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雪明听出江群的声音,他垂眸看了虞明乐一两秒,抬头对外面说:“江老师,我在。”

江群推开门时,虞明乐也朝门口方向侧过身。

虞明乐施施然站着,半点没往旁边躲。屋里两个人挨得近,差不多是贴在一起。梁雪明手收得不紧不慢,且也仅放下来一只,他左边的手臂随虞明乐稍稍转身的动作,从虞明乐的腰扶到后背,仍然虚虚地搭住没放。

江群哎咦一大声,脑子和态度却转得极快,他往门里走了一步,两手一拍,迅速讲道:

“虞总!你在这儿可太好了,赶紧劝劝梁老师,我还担心我说不动他呢!”

梁雪明倒是知道江群为什么事过来,无奈地喊了声江老师。

江群直摆手,朝虞明乐说:

“这几天不都是情绪激动的大戏么,刚刚虞总你也看着来着,梁老师金贵,我们可太怕他伤口有什么问题了。刚才下了戏瞅着是有点儿皱眉头,喊医生来看吧,说伤口那个位置是有点儿肿,然后凸起来了,完喽量了个体温呢,也稍微有点儿高……”

江群一顿话噼里啪啦地讲,势头愣像是逮到家属来告状。梁雪明侧头看了虞明乐一眼,虞明乐倒竟然在认真听,眼看着眉头渐渐皱起来,都没发现被江群讲漏了嘴。

“我刚才一直让他走,就跟我犟,说情绪会断。”江群道,“你看虞总正好你来了,咱也别管情绪不情绪了,身体要紧呐,你赶紧把他给押送走,我都给约好医院了,明天赶紧去看看,别整得再积液啊、渗液什么的。”

梁雪明叹气,不由好笑地讲:“江老师,说得太吓唬人了。”

“哎我不管了虞总,这事儿这人就交给你了!”

江群连连挥手,忙不迭往外撤,利落地把门带着关上了。

虞明乐转头盯向梁雪明,哪还能有半分别的心思,他皱着眉,抬手碰了碰梁雪明的额头,嘀咕:“是有点热,江群那什么破医院还得明天看,公立啊?现在就去佳美合。”

梁雪明说没那么严重,他一面抬起眼,和虞明乐的视线对上几秒后,梁雪明失笑一声,举手妥协道:“好,卸妆换衣服就走。”

梁雪明去卸妆造,虞明乐走到摄影棚外,叫徐让挪车过来,条件反射地往口袋里摸了一下。

烟是没碰到了。

虞明乐低下头。裤子的口袋就像两边膨胀出不规律的瘤子,没形象地要爆炸开。

虞明乐就近掏出一颗牛肉粒,剥进嘴里含了一会儿。Nebriel开过来,徐让下车来开门,虞明乐便进到车里等梁雪明。

梁雪明来得很快。

车门一开,小安叫了声虞总就呲溜窜去末排。梁雪明的刘海和鬓角还沾着点湿,手里拎着个小小的袋子,上车时顺手递到虞明乐面前。

“香水?”虞明乐拆出袋子里的小盒,看了一眼商标,问梁雪明:“这不是你刚接的那个代言吗。”

“定的特调,不是赠礼。”梁雪明扣好安全带,“虞总支持一下?”

“什么意思?”

梁雪明笑说:“不是说好送你纪念礼物。”

虞明乐慢慢地啊了一声。

他将沁手的香水瓶攥紧了,Nebriel发动起来,车往前开了有一阵,虞明乐才小声对梁雪明讲:

“我还以为已经送完了。”

“几包零食让小虞总跑一趟,太过分了吧。”

梁雪明说话时嘴角微微挑着,他换了自己的衣服,虞明乐望着梁雪明,好像那些坏的情绪也连着戏服一起脱掉,眼前的人重新变得熟悉而温和。

其实只来拿零食也很好。

虞明乐甚至觉得,特意为小零食来跑一趟,似乎更好。

到佳美合时,预约与检查的单子早打印出来。

小安为梁雪明取了纸,一行人往诊室走。隔着病区印有磨砂字的透明玻璃,巡视医护望见正过来的虞明乐,赶忙小步快跑上前,为他按开了门,侧身在旁等着迎。

小安远远看到,跟在后面感慨:“还得是虞总啊,我和梁老师就从没有过这个待遇,推轮椅的时候都得自己按门。”

梁雪明说小安乱告状,小安笑嘻嘻地,故意对虞明乐道:“虞总!我就算了,你得给梁老师撑腰啊!”

