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她行歌
第57章 风雪夜归人
小雪之后是大雪,宋其真不再出门。他如今免疫力比常人低,感冒发烧这种小病对他来说不是小事。他现在很爱惜自己,每天躲在家里看书画画,偶尔会会车队的朋友或者画院同行,不无聊也不热闹,日子过得刚刚好。
东西照旧源源不断往小院送着,药和画材自不必说,小到水果蔬菜、米面粮油,大到家具家电、枕头软被,各式各样应有尽有。有时门外甚至会挂着火锅食材和手办周边。
这还不算,某天有个老头突然上门,说是来给宋其真上私教课。宋其真看对方一身仙风道骨打扮,才知道是当地太极协会的副会长,要来指点宋其真从网上自学的那些不入门的功法。
宋其真开始每周跟着老头打太极,不得不说,有专业人士指点和自己瞎练完全是两回事。适当的运动让宋其真脸色渐渐红润起来,食欲也变好。两人熟了,老头跟宋其真说,有个人上门找了他两趟,求他来教学。
“我轻易不出山,你也算是我关门弟子了。”老头傲娇地说。
宋其真给老头捧上热茶,点着头附和:“师父,我这人天赋好得很,一定不给师门丢人。”
老头很满意,宋其真便又问:“他去找您,还说什么了?”
“说你身体不好,不能剧烈运动,太极适合你,但又怕你练歪了。”老头细数着宋其真练错的套路和动作,末了感慨一句,“还好我来得及时。”
一场大雪封路,宋其真爬起来,看着窗外白茫茫一片,穿上羽绒服打开门走出去。扫个雪而已,身体却像是吃不了一点苦,累够呛不说,还在雪地上滑了一下。
原本也没什么,只是扭了一下脚,宋其真撑着墙根喘气,心想自己真是被养废了。晚上脚腕已经肿起来,第二天便有点下不了地。他给师父打电话,说这周不用来了,老师父不太放心,下午过来送了药油,又检查了宋其真的脚踝,确定没有伤到骨头,就说先休息半个月。
雪扑扑簌簌下着,晚上将停。宋其真躺在泡芙沙发上懒得动,正犹豫着要不要去床上睡,门外突然传来很轻的敲门声。
宋其真打开一条窗户缝,冲门外喊:“谁?”
半晌,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其真,是我。”
宋其真撑着窗台好久没动,过了一会儿才坐回去,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不再回话,门外就一点动静没有。
雪彻底停了,照得白茫茫一片,干燥的空气里泛起一点别样的情绪。
宋其真怀疑如果自己不开口,蒋未之会在门外站一夜。他脑子里有些乱,搓搓脸,看看时钟已经指向十点半。他又揉了揉自己右腰,开窗漏进来的那缕寒气让肾脏隐隐作痛。
“……自己开门。”宋其真扔下一句,便关了窗。
那两扇老式木门在宋其真搬进来时就有,只换了门锁,里面有插销。这里民风淳朴,治安很好,宋其真睡前顶多把插销关好。
在得到允许后,两扇木门往里推了推,缝隙挺大,有力纤长的手指伸进来,一点点拨弄着插销。费了一会儿工夫,插销才完全剥离。门打开,蒋未之提着一个黑色行李箱缓步迈进院子。
蒋未之进门带进一身风雪寒气。他站在远一点的地方,脱了大衣,换了鞋,把行李箱放好。
宋其真躺在沙发上看着他,两人一时间谁都没说话,不问怎么突然来了,怎么来的,蒋未之也不吭声,兀自收拾着。
����两人不像是半年没见,倒像是日日相见般。
蒋未之将行李箱打开,变戏法一样,从里面拿出药膏、毛绒拖鞋、暖手宝,收拾完这些,才抬头看宋其真:“给你换药。”
说完他便去洗手,然后径自走过来,拿一个靠垫垫在宋其真脚下,将脚抬高,一点点将药膏抹在肿胀的脚腕上。
宋其真蜷在沙发上,睡衣穿得乱七八糟,睡裤撸上去,任由蒋未之动作。
药膏味道清冽,带着好闻的草药香,在蒋未之指腹薄茧下变暖,融化进红肿的肌肤里。难捱的钝痛感迅速消减,宋其真将侧脸压在沙发里,不一会儿便昏昏欲睡。
抹完药膏,蒋未之又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指甲钳,一点点将宋其真的脚趾甲剪干净。一时之间,房间里只剩下轻微的噼啪声。
