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阿猫仔
听筒里,优雪的声音还是那么沉稳、平静,但偶尔颠倒结巴的语序字句,多少表露出她对这件事情有多么的慌张、不可置信。
她大概已经做好了虞明乐会大发雷霆的心理准备。
不过虞明乐坐在软沙发上,他在许不凡新开的清吧的贵宾房里,只是很平淡地垂着眼睛,把优雪的话从头到尾听完了。
虞明乐低低地嗯了几声,没对优雪汇报的找寻方案提出质疑,他挂断电话,把手里的烟摁熄,站起身来。
明明找用的借口又是给虞明乐赔礼,但许不凡和邸婷婷又先喝得烂醉,他们两坨泥似得搅合在一起。虞明乐踢走许不凡的腿,跨步绕过矮桌和屏风,推开包间的门。
酒吧光影暗淡也缭乱,氛围灯转得很慢,整个空间像是个巨大的深蓝色景观鱼缸,居处其中的每个人都成为一尾鱼,在音乐、灯光、酒气之间各自不明显地游移。
专职招待贵宾的服务生迎上来问虞明乐有什么需要,简短交谈后,他引着虞明乐走到地下车库里。
虞明乐没联系司机与助理,他坐进驾驶位,把钥匙卡贴上去。
其实,虞明乐也没觉得自己有多么慌乱难安。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在方向盘上攥握几次,确认捏得稳了之后,虞明乐才将这口气长长地、一鼓作气地吐出去。
Nebriel-63C的启动灯带亮起,发动机在地下响出咆哮似得一声轰鸣。
第48章 你是梁雪明吗
雨停了。
整个渊海被上了一层提高清晰度的滤镜,各个区域之间失去了含混模糊的过度,更显得分明林立。
梁雪明靠在街道边的栏杆上。
路灯的黄光湿淋淋地铺在地面上,风徐徐吹过,这个温度在夏季,其实是难得适宜舒适的,无奈梁雪明身上的衣服都湿着,这会儿渐渐吹到半干,仍旧全身发凉。
但梁雪明也不介意,只是虚虚地散着目光,往前方看。
还没到后半夜,路上就没什么车了。经过的送外卖的电瓶车更多些,甚至也更快些,它们往往带着一阵嘹亮激烈的DJ舞曲,卷着路面的泥泞,在梁雪明的面前飞驰而过。
梁雪明往远一点的地方望。他慢慢地呼吸着,慢慢地让自己去想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印象里刷到过的夸张视频。
胸腔里沉甸甸的感觉在一点一点地改善,心跳也渐渐恢复正常顺畅。梁雪明仰起脸,一手按着往下掉的帽子,有些百无聊赖似得,眯眼看斜上方的灯。
又有一辆车从前面开过去了,轮胎卷着唰唰的声响。梁雪明低头收回视线,他恍惚看着那辆车以绝对会被拍照、扣分、罚款的走势,在天桥上掉头,贴靠着右边的路打起双闪。
车缓缓沿着道路碾过来。它停在梁雪明面前。
车门打开。
虞明乐走了下来。
虞明乐看了梁雪明一眼,回身摘掉耳机;恰好一辆电瓶车放着舞曲经过,梁雪明也没听清虞明乐对耳机那头的人说什么。
不过虞明乐转了身,朝梁雪明走过来了。
梁雪明想要站直,他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冻得有点儿发僵,迟钝着不怎么受控制了。
梁雪明只能很缓慢、很缓慢地起身,他笑道:“抱歉,小虞总,我是想联系一下小安的。”
“嗯。”
虞明乐站在梁雪明面前,他把一件外套抖开,对梁雪明说:“先换件干的衣服再说。”
梁雪明换衣服时,虞明乐也靠到了栏杆边。
这一幕多少有点儿既视感,梁雪明垂眸又接过虞明乐递来的帽子,他压低帽檐,再抬起头,看到虞明乐的脸。
如果这张脸,再稚嫩一点,再,慌乱一点,面颊泛起因疾跑而带来的��酡与汗湿;如果,虞明乐的呼吸与动作,再急促一点的话。
梁雪明这样想着呢,虞明乐很轻地笑了一声。
他明显也是回忆起了同样的场景,虞明乐用很低,但又有点儿轻快的语气道:
“你是中国人吗?我是Brandon.”
梁雪明不由得也笑了笑,街灯的光逆向打透他的轮廓,梁雪明看到虞明乐的眼睛,听到虞明乐用更轻的声音说:
“你是梁雪明吗?”
