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雾中舟
“你怎么都瘦了。”秦问淮说着,还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我才去了四天不到,我看你都消瘦不少。”
“有、有吗?才几天,怎么会瘦下来?”
秦问淮点头:“有。你整个人精神头都不对劲,这几天加班太狠了,要不我再加一个人进FH项目帮帮你,让你们轻松些?”
程泽摇头,借着摇头的动作终于挣开了秦问淮的束缚,他松了口气,往客厅走,边走边说:“别了,你这不是给我开后门吗?”
“这哪叫开后门?项目团队成员辛苦,说明人员分配欠缺,我作为项目总负责人考虑增加人手,不挺合理的吗?”
程泽没回他,坐在沙发上,把一旁的抱枕捞过来抱在怀里,这个姿势能让他稍微安心一些。他抬头,看向走来的秦问淮,说:“真的不用加人,我也就……负责前期跟踪,现在前期跟踪部分快结束,进入中期后就不是我负责对接了,再加个人进来不仅要计算成本,还要重新对进度,反而更费时间。”
秦问淮在他身边坐下,说:“没事,我后面再评估一下吧,中期是我亲自跟进,如果我太忙,还是得加人进来。”
“也行,看你吧。”
秦问淮轻笑一声,好不容易休息,再聊工作说不过去,看看时间,快到饭点,他不想做饭,下意识伸手揉了揉程泽的头发,说:“行了,明天周一,有的是时间去处理。一会点外卖吧,家里没几个菜,你想吃什么?”
“随便。”
“随便最难弄了”,秦问淮假装抱怨一句,掏出手机,没看程泽的表情,“那我看着点了?”
程泽点点头,没再讲话。趁着秦问淮点外卖的间隙,他把自己缩进沙发角落,看着秦问淮低头划手机的样子。出差几天,秦问淮在北京应该睡得很晚眼底有淡淡的乌青,也可能奔波劳累,头发已经慢慢散下来,但整个人依旧带着那种让他心安的稳定感。
待在秦问淮身边,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只要在秦问淮身边,秦问淮肯定能帮他解决,他应该感到安心的。
可他现在,就像被施加了某种诅咒一样,怎么也安不了心。
外卖到了之后,两人坐一起吃了饭。
席间秦问淮讲了北京协调会的趣事,说有个公司代表发言时PPT卡住了,全场静默三十秒;说黄彦群在茶歇时被三家公司的研发总监堵在角落挖墙脚。
程泽听着,偶尔笑一下,应两声,对自己在杭州的事只字不提。
饭后难得闲暇时间,程泽帮忙收了碗筷,秦问淮去阳台接了个工作电话,等他回来时,程泽已经收拾完毕,站在玄关处了。
“我先下去了。”
秦问淮愣住,呆呆地看着程泽:“下去?去哪啊?”
“回我家啊。”
秦问淮没理解程泽的脑回路,试图站在程泽视角去思考,结果什么都思考不出来,他眨眨眼,继续问:“你、你不住这吗?今天周末,明天周一,明天早上还可以一起上班。”
程泽说:“我……我家里,家里有点事,我要和舍友一起弄个东西,而且晚上要和……和……”说到这里,程泽卡壳。
他什么事都没有,伍从惧是借口,但他觉得伍从惧这个借口不对,还得再找一个。
什么借口好?能让秦问淮不追问,也很合理的借口。
好像就只有家人了。
程泽说:“而且晚上我要和小姨他们打电话,我表姐最近有大事,我上次回小姨家就是为了这些事,我怕吵到你。”
秦问淮听完,站在玄关处看了他好久好久,目光从一开始的不解逐渐变成失落,最后变成无力和释然。
“你……行吧,我以为,咱们今晚可以一起过的。”秦问淮不愿让程泽在自己与家庭间为难,既然真的有事,那什么都等忙完再说,也来得及。
反正楼上楼下的关系,见个面什么的很方便,平时上班也在一起,还怕没有独处的时间吗?