“老师父说你崴了脚。”蒋未之低沉的声音混在房间蒸腾的热意中,有种融为一体的神奇质感。
“不是崴。”宋其真嘀咕了一句,“没伤筋动骨,也没那么严重,两三天就能走路了。”
“要格外注意。”蒋未之不敢说得太严厉,但还是忍不住叮嘱。
宋其真揉揉困顿的眼睛,语气不咸不淡:“眼线真多。”
蒋未之顿了顿,没接话。
“你不忙?”宋其真扫他一眼,又问。
蒋未之答:“不忙。”
宋其真:“……”
剪完脚趾甲,蒋未之将宋其真睡裤撸下来,还保持着坐在地上的姿势没动,大拇指轻轻刮擦着对方脚心。
见宋其真眼睛要闭不闭,眉眼耷拉下来,一副懒洋洋的样子,蒋未之突然说:“异宝也想来的,但是空运要办手续,我又走得急,就让它在家待着。”
不知道怎么扯到异宝身上,说得煞有其事一般。宋其真眼前闪过异宝的模样,这只猫好久没见,不知道现在还记不记得他。
宋其真脚心得到安抚,话不经大脑往外说:“你也可以在家待着。”
话一出口,宋其真便闭上嘴。无论从哪个角度听,都有点抱怨和撒娇的意味。宋其真不想让蒋未之这样以为,但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蒋未之的严肃脸果然瞬时柔和下来,直视着宋其真,他说:“我不放心你。”
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夜,在点着炉火的小院内,有人莫名其妙地出现,随后有了这段莫名其妙的对话。宋其真眨眨眼,傍晚时还空空荡荡的房子,仅过了几个小时,就突然变得满满当当。
只不过多了个突然来访的旧人而已。
这时候说什么都好像不对,又好像对。好在宋其真不是纠结内耗的人,见过广阔天地之后,再没什么是不能接受的,想得通就顺意而为,想不通也无所谓,除却生死,其他都是芝麻大点的事。
于是他十分冷酷地回了个:“哦。”
蒋未之当然也从不内耗,他做足了思想准备,无论宋其真见到他什么态度,他都能坦然处之。
他唯一担心的是宋其真赶他走,所以下了飞机,又磨蹭了一点时间,才挑了大半夜过来。雪天难行,天寒地冻,附近都是民居,连个酒店都难找,哪里也去不了。其实蒋未之是不屑用这种手段的,上不了台面,也不符合他的性格。但就像他说的,听到宋其真扭脚的消息后,他完全无法做其他的事,满脑子都是不放心。
蒋未之将药膏、指甲钳归置好,在屋里转了一圈。这间客厅不大,布置简单,双人沙发靠墙放着,一张书桌上堆着颜料和画纸,还有一个老式书柜,旁边钉着一张洞洞板,插满奇奇怪怪的玩偶和手办。
窗边摆着那张从域市打包来的泡芙沙发,这几天宋其真应该一直赖在沙发上,压出柔软的痕迹,姜黄色面料的边缘都被磨得发白了。
他去卫生间洗了一条热毛巾,返回来跪在沙发旁,一点点给宋其真擦脚。
宋其真终于有些不淡定了,往回抽了抽,被蒋未之用了点力气握住:“今天先擦一擦。我带了中药,明天睡前再泡脚。”
宋其真闭上嘴巴。
擦完脚,蒋未之弯下腰,用的是商量的语气:“我抱你去床上睡。”
“不用,我自己能走。”宋其真立刻说。
太奇怪了,莫名其妙的。宋其真心里来来回回,这太奇怪了,莫名其妙的。
即便是见过广阔天地的无所畏惧,在面对着毫不掩饰的满身情愫时,也难以洒脱起来了。
但蒋未之不给他起来的机会,一只手托住宋其真肩膀,另一只手穿过膝弯,略用力,就把人抱起来。
他走路很稳,穿过客厅进入卧室,踩过厚实的长绒地毯,将宋其真轻轻放到床上。
将人放下的时候,蒋未之的呼吸拂在脸上,宋其真又莫名其妙地屏住呼吸。
不过好在蒋未之的动作和表情都规规矩矩,一点也看不出别的来,仿佛做这些很自然。他将被子拖过来,给宋其真严严实实盖好。
“我去收拾下客厅,你先睡,渴了或者想去卫生间就叫我。”蒋未之说完,不等宋其真回答,关上夜灯走了出去。
宋其真在黑暗中睁着眼,涂了药膏和热毛巾捂过的脚太过舒服。他听着客厅里传来轻微的动静,蒋未之将行李箱完全收好,放进杂物间,然后又开始拖地,还把泡芙沙发的电动按钮调整了角度。
之后蒋未之进了卫生间,隐隐传来洗漱声。又过了十几分钟,灯关上,客厅里安静下来,一室沉寂。