“行,回头我教育他们。”

虞明乐应承着玩笑,稍稍侧了下视线。

梁雪明在低头笑。

这人眼睛弯得很,蓄着灯的亮光,轻松得好像这里不是医院,他也并不是不得已来复诊的可怜伤患。

医生检查过,说梁雪明的伤口没太大问题,只是演戏时无论情绪上大起大落,还是总需要牵动发力,终归都是有些影响的,导致恢复偏于缓慢。

梁雪明从诊室出来,小安又问要不要顺便去一趟精神科,梁雪明讲不用,现在开了药也没办法吃,等拍摄结束再说。

说话时虞明乐陪在旁边,大家慢慢往外走,徐让接了个电话,转头对虞明乐道:

“虞总,在下冰雹,得等几分钟。”

虞明乐皱起眉,抬腕看了一眼。

十点过了。

对于养生作息来说,这个时间已经很晚。虞明乐想问梁雪明要不要干脆在对面酒店里凑合一晚,他抬起头,嘴刚一张开,又见到梁雪明两手空空无辜无害的样子。

虞明乐闭了嘴,转头瞥眼去看安意之,安意之倒是背了个鼓鼓囊囊的侧挎包,正把梁雪明的检查单子往里塞。

那包里怎么看都不像是带着应急的过夜套装。

虞明乐微抿下唇,重新开口,向梁雪明建议:“……不然你今晚和我回新坐标吧,琅柏曼太远了。早点休息,明天也能早点送你回剧组啊。”

话说出去,虞明乐全身过电似得紧张起来。

他口袋里被占得太满,两只手不好躲藏,只能背在背后,再加上下巴下意识地扬起来了一点儿,姿态上显出些许蛮横倨傲的模样。

但或许梁雪明这会儿真的很累、很困,他并没有预想中那样迟疑反问,乖顺地应虞明乐说:

“好。”

冰雹几分钟就过去,不大不小的雨持续的时间却久。

秋雨寒气重,新坐标的地库里提前开了空调,干燥的工业化热风不分好歹地烘起来,胀得虞明乐脸上身上都不舒服。

他话变少很多,乘梯上楼时,虞明乐仰着眼睛,红色的数字屏很是科幻地映在他的瞳孔上,从容不迫似得变动。

直到冷不防被梁雪明碰到手指,虞明乐吓得真实地一颤。

他抖了挺明显的一下,手却没能从梁雪明手心里抽走。虞明乐转过头来,但梁雪明也仅是看着电梯上行的码文,轻飘飘问了一句:

“手怎么凉成这样。”

“……没有。”

虞明乐低声反驳,他停顿片晌,快而有点大声地对梁雪明道:“一会儿你直接去洗漱吧,房间什么的都收拾好了,保姆叫佳姐,有要的东西就和她说。”

梁雪明又稳稳应了一声好。

虞明乐寻不到别的话题,好在电梯门开了。

他和梁雪明出轿厢时也牵着手。

-

因为还下着雨,新坐标外的夜色显得浓暗。

梁雪明坐在床上向外看。灰色的被子压盖到他腹部的位置,梁雪明手里很慢地叠着纸,脸上虽然没有表情,却安静而平和,好似只是在打发睡前的无聊时间。

不过事实上,梁雪明这些天的睡眠情况算不得好。

他和陆肇宽较劲角力,谁也能不放过谁。琢磨角色太多,人便钻起偏激执拗的牛角尖。

助眠药改善不了多梦压抑的情况,而且,做得那些噩梦,梁雪明非常非常不喜欢。

他会梦到自己在芸香别庭附近,前半段幸福平和地与虞明乐走在商场里。时间被设定在刚刚回国不久,赶上圣诞节活动,四处是音乐、暖流、灯光、人群,经过梁雪明与虞明乐身边的一切热闹而又洋溢,虞明乐不怀好意地笑着抓住梁雪明的手,硬要掰动梁雪明的指尖,指向一个与别墅装修极其不搭调的粉黄色布景。