“我是虞明乐。”
又有一点儿细细的雨丝飘下来了。
要不是它们斜经灯光,几乎没人能注意到。
梁雪明安静地站了一会儿,虞明乐也就不动。空气紧密地贴在人的皮肤上,大片大片扯下来似得的棉絮云把原本应该广阔的视野压缩得很小。世界成了一个可供掌握的水晶球,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大得漫无边际,令人彷徨紧张。
虞明乐方才有点紧绷的脸色也缓和下来,他听到梁雪明又道一声抱歉,虞明乐转过头去,梁雪明对他说:“给公司添麻烦了。”
“公司还好。”虞明乐先是很快应着声,又抿了一会儿唇,才虚声讲:“……你把优雪吓坏了……”
说完这一句,虞明乐缓了一阵,他扬起笑脸来,调侃道:
“又分手了啊,梁老师。”
梁雪明不置可否,虞明乐就说:“上车吧。”
虞明乐没让梁雪明坐副驾,梁雪明忽然提不起推脱讲笑的力气,便答应了一声,坐到后排。
虞明乐关上驾驶位的门,Nebriel内部的呼吸灯带亮起来,梁雪明闭了一会儿嘴巴,还是忍不住道:“抱歉,虞总,我不回博爱雅苑。”
虞明乐在前排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回答:
“猜到了。”
梁雪明看着虞明乐的手指伸到车载屏幕前,虞明乐划动历史地点列表,在其中一处轻轻按了下去。
车子发动,虞明乐打转方向盘,略显机械的女声开始播报,梁雪明看到屏幕上白色的小字。
【青鸢野墅-琅柏曼】
虞明乐说:
“累你就先休息一会儿吧,梁雪明。”
.
睡是睡不着的。
一路上没有很亮的灯,倒显得夜空不像是晚上那样黑。梁雪明坐在后排,虚眸看着窗外,很少眨动眼睛。
胃里与咽喉里的感觉,都很怪异。
虞明乐不说话,也不放音乐,梁雪明想要摸一张纸来,但是动了动手,发现它们抖得厉害。
他便将两手平顺地搁在自己的膝盖上,交叠着压住了。
明明没有任何事情在发生。
但那股怪异且不顺的恶心感,从胃部与喉管向上扩散,一直蔓延到牙齿、舌头、面颊,甚至眼眶。
梁雪明调整过几次呼吸,他坐正身体,手指按压、抚平几次裤子上皱起来的褶痕,再抬起眼来时,与虞明乐在前视镜内对上了视线。
车里很是昏暗,仪表盘的光照不亮方寸,梁雪明看不清任何一张脸。
梁雪明觉得自己应该笑一笑,风淡云轻地说一声雨天路滑,小虞总还是注意驾驶安全。
但他笑不出来,竟然也说不出话来。
反倒是虞明乐先问:“你有没有什么话要讲。”
梁雪明的脸颊到双唇都是麻木的,他控制不了,便就缓缓摇了摇头。
虞明乐平视回前方,说:“我猜你现在挺难过。”
嗯。
梁雪明在心里应说。大概吧。
梁雪明低下头,用手往脸颊上贴了一下。
两块没有知觉的皮肉碰在一起,口腔里还是像有什么异物在压着。明明也没吃过东西,胃里却持续有恶心的感觉在往上顶。梁雪明缓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大概能开口了,就先说:“谢谢,小虞总。”
梁雪明声音挺轻,不过虞明乐听见了,虞明乐也轻轻地回答说:“我倒不是想听你说这个。”
“算了,”虞明乐又对梁雪明说了一次:“你先歇歇,先缓缓吧。”
.
Nebriel驶入琅柏曼,走得是一条梁雪明之前看房时,跟着销售从未走过的陌生的路线。
电子屏识别出虞明乐的车牌,大门自动向后展开,轿车的车身倾斜着开上人造山湾,带动一点儿摇晃与颠簸。
在下车时,梁雪明感到怪异。
一方面,是他的手和肠胃脸颊的不适感,居然没有半分消退。
另一方面,是这间房,好像不是梁雪明印象里的那一间。
但梁雪明现在思维和反应都有些迟钝,他跟着虞明乐往前走,看见虞明乐将脸庞凑近小屏幕解锁外门。门开以后,徐让和另外一个保姆装扮的中年女人等候在里面。
他们分别招呼了虞总、梁老师。
虞明乐嗯一声,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桌面,叫梁雪明喝完热汤,压压风凉气再去洗澡。
梁雪明照做了。
梁雪明冲了一会儿水,才意识到自己在洗澡。
他又洗了一会儿澡,才意识到,这里是虞明乐的房产。
但更多的,他的思绪仿佛被硬生生压平成一张白纸。梁雪明感受不了更多,也分析不出来更多了。
梁雪明从浴室出来,保姆与徐让都没再看见,也不知是走了,还是去到别的房间休息。
小奢石台上搁着一部新拆的手机,连机壳都匹配好,梁雪明看了一眼,没有去碰。
客厅一层做了落地玻璃门,这会儿门开着,风和一点烟的味道,一起从露台处灌进来。
梁雪明往露台走,又听到一点虞明乐和谁通话的声音。
虞明乐只戴了一边耳机,但听觉还是受到稍许影响,直到梁雪明跨过玻璃门的滑轨,虞明乐才发现他。
这会儿熄烟也来不及,而且,虞明乐的心思在电话上,应该已经忘记这回事,他稍微直起身,用口型对梁雪明比:
“洗完澡了?”
虞明乐匆匆应答两声,一手挂断电话,他抬起眼来,看梁雪明的头发有没有吹干。梁雪明也觉得自己行为怪异,但他就是伸出手去,捏住了那根烟头已经烧出长长的一截灰来的烟卷末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