不知道那张双人沙发能不能睡得开身高腿长的人,不知道明天醒来那人还在不在,不知道明天的早饭是自己做还是像往常那样叫外卖。
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但没一样是让宋其真不踏实的。
眼皮越来越沉,宋其真打了哈欠,睡着了。
第58章 寻常
宋其真是在浓郁的香味中醒来的。厨房里传来轻微的碗筷碰撞声,宋其真吸吸鼻子,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两声。
他住进小院大半年,吃得相当简单。这里叫外卖不算太方便,时间久不说,也只能叫些包子、粥之类,正餐太油,他不敢多点。他学着自己做饭,但厨艺难以恭维,充其量只能把东西煮熟,保证营养已经很不错了,还要什么口味。
他从小锦衣玉食地长大,虽说口腹之欲浅淡,但长时间浅淡,也会馋。
正想着,蒋未之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意:“醒了?起来吃饭。”
站在门口的人换了一身家居服,头发蓬松柔软,不像往常那样往后梳,眉眼含着淡笑,面庞干净英俊,仿佛年轻了好几岁。竟让宋其真恍惚中看到少年蒋未之的影子。
怕蒋未之又过来抱人,宋其真赶紧扶着床站起来。蒋未之笑容大了些,抬手过来握住他的胳膊,陪着他一步一步慢慢往外走。
餐桌上竟然放着一只脸盆大小的鼎,支在一个气炉上,香味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宋其真吸吸鼻子,里面是熬得软烂的食材:“这是哪里来的?”
蒋未之扶他坐好,那勺子盛一碗,递到宋其真面前:“昨天带来的。”
这么大一只鼎炉,也不知道蒋未之的行李箱是怎么放得下的。不过宋其真秉承着想不通就不想的理念,专心干饭。
吃完饭,宋其真继续躺到那张黄色泡芙上看书,蒋未之在院子里扫雪,又把一些零碎物品归置好。
窗户开了一条缝,有清冽的空气涌起来,带着阳光的味道,冬天也好像变得暖了些。
院子里有几块从戈壁带来的石头,还有几个石膏模型。蒋未之将那些东西一个个挪到杂物间里。
宋其真有些心不在焉,视线从书上移开,跟着蒋未之的动作走。那块半人高的模型有多重,宋其真是知道的,试过几次都无法搞定,所以就任其躺在院子里,装看不见。
不知道蒋未之怎么就能轻松搬起来,稳稳地走到杂物间,放下,然后又去搬另一块石头。
宋其真盯着他右腰看了好几眼,在蒋未之再次弯腰搬重物时,终于忍不住隔着窗户喊了一句:“放着!”
音量挺高的,蒋未之停下动作看过来:“一次收拾好,省得你进出不方便。”
宋其真眉毛紧了紧。蒋未之不明所以,便问:“放在这里有用?”
石头放在花台上,有些高,蒋未之怕掉下来砸到宋其真。昨晚他一进门就看到了,今天无论如何不能任由它留在这里。
“有用。”宋其真迅速找了个借口,“镇宅。”
蒋未之:“……”
石头最终还是被蒋未之搬下来挪到墙角,又反复确认过不会乱动,才收手。
小院很快变得整洁干净,蒋未之干了一上午体力活,出了一身汗。进屋来脱了冲锋衣,洗了手,然后准备午饭。
蒋未之的厨艺也一般,胜在食材好。早上的佛跳墙是半成品,扔到鼎炉里热一热就口味香浓。中午也不能露怯,于是蒋未之选了火锅。
新鲜的蔬菜和肉类是上午送来的,收拾一下就能下锅煮。香味一出来,宋其真就从沙发上爬起来,自动坐在餐桌旁,举着筷子等吃。
白色热气在房间里蒸腾,宋其真额角上浸出细密微汗。因为吃得热,宋其真将毛衣脱了,又将T恤领口往外扯一扯,露出纤长的脖子。
再往上,是红润的嘴唇,和吃到十分满足的眉眼。
蒋未之看了他一会儿,将新煮好的牛肉夹到他碗里,又倒了半杯山药汁让他喝。一颗牛丸被咬开,汁水溅出来,宋其真立刻将它整个含进嘴里。腮边鼓起来,肉丸从一侧转到另一侧,宋其真张开嘴,烫得呼呼出气。
蒋未之伸出手接在他嘴边,命令道:“吐出来。”
宋其真烫得眼泪汪汪,不想吐,立刻把嘴巴闭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