梦里这会儿的梁雪明还远没有功成名就,但虞明乐调戏似得叫他影帝,说:“原来我们梁影帝想要这么少女心的礼物啊,好啊,就买一个吧!”

不过打闹持续不了太久,虞明乐迅速僵在原地,一动也不再动。

虞明乐脸上没有表情了,周围的人持续消失,犹在播放的音乐和灯光让偌大的商场显得空荡以至于诡谲。握着手的虞明乐变成一尊不会给予任何回应的冰凉雕塑,令梁雪明感受到不亚于天旋地转的惊慌恐怖。

回忆得太真实,梁雪明心脏空跳一下,手指下意识一抓,将刚折好的可怜的小马给攥扁了。

梁雪明阖了阖眼,长长吐出一口气,他低下头,纸巾小马还算完好的脑袋在梁雪明虎口的圈锁中探出来,像是控诉,又像是在抗议。

梁雪明重新为小马整理身躯,他等着心跳从幻想中平复,又忽而顿住了手指的动作。

梁雪明眨了下眼,微微抬了抬下颌,转头向门口看。

卧室隔音做得非常好,就连一直敲在窗上的雨水都没激起什么声响,中央空调几乎完全静音。

梁雪明慢慢起身下床,踩在印有浅色波纹的地毯上,往前走去。

他在门前站了一会儿。

梁雪明伸出手,指尖在把手上无声轻敲两下后停住,又过去十几秒钟,手指下滑,攥握,发力下压。

夜灯微弱的光照亮空气中散漫飘逸的浮粒,梁雪明后撤半步,拉开了门。

投影遮着他的影子向外涌出去,也是同时,一个人影蓦地从梁雪明的门边直起身来,很惊慌似得后退了好几步,一直到撞上二层的扶栏。

虞明乐仓皇失措的脸,以及像是撞到凶恶仇家一般的肢体动作,乍然出现在梁雪明的眼前。

梁雪明抬腿往前走,一步还没迈出去,虞明乐就说:“你不要,不要过来。”

虞明乐的手搭摸在扶栏上,还又后退了几步。梁雪明的视线定得很稳,他只看着虞明乐的脸,但虞明乐频频错眼,还是流露出又是懊恼、又是难堪的表情来。

“你关门睡吧,”虞明乐对梁雪明讲,“梁雪明,你就睡吧,也别开口,什么都别对我说,行吗。”

梁雪明静默几秒钟,后退回卧室夜灯笼罩的区域里,他的手搭在门边,缓缓将门带合。

“好。”

梁雪明低低答应一声。在门彻底关上之前,梁雪明还是对虞明乐说了:

“晚安。”

-

闹钟响过,虞明乐赖着没起。

保姆上楼来三次,敲虞明乐卧室的门。虞明乐慢吞吞洗漱,目不斜视地乘梯下到一楼。客厅内外很是空荡,在饭桌上吃早点时,虞明乐得到梁雪明叫司机把他自己的保姆车开过来了的消息。

虞明乐没多说什么,又往嘴里塞了几口面点,拍拍手起身,面无表情地进到换衣间。

半小时后,虞明乐下到地库,黑色的保姆车还没开走,在已经是发动状态的Nebriel后面停着。车门是开的,小安站在门边正要上去,看到虞明乐过来,赶忙撤下脚问虞总早上好。

虞明乐颔首,闷在喉咙里沉沉地嗯了一声,没往保姆车里看,更是没打算上前去,招惹里面的人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