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过一眼日报,没有大问题,还加入一条注意参数波动的备注,说明他自己生出一点诀窍,这方面秦问淮觉得先由他自己悟,便说了另外一件事:“质量部那边和我说,今天有德药项目的推进,是你帮Yoris的吗?”

程泽点头:“对。”

秦问淮放下日报,靠进椅背,用很放松的姿势说:“怎么帮的,具体说说。”

程泽不清楚秦问淮是问责还是夸赞,不过项目一组的同事间偶尔也帮来帮去的,董优优之前也帮过他交表格,想来应该不是很严重的问题,就如实道:“Yoris下午在忙别的,我那时候刚好没事,就帮忙把研发那边的需求转告质量部,告诉他们实验数据快出来了,请他们提前准备,我把检测报告提前交过去了。”

秦问淮听完,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沉默一会,又继续道:“质量怎么回你的?”

“他们说……知道了,等通知。”

秦问淮说:“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来了,报告也给他们了。”

秦问淮说:“就回来了?后面有说注意什么吗?”

程泽摇头。

秦问淮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颇有无奈的意味,他看眼时间,快下班了,便摘下眼镜,放在桌上,他起身,从办公室小冰箱里给他拿了一瓶水,示意程泽可以坐在旁边的沙发上。

程泽不明所以,受宠若惊地盯着秦问淮。

秦问淮坐到小沙发的主位上,用平和的语气说:“快下班了,我们利用这些时间,来one-on-one吧。”

“啊?好的。”刚入职的那几个周,每周五他和董优优都和秦问淮有1on1,之前1on1都是他们讲得多,主要内容无非是汇报一个周期的工作内容和共识下个周期的计划,最后来个自我评估。

所以程泽也以为这次1on1,秦问淮想听这些内容,主动开口:“那我就先总结一下我这周期的……”

他没说完,秦问淮抬手打断:“我们这次不讲这个。”

程泽拧开秦问淮递来的水,“那讲什么呢?”

秦问淮说:“Zeke,你觉得项目经理是做什么的?”

程泽一愣,不明白秦问淮怎么突然要谈心,这个问题是面试最基础的问题,他想也没想就背出一串答案:“负责统筹项目进度,协调各部门,还负责一个项目的计划、执行及结束关闭……”

他说了很长一段话,秦问淮难得没打断,等他讲完,才慢悠悠开口:“你觉得‘协调’是什么意思?是营销部说一句话,你告诉研发部,然后研发部说一句话,你告诉质量部,你觉得是这样吗?”

程泽不说话了。

秦问淮挑挑眉,语气平缓:“我没有说你不好的意思,你和Yoris都是我带的,你们互帮互助,我觉得没问题,这很好。但今天我去质量部,他们说有个毛头小子来交表,我猜到是你,就想听听你的想法。如果你现在还认为项目经理是用来传话的,那你的出发点就是错的。”

程泽盯着秦问淮,直觉告诉他,秦问淮要讲干货了,不得不聚精会神去听。

“项目经理不是四处当传话筒,你要有自己的思考。研发说‘数据快出来了’,你告诉质量部,质量又说‘等通知’,你告诉研发。那中间你做了什么呢?你有问质量大概需要多久才能排上吗,你有问研发出数据的时间吗?两边的时间都很笼统,那你有帮两边拉一个时间线,让他们在同一个节奏上吗?”

秦问淮声音不大,比起平时训人的凶巴巴语气,此刻算得上是温和,每一个字都慢慢渗进程泽脑子中,信息量过大,但一听都知道是特有用的东西,程泽照单全收,在心里慢慢咀嚼。

秦问淮继续说:“你不在这个项目里,这些可以先不做,但你要去想,如果这块是你负责,你能做什么?你会做什么?你跑这一趟,只是把一个人的嘴搬到另一个人耳朵里,这不是协调,这是传话,传话不需要PM,找个小学生都能做。研发部和质量部有信息差,这个差就需要PM来补,把两边信息摆在一起,知道差在哪,怎么解决,让整个项目自己动起来,这才叫协调。”

他说得很慢,边说边看程泽的表情,似乎在判断这些话程泽能听进多少。

当传话筒这样的事,几乎是每个刚入门的项目经理的必经之路,秦问淮不奇怪,他给项目一组的每个人都说过类似的话,说项目经理不是传话筒,得有自己的思考。他通常只说一次,至于能悟出多少,后续如何,秦问淮都不会再考虑。

现在他看着程泽的表情,有点想笑。

这人怎么会是这种性格,表面上看着很精明还老谋深算,其实内心还是个天真幼稚又理所当然的初学者。在酒吧里的精明都去哪了?都拿去猎艳了吗?

