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玖麦
“那个,里斯他……他已经睡了。”阮粟稳住呼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他今天逛庙会走累了,很早就睡了,明天再问吧。”
柳雅轻轻皱了下眉:“他……”
外婆拉了拉柳雅的袖子:“走吧走吧,孩子都累了,明天问也一样。”
阮粟看着两人走进走廊尽头的房间,关上门,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关上门,反锁,然后快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里斯从一堆衣服里探出头来。
男人高大的身躯蜷在狭小的衣柜里,头顶还挂着一件阮粟的毛衣,金发被蹭得有些乱。他手里攥着一件白色的T恤,鼻尖凑在上面,似乎在闻,阮粟拉开衣柜的瞬间,他表情空白了一瞬。
阮粟:“……你在干什么?”
里斯抬起头,表情无辜:“Ruan,你的衣服自己掉我怀里了。”
阮粟:“?”
“真的。”男人面不改色,“然后我就顺便闻了一下。”
“……”
男人慢吞吞地从衣柜里钻出来,手里还攥着那件T恤,低头又闻了一下,“你用的什么洗衣液?”
阮粟的脸瞬间涨红,扑上去抢那件衣服:“你变态啊!”
里斯被他扑得往后踉跄了半步,顺势倒在床上,阮粟也跟着栽了下去,整个人趴在他胸口。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同时笑出来。
“Ruan,我们刚刚好像在偷情啊。”里斯声音憋得低颤。
“小点声����”阮粟压低声音,但还是忍不住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里斯躺在下面,看着他笑,蓝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格外温柔。
“你刚刚说苏州,”男人的声音低沉,手指轻轻抚过阮粟的头发,“是想去寒山寺?”
阮粟的笑渐渐收起来,趴在他胸口,点了点头。
“我想和你去看看。”
他轻声说,“去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里斯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把他往自己怀里按了按。
两个人安静地抱了一会儿,直到走廊里最后一点动静也消失了。
里斯又亲了亲他的额头,然后才悄无声息地溜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60章 昭然若揭
清晨的寒山寺被一层薄雾笼着, 香火气从山门里漫出来,混着潮湿的青苔味和松脂的苦香。
阮粟站在石阶下面,仰头看着那块匾额, 檐角的铜铃在风里响得很轻, 给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上次站在这里已经是十一年前了。
外婆领着他从侧门进去,师父在院子里的银杏树下等他,给他换了小和尚服, 小小的阮粟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规规矩矩磕了头, 奶声奶气喊了声师父好。
人类闻到曾经熟悉的气味,会瞬间唤醒一些尘封许久,却带着强烈情绪的旧记忆, 这是普鲁斯特效应。
阮粟的鼻间萦绕过那阵香火,佛串的气息,他抬眼看向身旁的里斯,忽然很轻地弯了下眉。
……原来是他。
“粟粟,发什么呆呢?”
外婆的声音把他拽回来。
“没,走吧。”阮粟紧走两步跟上。
西奥多停在了门口,里斯回头和父亲对视一眼, 跟着阮粟他们走进了佛堂。
大殿里光线昏暗,几排蒲团整齐排列, 正中那尊金身佛像垂目俯视着来客,空气里全是燃香的味道, 细细的烟从供桌上飘起来, 在佛像面前缠了一圈又散开。
外婆带他们穿过窄窄的走廊, 在一间偏院前面停下来。
院子不大, 一棵老银杏树占了大半, 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几把竹椅,院角有个小池子,假山上淌着细细的水流,发出淙淙的响。
“释明师父在吗?”外婆朝屋里喊了一声。
门帘掀开,一个穿褐色僧袍的老和尚走出来,手里盘着一串念珠,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眉眼间透着一股沉静的和气。
“杨居士,好久不见,”老和尚笑了笑,目光从外婆脸上移开,扫过她身后的阮粟,微微一怔,随即笑意更深了,“阿弥陀佛,小粟都长这么大了。”
阮粟双手合十,恭敬地鞠了一躬:“师父好。”
释明师父点了点头,又看向里斯,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这位……”
外婆说:“这是我外孙的哥哥,陪他一起来的。”
释明师父的目光微微眯起,垂眸道:“这位施主看着有点面熟,或许是与我有善缘。”
里斯和阮粟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师父招呼大家坐下,自己去倒茶,外婆跟着他进屋帮忙,院子里只剩下阮粟和里斯,还有那棵落光了叶子的老银杏。
里斯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蜿蜒的枝干,不知道在想什么。
阮粟上前轻轻握住他的食指:“里斯,我好像想起来了,那天下雨,你坐在台阶上像是落单,所以我才去找你的。”
里斯的目光微微怔然,继而低声轻笑:
“其实我第一次来有点抗拒,妈妈生病不去医院治疗,却要长途跋涉来求神拜佛,在我看来,这很疯狂,也不可理喻。”
“但那年她去世给我留下一封信,感谢我陪她来还愿,说这令她很幸福。”
里斯垂落眼睫,唇瓣轻轻开合,阮粟听见他用一种微钝的腔调轻声念道:
“稚子年少,愿遇知己良伴,得毕生所信。愿成,望归此还愿。”
阮粟心头泛起一阵涟漪,忍不住放轻声音:“这是……你妈妈说的?”
