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都是骗我的 第18章

作者:十三颗豌豆 标签: 近代现代

“好吃吗?”奇迹问他。

江敛一开始以为自己会吃不下的,可一旦食物进到他的口中,他就情不自禁地被美妙的味道虏获了,一时都要忘记自己是一位被邀请来的,代替对方母亲一块吃这顿生日宴的替代品。

“很好吃。”他说,并疑心自己是否有些太忘形了,在这句回答后试图要表现得礼貌一点,吃得更斯文一点。

“那你就多吃点,这些我都吃腻了。”

按理来说,这句话有点气人。因为每一样食材都是很稀罕的,昂贵的,要是他们一家人出去吃饭,绝不可能舍得点的。关键它们还很新鲜,新鲜的东西是不可能会难吃的。然而奇迹说自己吃腻了。

尽管如此,他却没有被气到。对方吃腻了,意味着他就可以放开来吃,不需要顾虑如果自己吃得太多,会不会有些反客为主。

他正处于长身体的时期,不过他也是头一回知道自己的饭量原来可以这么大。他不管不顾,几乎把这当作宇宙毁灭前的最后一顿晚餐在吃,空荡荡到疼痛的胃在一点一点被填满,发冷发抖的身体也逐渐有了热量。

江敛忽然觉得,还好奇迹来得足够及时,在他死之前就找上他,假如没吃到这么一顿饭就死,就没法算作死得其所了,他会死不瞑目的。

等他终于抬起头,发现奇迹早已放下筷子,托着下巴,如同端详什么新奇事物一般,很仔细地瞧着他。

他被这阵过于不加遮掩的视线弄得稍微有点不自在,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吃相不成体统,又或者是吃得太不不小心,在嘴边留下了什么渍迹吗?他拿起餐巾纸,仓促地擦了一下,发现什么都没有。所以奇迹在看什么呢?

在他垂下眼前,奇迹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咽下食物再开口是最基本的礼仪。过了半分钟,他才姗姗给出回答。

“我叫江敛。江河的江,收敛的敛。”

两个字的名字简单,平平无奇,称不上多出众,多特别,多好记,就和他这个人一样,普通,平凡,还时常令母亲感到头痛。

可不知名的奇迹还是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随后让他接着吃。

他只犹豫了几秒,就按照寿星的话语照做了。

第24章 太漂亮了

再次放下筷子时,江敛已没想着要死。他让不知名的奇迹在餐厅里稍微等自己一下,去了隔壁的一间小商店里。

海边的商店和寻常便利店不太一样,售卖的商品大多是与海相关的,或是偏于文艺、能够留作纪念的文创产品。

游泳衣,救生圈,香薰,赶海用的工具,风筝,大小不一的贝壳,冰箱贴,钥匙扣......他在几乎没客人的店里认认真真看了一圈,陆续挑拣了一些物品,拿去给正在打瞌睡的女老板结账。

老板从睡梦中惊醒,打着哈欠帮他扫码,“买这么多吗,带回去给爸妈吗?”

“不是。”他从书包里翻出所有的零花钱,攒了得有好几个月了,原本是用以为不时之需作准备,现在他要把它们都用上。“有人今天生日,我想......帮他庆生。”

老板“哦”了一声,“我不收你钱了,你都拿去吧。真有心啊,还想着要帮朋友过生日呢。”

奇迹不是他的朋友,至少到现在,他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他还是想把那钱都推过去,不觉得自己应当白白收下这些东西,老板笑了笑又给他推回来,“真不用,不是跟你客气。这些小玩意本来就没几个钱,成本很低的,主要是骗骗外地人。你是个好孩子,我就不坑骗你了,良心会过意不去。去吧,祝你朋友生日快乐啊。”

对方还给他拿了个漂亮的小袋子,让他把这些东西都装好。江敛向老板道了谢,拿着袋子回到餐厅里。

奇迹独自在座位上等了好一会,吃完剩下的餐盘都被收得差不多了,换上了新的甜点,对方却丝毫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反而还在他回座时,好奇地要凑过来。

“你买了什么啊?”

他抿了抿嘴,不知为何还有点紧张。

“你先,闭上眼睛。”

对方依言收住好奇心,合上眼,他抓紧时间把所有东西都倒出来,按照自己的想法布置了一下,随后忐忑地让对方睁开眼。

其实可能也没什么好期待、好闭眼的,毕竟和仙女教母那令人眼花缭乱的魔法比起来,他的布置堪称拙劣。

一圈最小的贝壳被他摆在最外面,内里一圈用的是稍大一点的贝壳,正中央摆放的是最大的那一枚贝壳,几个冰箱贴和钥匙扣都挨着最大的贝壳放着。

这是他用已有的物品,为从天而降的奇迹所制作的,也许是对方有史以来见过的最简陋的生日蛋糕。

不,对方搞不好甚至看不出来,这居然是一个生日蛋糕。没有蛋糕胚,没有奶油,没有裱花,没有水果和巧克力。如果要称这为魔法,仙女教母看到恐怕是要生气的。

“这是你给我做的蛋糕吗?”