秦问淮看程泽一脸若有所思,内心轻笑,心想幸好是个听话的,虽然不靠谱,但因为年纪小,秦问淮觉得年轻人没什么不值得原谅的,再加上那一晚,程泽在车上和他说对不起,对秦问淮来说,这样的程泽比NSK的更脆弱,他也更愿意去多说两句。

想到这,他拿起程泽的日报,目光扫过最后那条备注,语气松了不少:“你自己好好想想,今天和你讲的这些,可以和董优优说。另外,今天回复得不错,自己查规格书、确认范围、给出结论,以后遇到类似问题,就按这个思路来。”

从秦问淮办公室出来,程泽都还是恍然的状态,一路梦游坐回工位,董优优被他的表情吓了一跳:“你怎么了?看起来这么兴奋。”

程泽说:“我好像拿到了尚方宝剑。”

董优优不明所以。

程泽就把刚刚秦问淮教他的东西概括一遍,还说了研发部和质量部应该怎么通过PM去对接。

开口的时候,他不自觉模仿秦问淮讲这些话的样子,连程泽自己都没发现,语调重心和表情动作,全都和秦问淮的发言习惯很相似。

董优优听得热血沸腾,分析表写到一半都不想写下去了,全心全意和程泽研究该怎么去拉时间线,过下班时间半小时都舍不得离开。

走之前,程泽看着自己桌面,这张桌子从刚入职时的空白,到现在逐渐堆起了文件夹。

程泽把桌面文件摆好,看了眼日历,还有一个月就是转正述职,也不知道他闯这么多祸,转正分会被扣多少。

在NSK的两个月他学会了很多,他还是非常想转正的,不止是漂亮的无责底薪,还有好说话的上司和上班搭子。

也不知道能不能通过转正述职。如果他通过了……

他在心里想,如果通过了……他就送秦问淮一个周的拿铁,以表感激。

作者有话说:

下次周二~

第16章 转正述职要完了!

A校项目很快结束,几期参数给出去,实验员那边比了个“OK”,发了很多个“握手”的表情包。

程泽在群里回复了一句“合作愉快”,和Tina对接收尾内容。

Tina翻看几张表格,抚掌轻笑,说程泽弄得周全,后续收尾,就全权交由你啦。

程泽说好的。

项目收尾的琐碎工作比执行期还磨人,整理文档、核对验收单、写结项报告,每一项都不难,但越是简单,就越不能在细枝末节上出错。偏偏“转正述职日”一直在压着他,他早做准备,结项工作就得早早弄完,加班加点也要赶出来。

程泽对着电脑敲了两天键盘,眼睛干涩得不行,买了眼药水滴滴继续弄。

偶尔他请教董优优,董优优瞥一眼他的屏幕:“你要写论文啊?”

“比论文难写。”程泽揉了揉脖子,“论文写错要挂科,这个写错要挂我。”

董优优被逗乐:“问Tina姐要个模板呗,照着写不会出错。”

程泽说已经要了,正在对着填。

董优优凑过去,轻叹一声别忘了再请我一杯咖啡,帮他看看已经完成的细节。

两个人凑一起把一份结项报告完成,邮箱抄送给秦问淮和Tina后,董优优比程泽还高兴,看看时间,晚上八点多,董优优说时间还早,先去搓一顿好的犒劳犒劳自己。

程泽的咖啡没请出去,倒是董优优又请程泽吃了一碗没有肉的牛肉面。

吃了这些天瓜,又被Waity吊打多天,二人的革命友谊远超其他同期,约饭已是常态。两个人面对面吸面条,程泽吃两口,抬头问董优优:“我还在担心转正的问题。”

同期新人中,有两个人的转正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一个是项目二组的Bric。

Bric前几个周找上二组负责人Laurent,跟了几个项目,没想到这个平时鸡贼又酸言酸语的Bric办事真有一套,几个项目练下来,成功拿到了二组负责人的担保;

另一个就是董优优,董优优每一步都求稳,不止一人夸过她的数据分析报告,如今Tina和秦问淮都为董优优背书,转正述职对董优优来说只是个形式。

程泽就不一样了,一堆错误在前,肯定先扣二十分再说。同为秦问淮麾下,他甚至都不敢去问秦问淮给自己的印象分。

董优优“哎呀”一声,赶紧安慰:“怎么又问这个问题?我跟你分析过了,Waity还给你机会,就是能过的意思呀,而且你这次做的挺好啊。”

程泽戳了戳碗里的面条,“可他也没说能过啊,而且我闯那么大一个祸。”

董优优说:“我发现你好悲观哦,就算是闯祸,那也是过去式,最后不还是解决了。你看你项目还是照样做,现在A校的项目Tina姐让你自己收尾,说明你办的不错呀,这哪叫闯祸?这叫成长。让领导看到你成长的潜力,比看到你的能力更重要。”

程泽被这一套理论给唬住了:“真的吗?”

