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三颗豌豆
曲宛白打开冰柜,拿出一罐啤酒去便利店的收银台结账,“来点吗?”
隋央摇摇头,一想到江敛很可能不会选择和贺衔星分手,而是继续和那人待在一块,他整个人就萎靡不振,茶饭不思。
眼看着曲宛白一口气就喝了小半瓶,他有些诧异,“你酒量这么好?”
“比江敛好多了。”对方放下啤酒罐,抹了抹嘴,“他是实打实的一杯倒。”
就算心情再怎么哀愁,想象了一下江敛刚喝完一小杯酒就醉得找不到东南西北的模样,隋央还是结结实实地被可爱到了。
“我都没见过他喝酒呢,他平常没有这个习惯的。”
“是啊,他可自律了,也就是贺衔星喜欢往他的饮料里加料。我那会还奇怪呢,怎么他点的饮料度数那么低,他还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就醉成那样。偏偏这狗东西还提前和别人商量好了,跟那女生打个招呼就把我给支走了。”
隋央深有同感,“这神经病是真的很喜欢这一招,我记得大学那会,我们三个刚一块吃饭的时候,我爸也是突然就打了个电话来,把我骂了一大通。我都没想到是他告的状。”
“你这都算不上什么了,我跟江敛两个人出去一块吃饭看电影,本来是多么美好的一天,结果贺衔星也不知道哪来的人脉,把我八辈子没见过的那个童年玩伴给找了出来,专程来破坏气氛的。”曲宛白再说到这事还是来气,“说真的,你家世也不差,就不能找一群人暗中把贺衔星给做掉吗?”
隋央叹了口气,“你确定吗?先不说这群人里面有多少人会被他策反,到头来倒大霉的很可能是我,就算他们真的能排除万难,把他弄得半死不活的,到时江敛要是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
问得很好,曲宛白沉默了。什么反应?大概也就是永久把幕后黑手隋央和她这个出谋献策的罪魁祸首拉进黑名单里,再日日夜夜守着生命垂危的贺衔星,不离不弃,直到对方脱离生命危险。
不管他们再怎么想方设法要分开这两个人,只要江敛的心还拴在贺衔星身上,那就都是白费劲,搞不好还弄巧成拙,让两人的关系变得更紧密了。
她喝下一口啤酒,苦涩得很,就像她这会的心情一样。
其实她大概不是一点预感都没有。江敛是对谁都很温柔,可对方并不是毫无原则的那种类型,恰恰相反,对方身上总有种无形之中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即使这疏离很温和,不会刺痛人,但也异常坚固,没有办法被轻易融化或打破。
她那会觉得贺衔星这人也太没边界感了,看江敛脾气好,就逮着对方一个劲地欺负。
然而长久和江敛来往下来,她已经充分体会到,如果对方心里并不情愿,是会给出拒绝的。无论这拒绝是委婉还是直白,也都是拒绝。
换而言之,如果那会江敛并不想帮忙吃胡萝卜,那贺衔星好话说尽都是没用的。换在场任意一个人对江敛说类似的话,恐怕只会得到对方漠然的、不解的注视,和无声的回绝。
隋央到底还是起身去买了一瓶可乐回来,瓶口一拧,仰头一灌,将快乐水喝出了苦酒的滋味。两人将杯一碰,各自默然无言。
麻醉的药效应该退得差不多了,江敛正想起身找医生或护士问一下情况,病床上的贺衔星就适时地睁开眼。
他与对方四目相对,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退烧针起到了它应有的作用,贺衔星脸上不正常的潮红减淡了许多,眼神依旧有些朦胧,但还是一动不动、含情脉脉地望着他。
“……”
此情此景,江敛有无数的话想说,也有很多问题想要问对方,却全都卡在喉咙里了。
反而是贺衔星在如此柔情蜜意地注视他片刻后,像被人鱼公主救上岸的王子一样甜蜜蜜地开口,“你就是救了我的人吗?你长得好漂亮啊,我可以冒昧问一下你叫什么名字吗?”
江敛望着面前的人。对方又眨巴了几下漂亮的大眼睛,歪了歪头,一派天真烂漫、纯洁无暇,让人没法对着这样一张天使般的面孔说出任何重话。他抿了抿嘴。
“隋央他们去打包吃的,一会应该就回来了,你要把东西好好吃下去,补充能量。”
以及。
“你要是再装失忆的话,我就走了。”
话音刚落,贺衔星就紧紧抓住他的手,看上去万分乖巧地对他保证,“江敛,我不装了,你不要走,好不好?”
江敛觉得这次未遂的跳海似乎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了一点什么痕迹,他自己也说不好,但他已经连续两次在鬼门关面前转悠一圈又回来了,有些话似乎也变得没有从前那么难以出口了。
“你为什么,不想我走?”
