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三颗豌豆
“好,但总得让司机送你过去,接你回来吧?”
他看着那辆送他过来的车开走,心里很清楚,这车多半不会开远,而是会停在附近的某一处。车上的司机会依据父亲的指令,持续地监视着他。
没剩下多少夕阳了,天色暗下来,和海水的交界线变得很朦胧。有一个小孩一动不动地坐在海边。
像受到某种魔力的驱使,他一步一步走过去。对方可能只是在欣赏海景而已,不希望被任何人打扰。
可脑海里有个声音告诉他,不是的,没有小孩会在这么晚的时候,一个人来看海。明天都还要上学呢。
何况,他对某种名为濒死的气息并不陌生。
“诶。诶!”
在夜幕似乎要将对方彻底吞噬掉前,他来到那人身旁蹲下,“如果你这会不忙的话,就来陪我过生日吧。”
那人闻声转过头来,肩膀还在随着哽咽而细微地震颤着,柔软的头发被海风微微吹散,露出漂亮的眉眼,和被泪珠浸湿的长睫。
他愣在原地,心口又闷又烫,视线无论如何都没法从这张脸上挪开。对方的难过安静且克制,他却还是跟着喉头发紧,连简单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第38章 亲肿了
“妈妈?”
郑云舒不在旁边,这是他自己的房间。贺衔星坐起来,被关在储物间时的窒息感和眩晕感还残留着,他不自觉把动作都放慢了。
他推开门,走出去,佣人们都一言不发地在忙碌,见他出来了,也没有任何反应。
下了楼,餐桌旁的贺立松和他对上视线,不甚满意地皱了皱眉。
“终于舍得醒了?”
他不是睡过去的,而是在饥饿和高烧的双重作用下晕过去的。但没必要和贺立松掰扯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
“……妈妈呢?”
“送去医院了。”
“不是有家庭医生吗?”
贺立松像是懒得多余解释,“把手洗干净,吃饭了。”
洗完手回来,餐桌旁的大家已经各就各位。主位向来是给贺立松坐的,按他自己的话说,这是规矩,不能打破。
贺衔星的目光落到一道菜上,直觉告诉他,那不是他吃过的任何一种肉。缤纷的胡萝卜粒和青椒粒在盘子里点缀着,让这道菜看上去很漂亮。
“这是什么……”
“你看。”贺立松转头对贺秉文道,“你弟弟这个人多有意思,还以为他是最聪明的,结果这几天又总犯傻。最喜欢的东西就摆在面前,这都认不出来?”
他想跑回房间去确认他的那只兔子还在不在,安不安全,可是某种可怕的预感在扯着他,让他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贺立松用筷子指了指他牢牢盯着的那盘肉,“是你最爱的兔子啊!它爱吃的胡萝卜,厨师都给它备好了。这还不够贴心吗?”
他的一只耳朵堵住了,完全听不见。另一只耳朵听到贺立松温和的,如同只是在聊家常般的语气,“好了,快坐下,别让人家厨师白忙活一场。你们两兄弟真是和你们妈妈一模一样,最喜欢养点小动物。养大不就是为了吃掉的吗?贺秉文,你不说弟弟两句吗,你看他那样,一只兔子比对他有养育之恩的父亲还重要?”
