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感觉比“距离”更甚。偶尔是会让人觉得不舒服的。

但是就在这一霎,安意之忽地意识到:

这一车的人,此时此刻,之所以如此狂躁难耐,是因为包括她自己在内,早就习惯了梁雪明的安抚。

他们都在等着,等梁老师能以“上位者”的姿态,开口说一句承接住大家所有不安的情绪的话。

梁雪明没有说。

于是,所有人都被无措地吞没在负面情绪里。谁都承受不了了。

安意之闭着眼,缓慢地做着深呼吸,自行吐气。

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么紧要慌张的时刻,梁雪明却不开口、不安慰大家。

����明明就是一句话的事。

尽管知道不该如此,安意之的心中,还是生出了一星半点的埋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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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姆车龟速向前爬行,万幸没人追上来。

小安刚刚严厉告诫过司机注意行车安全、控制点脾气不要路怒,又低着头飞快地在手机上打字,对梁雪明讲:

“梁老师我联系着安全科室那边呢,情况已经控制住了,在和他们沟通删照片了,你啥都不用担心啊。”

“嗯,好。”梁雪明轻声开口,感觉自己的下颌隐约有些僵硬难动,他停顿片刻,滞涩地吐出一句:“辛苦你了。”

����其实应该再说一两句玩笑话的。

梁雪明有些怔愣地想。自己应该再开口,多讲出哪怕一句玩笑,车内就可以摆脱压抑的氛围,重新变得轻松。

梁雪明低垂着眼睫,将膝头的纸巾折叠、又再折叠。

他的计划是想折一颗四叶草,梁雪明在来的路上看过教学图解,非常简单。

但是这十根手指,还有连接着的掌骨,它们就像梁雪明的下颌骨、像梁雪明口腔里咬贴着的上牙与下牙一样,僵硬,迟钝,难以移动。

手边的搁台上已然垒起一小堆没有意义的三角方块,梁雪明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的右手,有些微异样的存在感。

梁雪明放开折纸,右手悬在半空中顿了顿,缓缓翻转过来。

五根瘦长的手指蜷曲着,干干净净,细小的纹路清晰可见,没有渗到别的东西。

状态看似放松,只有梁雪明知道,它们有多么不自在。

梁雪明垂眸盯了一阵,左手拿起叠出形状的纸巾,放进右手的掌心里。

他攥起手,用力地握紧,那些图形被不断地压瘪。

再松开手时,它们挤成一个丑陋的团。

梁雪明摊平手掌,往前伸了伸,右手稍微倾斜,纸团就沿着并拢的指缝一路滚落,无声坠入垃圾袋里。

车内依然沉闷,路也堵得人难受,司机大概实在受不了了,抬手划开屏幕,开始放静心凝神的轻音乐。

温吞悠扬的琴声飘出来,梁雪明靠在椅背上,右臂搭住扶手,手指自然地卷着。他阖起了眼睛。

返程实在堵得厉害,回到博爱雅苑时,都快要到十点钟。

梁雪明打开房门,面汤的热味扑面而来。

他微抬起头,闵叹夏就站在门口,正有些小心地打量着,但一和梁雪明对上视线,闵叹夏就扬起笑脸。

梁雪明放下剧本,笑着拉过闵叹夏的手腕,赶在人开口之前,低头吻了吻闵叹夏的唇角。

闵叹夏另一只手自然地搭到梁雪明腰侧,轻轻摸抚几下,小声道:“哥,累了吧?面刚刚煮好,吃完就休息吧。”

梁雪明嗯一声,进到屋里,停顿一下,回过头来讲:“还真没吃上饭,好饿。”

闵叹夏推着梁雪明的背往前走了几步,道:“那快,快点吃。”

闵叹夏越过梁雪明,去到厨房里盛面、拿碗筷。梁雪明洗了手,在桌前坐下。

闵叹夏摆好餐具,又说去给浴缸放水,让梁雪明一会儿泡澡放松一下。

房间内部隔音没有那么好,放水的声音很大,有一点吵。梁雪明静静地用筷子夹起三两根面条,一点一点地往嘴里送、往喉里咽。

闵叹夏调好水温就回来,笑眯着眼睛坐到梁雪明对面。他盯梁雪明的脸看了几秒,小声问:“哥,你没吓到吧?”

梁雪明放下筷子,笑了笑:“小安告状来了?”

他温声说:“没事的,别担心。”

闵叹夏张了张口,梁雪明又说:“《处死》的本这两天就下来,我陪你一起看看。”

“好,谢谢哥。”

梁雪明重新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夹了几口面。

闵叹夏端正地坐着,一言不发地看了好一会儿。

梁雪明侧低着头,眉弓鼻骨明显地显现出来。他偏于冷白的面皮薄薄地附在骨骼上,纤直的睫毛向下坠,汤面热辣,带着些油水,把梁雪明的嘴唇涂抹得润红夸张。

比起这鲜活的人,背后作为衬托的家居静物实在过于简洁。

性冷淡的配色,精减到极致的软装,仿佛这儿只是个样板间,梁雪明偶然路过,短暂地停下来吃一碗面,吃完就要笑着道别。

闵叹夏抿了好一会儿唇,两手压在椅子的边沿,他向着梁雪明倾斜上身,扬起笑脸来,说:“哥,今天青鸢的那个顾问又给我发消息了,我们什么时候抽空,再一起去趟琅柏曼?”