“因为我爱你啊。”仿佛从醒来的那刻就在等着他这么问了,贺衔星连一分的犹豫都没有就脱口而出。“如果你不在了,我也不想活了。”
这话听着过分甜蜜,以至于有些悬浮,不怎么像真话。
可是对方手上还夹着指脉氧夹子,脸色也还是偏于苍白,提醒他这个人是真的理智全无一般,在高烧的前提下,还要一步步走到大海深处来抱住他,要和他一起死。
他搞不懂贺衔星了。只是也不再想每说一句话都非得瞻前顾后,思虑后果,当下想问,就直接开口,“那么爱我的话,你为什么还要骗我?为什么要找一个女人来演你妈妈,为什么要假装失忆,为什么眼睛好了也不告诉我?你����”
江敛猛地住了口,不是因为意识到自己一连串的质问很可能会对刚刚才醒过来的病人造成打击,而是贺衔星满脸甜蜜的模样让他怀疑对方的高烧很可能还没有退。
“宝贝!”贺衔星看着真的非常幸福,“你是在质问我吗,是在对我发脾气吗?你是不是对我发火啦?”
他疑心刚才护士打错药了,贺衔星是不是烧得更厉害了,神志都不清楚了?
对方就像拿到什么绝世珍宝一样,不敢擅自鉴定它的品类,唯有对卖家一遍遍确认它的珍贵,“宝贝,你刚才就是在对我发脾气,对吗?你生我的气了,所以朝我发火了?”
江敛一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看不远处的每个医生护士都忙得团团转,也不太好抬手将人叫来,看看贺衔星是不是烧糊涂了。
当事人兀自沉浸在幸福之中,对他提出并不过分的请求,“宝贝,你可以帮我把这个蓝色隔帘拉开一点吗?”
他想让贺衔星别在这种时候还一口一个宝贝的,也别那么不正经,然而手还是比脑子快一步,怕贺衔星在这个小空间里待晕了,想拉开帘子喘口气。
帘子一经拉开,他们俩就和隔壁的母女俩对上了视线,两人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八卦神色。
江敛尚未反应过来,贺衔星就不分场合地对两个陌生人开始了炫耀,“你们刚刚听见了吗?我老婆对我发脾气了!他平常脾气超级好的,这是我第一次看他发脾气,唔......”
母女俩张大嘴的模样被江敛果断地隔绝在重新拉上的蓝色帘子之后。还没来得及探测贺衔星的额头温度,对方就像黏人的小狗一样,轻轻舔了一下他的手掌心。
第63章 考虑和贺衔星分手吗
虽然可以直接让贺衔星出院喝西北风,但看在江敛的份上,隋央还是帮忙让人将床位调到单独的病房里,这样说话和吃饭都更方便些。
念着贺衔星好歹是才从鬼门关跑回来,他稍微保留了一点良心,没有私自往清淡的粥里加大量的辣椒粉,不情不愿地把对方那份毫无异样的粥拿出来,放到病床上支起来的小桌板上。
两个刚从海里捡了一条命回来的人只能喝粥,剩下两人也不好当着病人的面吃香的喝辣的,只点了不同的粥,在床边找了凳子坐下。
正要开吃,江敛就感受到贺衔星炽热的视线,望过去时,对方眼巴巴地看着他,满怀期待。
“江敛,你不喂我了吗?”
曲宛白和隋央差点就要不约而同地举起手里滚烫的粥往贺衔星那张完美无缺的脸上泼,全凭过人的自制力才没有这么做。
江敛耳朵发烫,真搞不懂对方怎么在这么大的事发生后,还能若无其事地像之前那样对他撒娇,“......你自己吃。”
“哦。”
贺衔星应答得万分失落,蔫蔫地拿起塑料勺,舀了一口粥,泫然欲泣地喝下去。
......你没事吧,有病就再打多点吊针,一旁难得观此奇异景象的两人很想这么说,又不好在江敛面前太过失态,唯有将即将脱口而出的诚挚问候连着热粥咽了下去。
江敛喝着粥,余光自然也瞄到贺衔星喝一口粥就抬起头来看他一眼的可怜模样,好像从海里上来后还得自己一个人喝粥是什么天底下最委屈、最承受不起的事。
这是假的,他对自己说。贺衔星又在装可怜了,想要引起你的注意呢。谁会因为自己喝个粥就真的变得有多么悲惨呢?
尽管如此,心底还是有些不是滋味,想着贺衔星都顶着高烧跑到大海里救他了,虽然根本没有把他救上去,还帮了一个大倒忙,但过程和初心比结果更重要,给对方再喂喂粥也没什么的吧?
世界上不见得会再有第二个人,能这么义无反顾地赶来救他了。
当然,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贺衔星就是在很多事上都欺骗了他,隐瞒了他。骗人就是不对的,他也还没有打算要如此轻易地原谅对方这一点。
但是,贺衔星的眼睛还有点红,可能是前去救他的时候,眼睛又被海水溅到了,稍微有些过敏。应该会挺疼的吧,对方却没有吭声。
在来回的动摇里,江敛干干净净地喝完了自己的那份粥。曲宛白和隋央都还在,他终究还是没有拿过贺衔星手中的勺子,一如既往地投喂对方。
贺衔星委屈巴巴的目光在吃完粥后依旧持续着,江敛抿了抿唇,终究还是站起身来,给对方倒了小半杯温水递过去,又将一颗糖放到小桌板上,不去看对方突然亮起来的眼睛。
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他习惯性地要主动担起收拾的职责,隋央和曲宛白连忙让他坐着,他们来收就好了。
他很感激这两个人,在最关键的时刻帮忙搭了把手,把昏迷不醒的贺衔星给一块捞上了岸,又在这后面一直陪着他,这会连这么小的事情都不让他做,仿佛怕他又有点什么闪失。
能有这两位好朋友在,还是很好的。
贺衔星持有截然相反的观点,粥也喝了,东西也收拾了,人也该撤了,这两盏电灯泡为什么还如此亮闪闪、没有眼力见地待在病房里?