贺秉文依言抬眼看向他,“兔肉很好吃的,你可以尝尝。”
佣人都还在一旁低着头忙活,仿佛兔子养大了就吃掉这事天经地义,无可指摘。贺秉文又夹起一块兔肉,吃了下去。
贺衔星从不知道饥饿感和反胃感是能够同时存在的。他饿得前胸贴后背,整个人都在发抖,与此同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迫使他冲到浴室里,关上门。
他希望这一切只是他的又一个噩梦而已。然而当他一拳锤碎了镜子的一角,用玻璃碎片在手背上划了一道,他发现那血珠和痛觉竟都是真实的。
贺立松把他养的兔子交给厨师烹饪了。他的宠物,小伙伴,好朋友,偶尔被他拿来当擦眼泪的毛巾也毫无抗议的柔软的兔子,被杀死了,成为了桌上的一道菜,配着胡萝卜和青椒一起,任人食用。
而他的哥哥贺秉文没有为他打抱不平,没有指责贺立松的冷血和荒谬。对方对此唯一的评价就是,兔肉很好吃。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终于回到餐桌旁。其他人已经吃完了,佣人也遵循贺立松的意思撤掉加热板,让贺衔星吃冷掉的饭菜就好。
“总得长长记性啊,不能惯着他,是不是?不然他知道有人会给他留饭,每次都这么耍脾气,拖着不吃饭,这还怎么长身体?小孩子可真是难教。”
贺衔星将彻底凉掉的米饭扒进嘴里。他得吃东西,因为他饿得受不了了,再不吃点什么就要死掉了。
“还在赌气?”贺立松看着他,“我是在教你,别把软肋那么轻易暴露在别人面前,这样别人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拿捏你了吗?”
他似乎失去了对语言的理解能力,而贺立松还没结束演讲,“要不是你成天抱着你那个兔子,还给它定做家具,谁会知道你那么喜欢它?你表现得太明显了,全世界都知道,要对付你就太容易了,明白吗?”
冷硬的米饭吃在嘴里,居然一点味道都没有。见他不应答,贺立松又问了一遍,“我问你话呢,贺衔星,你明白这个道理吗?”
“每天睡觉,我都要把床帘给拉上。隋央说,我这样太见外了,让他有点伤心,可是,不这样的话,我可能会睡不着。我总感觉,它可能会从哪个角落里出来。”
他看着面前醉得厉害的江敛。即使事情已经过去了很久,对方看着还是非常伤心。
“我真的,很喜欢那只小鸡。”
他知道。因为他也非常非常喜欢那只兔子。
贺家的餐桌上从不会出现隔夜菜,吃不完的由佣人解决就好了,但是那盘没吃完的兔肉史无前例地在第二天又被端上来,放在贺衔星的面前。
“你不吃吗?”
他当作什么都没听见,继续扒着碗里的饭。
“看来你也不是真的喜欢这只兔子啊。”贺立松耸耸肩,喊来佣人,“把这盘肉倒掉吧,反正没人吃。”
他仍旧只顾着吃饭,好像什么都不配的米饭就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他没有愣在原地,没有冲进浴室里,没有任何反应。
因为他一切负面的反应,很可能都会让贺立松高兴。
他没再养过别的宠物。餐桌上的菜倒是越来越丰盛、越来越符合他的口味了,这是为了嘉奖他在学校的优异表现。
贺立松对他好满意,又开始觉得他是这个家里最聪明、最懂事、最让人省心的孩子,道理讲一次就明白,不提什么过分要求,成绩还始终名列前茅。
对方再提起那只兔子时,他说很可惜他那天没有尝试一下,万一那盘兔肉的味道其实很好呢?
贺立松愣了一下,笑起来。贺秉文看了他一眼,他余光捕捉到了,但没有看回去。
“我吃完了。”他站起身。“我去上学了,爸爸。”
“好。”门关上前,他听到对方对贺秉文说,“你这个当哥哥的,很多时候还不如你弟弟。”
贺秉文应声,并不评判这话的是非对错。在这房子里,身为一家之主的贺立松就是绝对的正确,绝对的权威。他们都有意无意地挑战过权威,下场都不怎么好。于是他们不再挑战了,这个家只剩下顺从的人。
餐桌上没再出现过兔肉,但出现过胡萝卜和青椒。贺衔星一概不吃,贺立松倒也没有非逼着他吃。
出了家门,贺衔星同样不碰这几样蔬菜,没有谁规定人不能挑食。
可是江敛居然留意到了,还记住了。
“那个饭里有胡萝卜……你不是不爱吃胡萝卜吗?”