梁雪明咽下一口面,他抬起脸看闵叹夏,温声答:“好啊,我比你空,依你的时间。”

闵叹夏攥着椅沿的手指捏紧下去,他更向梁雪明靠近,低声又小声地问:“哥,今晚做吗?”

梁雪明还是笑,他还是那副温柔到有些平直的声调,回复:

“好啊。”

梁雪明在半夜热得醒过来。

窗外雷声滚滚,不知道雨点还是冰雹在露台上砸得掷地有声。梁雪明抬腕看了一眼手环,亮起的屏幕显示凌晨三点四十六分。

他又将手臂放下来。

定时的空调早就停了,身上濡满腻乎乎的汗。

两人同居同床大概就总是要经受这些。

闵叹夏睡得浑身滚烫,手脚皆搭在梁雪明的身上,抱得有些紧。

梁雪明闭上眼,试图再睡。无奈床铺像是蒸笼,霹雳的闪光接连划过窗帘的上方、侧边,滚雷一声接着一声,雨点也砸成一连片,恨不能把窗框砸个洞出来似得。

梁雪明深吸一口气,坐起身来。

他拿掉闵叹夏的手臂,俯身吻了有些要醒的闵叹夏一下,说自己去卫生间。

梁雪明走出卧室,在泛光与闪电光中下了楼梯。

他缓慢走过客厅,推开客厅的边窗。

风声,雨声,雷鸣电闪,统统迫不及待地挤进窗缝里,齐刷刷落在梁雪明的面前。

冷气扑过来,梁雪明将边窗推得更大些,跨步出去,赤脚踩上外阳台窄窄的那条地砖。

外阳台上什么都没布置,空空荡荡并无一物,只有梁雪明。

远处的云层被闪电照出紫色,隐约有些玄幻片里世界末日的荒诞。雷声大得吓人,余音滚滚,犹在雨幕中不断扩散。

风把雨水吹成一波波肉眼可见的白色烟雾,好似海边接连拍岸的浪潮竖过来了,它们接连拍打过梁雪明的眼前。

水汽像冰丝一样,渗在皮肤上,往肉里钻。

梁雪明安静地看了一阵。

他并没在思考什么,回过神来时,也讶然自己为什么来到室外。

梁雪明又站了一阵,搭了一下激起疹子的手臂,默默转身,回到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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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对方没有要求,梁雪明还是在家中规规矩矩录了几个片段,通过优雪转交过去。

优雪感叹梁雪明把身段放得太低,开玩笑说要是被小虞总知道一定不高兴,但话头一转,又对梁雪明积极抢角色的行为表示了肯定。

《处死》男三号雕剔红换人的事也定下,计划月末正式官宣。

这是闵叹夏第一次拿到角色剧本,更是非常有可能成为他从歌手到演员的转型关键。闵叹夏对此极其重视,反复写人物小传、读原著,跑日程时剧本不离身,只要有空就得掏出来研究。回到车上、家里,就拉着梁雪明巨细靡遗地询问、排演。

别说废寝忘食,连小安都觉得他快要“走火入魔”。

忙成这个样子,闵叹夏却没忘记选了个风和日丽的上午,又和梁雪明一起去青鸢野墅,看了几套琅柏曼的住宅。

不过毕竟满脑子揣着演戏的事情,看房也不得专心安生。到底又是白跑一趟,没定下来。

又两天过去,梁雪明在寇敏芝的家中收到虞明乐的消息,说高健安那边给了信,过几天要去试看一下妆造。

梁雪明随手回了句谢,答应下来,将手机放下,看向摊满流理台的、密密麻麻的照片大阵。

第14章 坏猫

前阵子扫除收拾时,寇敏芝口口声声说要自己来弄照片,却还是因工程量巨大而犯起懒,最后以梁雪明的杂物间里有许多空的周边相册、都送过来不要浪费的借口,把梁雪明给骗上了门。

这些十几年不见天日的老照片们,一夕得到重新展示自我的机会,随着寇敏芝的回忆,张张在梁雪明面前耀武扬威起来。

梁雪明一边听寇敏芝讲话,一边收拾相片。

他是想速战速决,无奈总是拿起一张、还没等放进相册里,就被寇敏芝从手里抽出去,开始追忆似水年华,讲述前世今生。

就这么收拾了一阵,新换的防盗门传出清脆的铃声。

“哦,是小夏来了吧?”寇敏芝把手里的几张照片放下,喊着来了来了,走去开门。

来的的确是闵叹夏。

之前与寇敏芝匆匆见过一面后,隔了几天,闵叹夏便央求梁雪明一起来正式登门拜访,同寇敏芝吃了个饭。

中午发消息时,听梁雪明说在收拾照片,闵叹夏便讲自己行程结束后也来帮忙。

闵叹夏坚持说他不忙、不累,寇敏芝也同意,梁雪明就没理由再拒绝。

闵叹夏第三次登门,又拿了不少礼物来,同寇敏芝二人在玄关你来我往的客气。梁雪明听着好笑,转身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