明明他就是这么个意思,却还是在对方如此精准地猜中时吃了一惊。

由贝壳堆砌而成的蛋糕,由冰箱贴和钥匙扣代替的生日蜡烛,这些都与豪华的餐厅格格不入,就连它们底下的桌布都要更上档次些。他感到抱歉和不好意思,他只是很想给奇迹过一个生日,以他自己的方式。“是的,祝你生日快乐。”

从奇迹的穿着打扮就可以看出,在这之前,对方每年过生日时,大概都会拥有那种每个小孩都很想要的,五六层的、又大又豪华又好看的蛋糕。他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自己都知道这样的“报恩”未免太质朴了些。

“不点蜡烛吗?我想要许愿诶。”

“哦,哦......”江敛没料到奇迹这么顺利地就接受了这个蛋糕,还能进一步和他半开玩笑地提出要点蜡烛。他拿起一张干净的餐巾纸,模仿火花的形态,把它摆在这个简单的、不成型的蛋糕正中央,这就是点好蜡烛了。

奇迹闭上眼,双手合十,许了愿,对着餐巾纸吹了一下。

对方不会知道,他同时也在心里无声地恳求上天,请一定要让这位素未谋面的寿星的愿望全都好好实现。

堪比过家家一样的端蛋糕吃蜡烛环节告一段落,奇迹把甜点推到他面前,让他吃,自己则把那几个冰箱贴和钥匙扣拿过去端详。

“这上面有我呢。”

对方说的是一个星空图案的钥匙扣,夜空中布满了闪烁的星星,底下是一望无际的、黑漆漆的海。

江敛没太听明白,抓着吃甜品用的汤匙,鼓起勇气开口,“我可以问一下,你叫什么名字吗?”

奇迹看着他。他发觉对方有一双非常漂亮的,如同玻璃珠子一样剔透的眼睛。

“贺衔星。庆贺的贺,领衔的衔,星星的星。”

他重复了一遍,“贺衔星......这名字真好听。”

“嗯。”对方赞成地点点头,“这是我妈妈给我取的。”

江敛吃了一口甜点,贺衔星把钥匙扣和冰箱贴暂且放下,“我也有想要问你的。你有什么烦恼的事吗?愿意的话,你可以说给我听听,万一我有办法帮你解决呢?”

要把面前的人换成别人,他会觉得这人只是在说大话,一个和他差不多年龄的初中生,能有什么手段和办法帮忙解决问题呢?无非就是想在同龄人面前撑撑面子、装厉害罢了。

但与贺衔星四目相对,他就无端地确信,对方说的话应当是真的。

“也没什么。”他深呼吸了一下,尽量以平静的口吻复述了一遍下午发生的事,略掉了他母亲的反应,因为那没什么可说的。

贺衔星很专注地倾听着。

他以为对方会在听完后问“所以你有作弊吗”,可是对方似乎就连这个都不用向他确认,只是说,“你把你学校的名字还有那个年级组长的名字都告诉我。”

江敛不知道报上这些能有什么作用,但他还是照做了。贺衔星拿出手机来摁了一会,随后问他,“要去海边走走吗?”

对方没有告诉他,他的这个烦恼是否真的能被解决,不过那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天色彻底暗下来,海水看上去像是泼洒的墨水。他却觉得这景色很美,带有些许咸味的、扑面而来的海风也很舒服。

当下的一切好到就算他今晚无家可归也没关系。就算明天他去到学校,要被记过,被全校通报批评也没关系。

如同顺利穿着漂亮裙子去参加舞会的灰姑娘,在钟声响起的那一刻,比起遗憾和难过,更多的是不可置信的快乐����她真的受到了仙女教母的帮助,拥有了梦境般美好的一个晚上。她真的去到了宫殿里,没有被继母和继姐认出,而是在众人的注目里与王子跳了一支又一支的舞。

她把剩余的那只水晶鞋脱下来。这是今晚这一切都确切发生过的最佳证明。她小心地将鞋放进口袋里,于小动物们不解的目光中,在雨里笑起来。

“贺衔星。”在与对方分别前,江敛唤了一声奇迹的名字。对方应声转过头,望向他。在黑夜里,那双眼睛更像是闪闪发光的、明亮的星星。

“谢谢你。”

谢谢你看出我原本是想要做什么,却完全没有追问,让我更难堪;谢谢你把我带到了那么好的餐厅里,请我吃了一顿晚饭;谢谢你接受我拙劣的回馈,谢谢你竟然看懂了那是一个生日蛋糕;谢谢你陪我在海边这样漫无目的地散着步。