董优优挑眉,“当然,真的,你信我,Waity肯定不会因为德药那件事给你打低分,相反,A校项目这件事你多总结一下,他肯定会很宽容。”

程泽说:“好,那我等他回复。”邮件已经发出去,就等秦问淮审核。

董优优又安慰几句,好不容易和上班搭子混熟,她不想再重新和别人磨合了。

虽然她一开始程泽当对手,但平心而论,她不希望程泽离开,这几天去找秦问淮谈话时,董优优都会暗示程泽有多努力上进,就希望能给程泽刷点印象分。

第二天上班,程泽来到工位,就收到了秦问淮的回复。

对于A校的所有结项文件,秦问淮回复很简短:收到,整体框架正确,可以申请结项。

就这行字可谓给程泽打了个镇静剂,说明这份报告他可以写进转正述职里,就显得有东西可写。程泽松了口气,和董优优说还算顺利。

董优优高兴,中午休息时间拉着程泽去口下咖啡店请吃甜品。

又一周过去,项目部没有大事,十位新人迎来了转正述职。

人事拉了个会,讲了转正述职的安排,让各位准备PPT,届时项目部三位经理都会参与打分,请十位新人认真准备。

于是程泽开启了他最紧张的一段时间,白天处理A校的收尾答疑和日常工作,晚上回家做转正述职的PPT。他把入职以来经手的每个任务都列了出来:写过的报告、跟过的会议、参与的两个重点项目:德药和A校,以及每一次的失误和从中总结的教训。

最后转正述职定在周四下午,项目部三个经理,加上人事部的一位组长,四个人坐在会议室里,听十个新人依次汇报。

程泽前一个晚上没睡好,翻来覆去,脑子里都是稿子,越临近会议时间,他心越慌,一紧张他就想跑厕所。

早上去了七八趟,董优优看不下去,会前给他倒了热水:“你都植物性神经紊乱了,放松点,真的,你不信我,还能不信Waity吗?我相信Waity会让你过的。”

程泽苦笑:“但愿吧。”

轮到程泽,他深吸一口气,在董优优的加油手势下进入会议室。

他把自己两个多月的工作内容拆成三个模块:项目协助、跨部门协作、问题处理与复盘,在“问题处理”那块专门留了三分钟讲解德药项目的失误,没推卸责任,也没有刻意美化,只说“我认识到自己在风险意识和信息同步上的不足,后续在A校项目中进行针对性改进”。

这样的说辞还是董优优教他的。

汇报的时候,程泽都没敢看秦问淮的眼睛,只盯着对面墙上的挂钟,语速刻意放慢。

二十分钟的汇报时间结束,三位经理进行点评和提问。

项目三组的陆佳先开口,语气温和:“整体逻辑很清晰,但我想知道,你在失误之后,具体做了哪些动作来避免类似问题呢?”

程泽深吸一口气,稳住声音回答:“主要有两点,第一个是所有涉及跨部门的信息,都会在群里@相关负责人,不再依赖私聊;第二是遇到不确定的参数,先查阅合同和相关规格书,确认后再回复,不再自行判断。”

陆佳点点头,低头在评分表上写下评分。

轮到二组的Laurent,他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不少:“你既然提到了德药项目的失误,并提及了成本的增加。增加的部分其实是没必要的,如果你是相关负责人,你觉得这些成本应该由谁负责呢?该不该让失误者出这笔原料费?如果该出,该出多少,为什么?如果失误者是你的上司,那又该怎么办?”

这串问题来得突然,程泽心跳加速。

他模拟过类似的,关于“失误责任划分”是必考题,对APM来说,不会问太深。

现在Laurent问得太具体,具体到有些刁钻,让程泽脑袋一片空白,不知道从哪个问题答起。

程泽思考了好几秒,思考期间他都是沉默的。

Laurent不急,依旧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会议室陷入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