,因为有一次他洗澡耽误了几分钟,接起来的时候,蒋未之那边已经打了四个未接来电。接通的那一刻,蒋未之的表情看起来没有任何波澜,只是说:“下次不方便接,提前跟我说一声。”

周末回家也是一样。宋其真说可以叫保镖来接,但蒋未之一定会亲自来,理由是“我不放心”。

事实上,保镖不住在宋宅,只在相隔不远的地方随时待命。宋家只有一个工作了很久的阿姨照顾宋其真起居。蒋未之问清楚之后,并未提出疑问,因为他知道这是宋其真的意思。哪怕对方掩饰得再好,再镇定,身体反应也会给出真实答案。

每次送到宋宅门口,蒋未之都会多站一会儿,等宋其真进了门才离开。有时候会待得更久,宋其真打开二楼卧室的灯,洗漱完之后,往窗外看,蒋未之的车还停在原地。

宋其真知道蒋未之很忙,因为他大部分时间出现在学校时,都是一身正装,身上或多或少有烟酒气,一看就是从会场或者应酬场赶过来的。他也知道蒋未之每次送他回家之后,离开时车头调转的方向,通常是往公司去的。

但宋其真不知道的是,蒋未之每次开车回去的路上,都数次想要返回宋宅将他带走。

这几乎是难以压制的一种想法,随着时间愈演愈烈。

蒋未之回到隐秀园,在衣帽间脱了大衣,解了腕表。异宝围着他打转,他抬手安抚了一下,便径自往洗手间走。

冷水澡总是能让人冷静下来,让他把这股嚣张的念头狠狠打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镜中的自己。水珠顺着额发往下淌,划过眉骨,沿着鼻梁两侧落下。镜中那张脸没有表情,眼神却很深,深到能看见底下压着的欲望和痛苦。

他和镜子里的人对视,很快,痛苦散去,又只剩下冷静和清醒。

**

蒋和韵总算等到宋其真在家的一个傍晚,找上门来。

他本来不想用这种方式。但退婚之后,宋其真拉黑了他所有联系方式,所有社交软件都变成空白。他去学校堵过人,宋其真要么在宿舍要么在教学楼,偶尔外出不是保镖跟着,就是蒋未之跟着。

阿姨认得他,犹豫着要不要开门。他笑了笑,语气礼貌但不容拒绝:“我知道他在,就跟他说几句话。”

阿姨拦不住她,也不好硬拦。毕竟从前这位和宋其真在一起的时候,整个宋家上下都认识他。

蒋和韵走进客厅,宋其真正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画展的几份宣传图册。他听到脚步声,以为是阿姨端茶过来,没有抬头。

“其真。”蒋和韵站在玄关处喊他。

声音落下来的瞬间,宋其真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翻过那一页,抬起头,看着蒋和韵,声音平淡:“你来干什么?”。

蒋和韵站在原地,没有往前走:“我来看看你。”

“看过了。”宋其真垂下眼,重新翻图册,“可以走了。”

蒋和韵充耳不闻,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宋其真穿得随意,家居薄毛衣的领口松垮垮地敞着,隐约露出一段锁骨。头发比分手时长了一些,垂在额前,遮住半边眉骨。快一个月不见,人瘦了一大圈,坐在宽大的沙发上,有种毫无攻击力的安静柔软。

“其真,我们谈谈可以吗?”蒋和韵已经走到沙发对面,距离宋其真越来越近。

“我们分手了。”宋其真合上图册,不着痕迹往沙发里面靠了靠,语气依然冷淡,“没有再谈的必要。”

蒋和韵深吸一口气,直截了当地说:“其真,我们复合吧。”

宋其真并不意外地看着蒋和韵。对方能说出这种话,在他预料之中。

“我知道你还怨恨我,但我们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怎么能说断就断呢?其真,我不在乎……不在乎你遇到这种事,你也是受害者,我以后会照顾你。我想好了,如果你以后想留在域市,我就陪着你,若你想去国外,我也跟你一起去,总之,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蒋和韵,”宋其真打断他,“你在不在乎,跟我没关系。”

“我的事,跟任何人都没关系。我变成什么样子,开心还是难过,庆幸还是不幸,只看我自己的想法,不需要别人的指点和施舍。”

宋其真说完垂下眼,像是在控制什么。过了两秒,他抬起眼,表情依然是那副淡淡的、疏离的平静。

“所以,复合的事,不用再提了。”他扔下这句话,懒得再多说一句,将图册往沙发上一放,站起来往楼梯方向走。

蒋和韵看到对方转过身去的那一刻,心里某个地方骤然被刺痛了。他跟蒋望章提出恢复婚约时被痛骂一顿,又被禁足好几天,自己好不容易下了决心来找宋其真,可对方避如蛇蝎的姿态仿佛在嘲笑他的挣扎和心痛。

这一刻,心疼突然就变成愤怒。愤怒于宋其真对自己如此戒备,愤怒于他宁可转身离开也不愿意多说一句,愤怒于他明明遭遇了侵害却还高高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