谢谢你救了一个人。一个本来不再对这个世界抱有任何期待、任何希望,想要通过死亡来了结所有伤心和不愉快的人。

贺衔星像是有点不自在地转开了目光,随后又转回来,很认真地注视着他。

“我才要谢谢你呢,陪我过了这么好的一个生日。”

他想他根本没做什么,前面就顾着大吃特吃了,后面拿来的东西也都是女老板好心送给他的,他一分钱都没有出。

可贺衔星不仅没有嫌弃,反倒还欣然接受了,应该是他要感激对方才对。

“但是,那蛋糕......都不是真的。”

对方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口袋,里面装着贝壳们,钥匙扣,和冰箱贴。

“是真的啊,就在我的口袋里。”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贺衔星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他被这注视弄得再次惶惑了,慢慢收住笑。

“你应该多笑笑的。”对方说,“你笑起来,太......漂亮了。”

江敛知道那只是客套话,诸如漂亮这样的词是绝不会和他这样的人沾边的。但他很感谢贺衔星能这么说。

他不想把母亲说的话转告对方,不想让对方知道他无家可归。他像是每个玩累了就准备回家的小孩那样,和对方说他要坐公交车回去了,附近就有一个车站。

贺衔星同他挥挥手,坐上了一辆前来接对方的车辆里。

车很长,玻璃上大概贴了防窥膜,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江敛没法看见也没法听见里面所发生的事。他最后望了一眼开走的车,往车站走。

天气不怎么炎热了,车里的空调还是开得偏低。一上车,贺秉文就把震个不停的手机递给贺衔星。

他不用看屏幕上显示的来电者,也知道是父亲贺立松打来的电话。

寂静里,贺衔星接通电话,摁下免提键。

“儿子,这个自由的生日过得怎么样啊?你好像还找到了一个新的小伙伴?你俩很要好吗?爸爸怎么都没听你介绍过这个好朋友?”

他看了哥哥贺秉文一眼,对方望着窗外,一言不发。司机也只顾开车,仿佛失却听觉,对他们的家事毫不留心。

“不怎么样。”他开口,语气极尽轻蔑,“我看他要跳海,还以为他多可怜呢,就喊他一起来吃饭,没想到他就为了那么一点小事寻死觅活的,脆弱得要命。给他点好处,他就感恩戴德的,真是受不了。”

“是啊。”电话那头清晰地传出儒雅沉稳的中年男声,带了一点满意与笑意。“爸爸都和你说了,大部分下等人都是那样的。实在没有接触的必要。”

第25章 要摸摸要抱抱

从贺衔星记事起,父亲贺立松就一直在执着地给他灌输一个概念:人是分三六九等的。人与人是全然不一样的。

抱着洗衣篓走向二楼的佣人,在烈日下修剪花枝的园丁,平日里接送他们去各处的司机,厨房里忙活的厨子,随叫随到的家庭医生,以及他们外出时遇到的那些点头哈腰的、总想要找机会搭话和谄媚的人,都是下等人。

下等人没有本事,出生时一辈子的命就注定了,为了一点点利益和好处,就能把头低到泥里去。给他们一点恩情,他们就感谢得不行了,拿来各种不值钱的东西当回馈,沉浸在人间有真情的剧本里。太好拿捏,也太好糊弄了。

而像他们这种住在大房子里,被无数人侍奉着的上等人,是不该和下等人有过多接触的。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和下等人接触太多,就会沾染那些上不了台面的风气。除非是要吩咐人做事,否则不要和下等人说多余的话。

贺衔星的母亲郑云舒却不是那么想的,也不是那么做的。但凡贺立松不在,她就会招呼在做事的佣人先把手头的事放一放,来尝尝她刚烘焙好的糕点,试试她新设计的衣服,光明正大地偷会懒。反正事情是永远忙不完的,那反倒不必那么拼命了。

佣人们有多畏惧贺立松,就有多喜欢郑云舒。贺立松在家时,大家全在埋头苦干,一刻都不敢放松,连呼吸都要放轻,怕忽然就有苛责落到自己身上。等贺立松出了门,所有人立刻如得到赦免一般不那么紧绷了,被郑云舒喊到时,也都欢天喜地赶过来,无论是试吃还是试穿,大家都很乐意。

如果一件衣服很适合某个佣人,郑云舒会直接将这件衣服赠与对方。因而哪怕她们不一定舍得花钱去买新衣服,身上也不会永远是旧衣服。

贺衔星枕在母亲的膝盖上,郑云舒一边说他都这么大了还整天撒娇,一边仍旧戳戳他的脸,摸摸他的头发,允许他像世上其他所有四五岁的孩子那样,在自己母亲的怀里做个长不大的小孩。

这当然是不会被贺立松允准的。尽管贺衔星才四岁多,但他要上的课程一点不比更大的孩子少。贺立松说这就是他们这种上等人务必要接受的提前教育,要在别人走的时候就学会跑,要跑得比谁都快,以后才能够拥有自己想拥有的所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