再看到胡萝卜,青椒,和别的几样蔬菜,他心里已经没有什么很特别的感觉了,就只是纯粹地不想吃。
隋央对此当然满不在乎,爱吃不吃,有什么关系?其他人要么没有留意到,要么没太放在心上,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喜恶,要一一记住就太考验人了。
可是江敛记得。
他开始嫌这里人太多了,他没法对江敛做任何他想做的事。他只能得寸进尺地,试探江敛的底线。
“那你帮我吃掉不就好了?”
他等着江敛的回答,最好是语气充满纵容的那种。
一个陌生的女声贸然打断他的等待,“他凭什么要帮你吃?你不爱吃,别点这个套餐不就好了吗?”
像怕他俩会因此吵起来,江敛解围般对女生笑了笑,“没关系,我挺喜欢吃胡萝卜的。”
贺衔星心满意足。
虽然江敛出于礼貌对这个无名氏笑了,但只要长了耳朵,都能听得出对方话语里满满当当的偏袒意味。
江敛都这么说了,他也就在烩饭端上来后,毫不客气地把胡萝卜都挑出来,夹到了对方碗里。
对方一个不落地全部吃完了,吃得脸颊鼓鼓囊囊的,像一只小仓鼠。
如果可以,他想现在就把这只仓鼠放进口袋里,带回家好好养。但距离那个合适的时机还有很久很久。
因为没能把仓鼠揣进口袋里,无名氏果然也像其他不知好歹的人那样,一直想找江敛聊天。他摸了摸杯子,暂时没想到把无名氏支走的办法,那就先把江敛的注意力抓回来好了。
“我杯里没水了。”
他想江敛不会对此置之不理的。果不其然,对方如他所愿地拿过水壶,为他倒了大半杯水。
“好烫。”
水温只是热了点,还没达到烫的程度,但江敛立刻找服务员要了一壶冷水,帮他把水兑凉。
周到至此,没什么别的能用以吸引对方注意力的手段了,他敲着杯壁,希望无名氏能识相地自行消失。
无名氏没有消失,话题转了好几个,把江敛都聊口渴了,喊来服务员点了杯饮料。
对方点的饮料只含有度数很低的一点酒精,不过服务员会把酒精的度数和含量都调高的。贺衔星放下手机,人还是有眼力见一点会更好。
没碰过酒的江敛扛不住高度数的酒精,醉得神志不清了,睁大眼睛凑过来,像是想要看清他的脸、他的表情。
没等看清楚,对方就猛地往前一倒,被他稳稳接住。
投怀送抱的本人无辜且茫然,眼睛雾蒙蒙的,眨巴了好几下,“嗯?”
本来就够漂亮了,喝醉后整张脸都红扑扑的,嘴唇也红通通的,如同抹了胭脂一般。他控制不住地伸出手,重重地摩挲着对方那张一看就很柔软的嘴唇。
只要他愿意,让服务员就此清场,出去时把窗帘放下把门锁上也不是不可以,可这里并不是都是他信任的人,太过轻举妄动还是不合适。
江敛毫不自知地用上目线望着他,半点防备都没有,似乎此刻他做什么,对方都不会反抗。
“你啊......”
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做,只在脑海里模拟了一遍过过瘾,又在理智溃散前拿起桌上干净的餐刀,于食指上划了一下。
想象着江敛要是看到他的伤口,会如何惶急地帮他止血和包扎,他又重重地摸了几遍对方的嘴唇,直到那柔软的、鲜红的嘴唇看着就像被人亲肿了一样才停手。
第39章 这样的男同没心机
曲宛白总感觉这场面似曾相识。
只不过上一次,除了江敛和贺衔星以外还有别的十多个人在场,吃完饭后,贺衔星还疑似和人串通好,找了理由把她给支走了,这次偌大一个餐厅里,就只有他们三个人。
说实话,居然还能把江敛约出来,她已经够意外了,等看到像个背后灵一样跟在对方身后的贺衔星,一种意外又不意外的复杂心绪顿时席卷而来。
不意外的是,尽管江敛一再否认,她早就猜到两个人肯定是重新联系上了,意外的是向来都眼高于顶、生人勿近的贺衔星,现在竟然一派柔弱地抓着江敛的胳膊,走过来的样子看上去也有些说不出的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