“这是她在遗书里写的最后一句话,也是她在这里写的最后一条祈愿。”
得知己,是要他在人间有所恋,有所牵挂。得所信,是要他在世间有所托,有所信仰。
两者兼得,希望她的孩子仍有一颗念旧与宁静的心,回来这里还愿。
“很不可思议吧,这是她在这里许的最后一个愿望,而我又在这里遇见了你。”
里斯垂眸凝着少年湿润的眼眶,伸手抹了一下他的眼角,低声说:“今天和你一起回来,算是给妈妈还愿了。”
阮粟点了点头,合掌闭眼,嘴里念念叨叨说了些什么。
烛火在少年的睫毛尖上跳动,映出细碎的金,他微微张开的唇缝间,白气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小团,少年则安静地闭着眼,像是一尊漂亮小玉佛,那样洁白无瑕,纯洁庄素。
画面和十多年前重合,那时里斯听不懂中文,只觉得调子好听,像在唱歌。
多年过去,他依旧听不懂少年嘴里嘀嘀咕咕的内容,却已然心有灵犀地知道,对方是在为自己祈福、还愿。
没过多久,外婆和释明师父端着茶出来,老和尚讲了些寺里的近况,又问了阮粟在美国的生活。
聊了半晌,阮粟试探着开口:“师父,偏殿那边,还能编红绳吗?”
释明师父指了个方向:“老地方,红绳和珠子都在柜子里,你们要用就自己拿吧。”
阮粟和里斯便行礼出门。
偏殿比正殿要小,油灯的火苗在佛龛前轻轻摇曳,把整间屋子照得黄澄澄的,空气里全是陈年檀木和纸卷的味道。
阮粟推开木门,径直走到角落的柜子前面,拉开抽屉,熟悉的布置让他心头涌上一股熟悉的暖流。
拿起红绳,在手里捋了捋,阮粟在蒲团上跪坐下来。
里斯跟着他跪在旁边,好奇地探身:“你还记得怎么做?”
“当然,这都是肌肉记忆了。”
阮粟有些自豪地朝他眨了眨眼:“刚刚进来之后,好像很多淡去的记忆都复苏了,我不仅想起你了,还想起当时给你的特殊待遇了。”
“特殊待遇?”
“你还记得当时我给你系的是什么结吗?”阮粟的手指飞快地绕着红线。
里斯微微一怔:“不是和他们一样的结吗?”
“平结最简单,我给其他小朋友都是平结,但你那条我编的好像是金刚结。”
他把红绳绕好,拿过剪刀剪去多余的线头,又掏出打火机把线头烧融封口。
里斯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低声开口:
“为什么会给我编金刚结?”
油灯的火苗轻轻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挨得很近。
“金刚结是护身的,我当时想的好像是……啊,这个小黄毛挺可怜,妈妈生病了,又不会说中文,就给他编个结实一点的吧,”他笑了笑:“算是祝你命硬。”
他把编好的红绳递过去,里斯接在手里,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Ruan,你知道这个红绳断了之后我是什么感觉吗?”
阮粟抬起头看着他。
“妈妈去世那天我把它弄断了,后来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弄丢了你给的祝福,所以没福气承受这样的好运。”
里斯的声音很轻:“所以遇见你之后,一直没敢告诉你关于过去的事情,或许是愧疚,也可能是想要逃避……”
“但现在我觉得,我们的过去是值得提起的,那是很美好的记忆。”
“当然,而且还要感谢妈妈让我们相遇。”
“嗯,你说得对。”
里斯低笑一声,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把红绳绕在手腕上,压在佛珠下。
“Ruan。”里斯抬眼望他,油灯的光浸在碧蓝眼眸里,蒙着一层薄薄湿意,声音轻而沉,“有件事我从没和人说过,其实我母亲年轻时很喜欢赛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