“你们两个......”
话才刚开了个头,江敛就像是想到什么一样,转头道,“他们俩是出于对朋友的担心,才会把你骗我的那些事告诉我的。你不要对他们乱来。”
虽然曲宛白和隋央都并不畏惧贺衔星之后会怎么对他俩报复回来,但听到江敛这充满护短意味的话,心里还是颇为熨帖的。
贺衔星的表情顿时更委屈了,这倒不完全是装的,毕竟他只是想开口问这两个人什么时候走,别留在这发光发亮了。
但正色的江敛俨然是一个管教丈夫的严厉妻子,他又还是挺受用的,乖乖地遵照妻子的意见,“我知道了。”
另外两人冷眼看着这人装乖卖傻的,恨不能扯下对方逼真的人皮面具,让江敛看看这看似美貌的皮囊下隐藏的是如何心狠手辣的一个灵魂,有着如何通体漆黑的一颗心脏。
某一刻,隋央下定决心,江敛方才护短的话固然很动人,但他还是要纠正里面的一大个谬误。
“江敛,我从来就没拿你当过朋友。”为防误会,他的语速提得比往常更快,“我喜欢你,是想要和你谈恋爱的那种喜欢。”
曲宛白猝不及防,虽然感觉病房并不是一个太适合表白的场所,但绝不愿在这种时候独自掉队,“我也是的,江敛。我也喜欢你,是想和你牵手亲嘴谈恋爱的那种喜欢。”
江敛愣在当场。
不知怎么的,这么短短的、言简意赅的几句话,仿佛比两人在车上告知他的那么多事还要更难消化一般,足足过了一分多钟,他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但也只是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嗯?”
左右转头看了看,没看到什么隐藏摄像头,按理不是在录制整蛊综艺。
两人的神色太过真挚,也不像是玩真心话大冒险输了来执行任务的。
“我们没有在开玩笑。”曲宛白像是猜出他怎么想的,真挚道,“我们俩都喜欢你很久了,也是因为这样,才想着不管怎么样都要把真相告诉你,不能让你独自被瞒着,什么都不知道。你要是在这段感情里受到伤害,我们俩会很心疼的。”
“可是我有什么好的......”
话音未落,两个人就都争先恐后地驳回他这个观点,“这是什么话,你当然哪哪儿都好啊!你那么漂亮,还那么温柔,那么善良,那么体贴,和你待在一块真的很放松又很幸福......”
不少形容听着都有些耳熟,不知所措的江敛下意识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贺衔星,对方嘴唇紧紧抿着,一看就是非常不高兴的样子,但并不对此感到诧异。
所以贺衔星早就知道了吗?所以对方才会偷偷背着他把曲宛白拉进黑名单里?
他回想起大学四年来,只要是他们三个人在一块的时候,贺衔星的心情和表情似乎就不是那么美妙。
江敛原以为那些不痛快、不乐意都是冲着他来的,因为对方喜欢的人是隋央,自然对他这个局外人和电灯泡看不过眼。
难道他全都搞错了吗?
大脑回溯着诸多场景,半信半疑地帮他矫正着他先前有可能弄错的所有事实。
在花坛旁边的贺衔星不是在等别的什么人,而只是想找到机会和他搭话;说了他的歌唱得不怎么样的贺衔星又在过后追出来,有些慌张地和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话没讲完,隋央一行人出来了,对方才停止了解释。
他要送给贺衔星的那个香薰机,一开始对方看着是不太想要的,可是过了一阵子,他又从隋央那得知贺衔星还是将香薰机拿走了,而他本以为那是因为香薰机从隋央手里周转过,在贺衔星心里就变得稀罕且珍贵了。
有好一段时间里,每天中午,等他去到那个音乐教室的时候,贺衔星都已经在里面了。现在回想起来,但凡真的有那么讨厌他,对方完全可以换一间空教室来睡的,反正这间音乐教室也没什么和别的教室不同的地方。
......如果非要说出唯一的不同,那就是,这间平日里都空荡荡的音乐教室里,是有他在的。
换成之前,他是怎么样都不会往这显得过于自恋的方面去想的。就算和母亲断绝了联系,对方的咒语也还是在发挥效用,让他坚信不会有人喜欢他的。他那么普通、平凡、毫无可取之处。他怎么配?
可是隋央和曲宛白都如此恳切地向他表白了,贺衔星还在为此赌气。那些经久不衰的咒语好像正在因此而逐渐失去效用。
在这世上,竟然还是有人在真心地喜欢着他的。他竟然也可以是被人喜欢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