要给对方足够的空间,不要控制对方太紧。
秦问淮这样说服自己,他最后抱了抱程泽,说:“好吧,你回去吧,打完电话如果还有时间,你想来找我随时来。”
程泽在秦问淮怀中点点头,嗯了一声。
秦问淮笑笑,语气变得淡了一些,他说:“去吧。”
“好,那我……先下去了。”
匆匆从秦问淮怀中出来,程泽不敢看秦问淮的眼睛,走出1603室的门,轻轻把门关上,手指都在不住颤抖。
他知道秦问淮可能在偷着猫眼看自己,不敢停太久,走了楼梯下到15层。
每下一级台阶,程泽的心就跟着往下坠一分,他再一次骗了秦问淮。
恶心的感觉再次爬上他的身体,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骗人的滋味不好受,尤其是骗秦问淮,可他除了编造谎言,已经想不出能用什么理由离开了。
回到家,程泽的手都还在抖,呼吸频率完全不受控制。他想不到,明明就三个月时间,他和秦问淮有关系就三个月时间,为什么他突然变成这样?现在他和秦问淮一墙之隔,就隔了一堵墙,可他怎么样都觉得跨不到16层的高度。
程泽站在家门口努力平复呼吸。
今日周末,舍友伍从惧也没有工作,出来打水的功夫看到程泽,觉得诡异,多问一句:“你怎么了?手怎么抖这么厉害?”
程泽回神,说:“没、没事,出去倒垃圾拉到了。”
“哦哦,那你用点跌打油吧。”
程泽回一声“好的”,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谁都不想见,漫无目的刷着手机。一晚上时间,他不停点进短视频应用,刷两三个视频又退出去,再点进去,重复这些无意义的操作,直至沉沉睡去。
等到闹钟响,又是新一周,新开始。
周一上班,程泽刻意等到平时上班的时间,用平时的口吻给秦问淮发了句“我出门啦,现在去地库等你”,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只要不在家里,那么一切照旧。
果然,秦问淮没有追问昨晚的事,发了句“OK,等我五分钟,现在下去”。
等人下来,车上随便扯两句聊天,这件事就算过去。
秦问淮表面上没什么,倒是程泽,撒谎带来心虚,导致把咖啡放到秦问淮办公桌上时,他都不敢直面秦问淮的双眼。
周一照例是各大项目的例会,程泽整理好资料提交,FH项目正式进入中期处理阶段,前期的物料对接已经全部完成,阶段性任务告一段落。
秦问淮在会上把中期处理交给了另一位PM,中期对接由秦问淮和这位PM跟进对接,周知缘和程泽手里的活被分走了大半,一切都在稳步推进。
项目由秦问淮亲自跟进,工作量自然不小,这一周秦问淮变得比之前更忙。一开始的德药项目即将收尾,进入临床二期,这就够秦问淮忙活一阵了,现在加入FH项目,程泽已经连续五天没能和秦问淮一起下班了。
没有时间相处和约会,程泽一边焦急一边放松,他不用想到底该用什么姿态去面对秦问淮,也不用想尽谎言去逃离,每天只需要在手机上关心两句,有空一起吃个午饭,早上再一起上班,除此之外再无见面时间,可以说难得的空闲。
秦问淮总觉得这样忙碌亏待了程泽,每天抽空发很多爱心表情包以示安抚,像之前那样直接转账。
不过转账程泽从来没收过,秦问淮也换了方法。某天晚上,二人终于抽出温存的时间,痛快做一场后,他趁程泽洗澡的功夫,拿来程泽的手机,关闭了某账户的通知消息。
后面秦问淮再打钱,都是直接把钱打进该账户,这样程泽不会发现,能心安理得接受。
就这样进入四月,名单公示期已结束,正式考察期还在继续,五月初就要出结果,秦问淮和Laurent都沉住气,在最后这一个月里稳住阵脚。
进入四月,空气开始浮躁。
秦问淮不知为何,更加忙碌,FH项目似乎有些问题,需要他写报告做说明。而程泽这边,FH项目已经和他没太多关系了,他被Tina拉进另一个中型项目做协调。工作量与之前持平。他每天按部就班地打卡、开会。写报告、回邮件。
他和秦问淮的相处模式也渐渐变成了一种奇怪的节奏:白天在公司正常交流,咖啡正常买,上班还是一起,下班大多数找不到人。而只要秦问淮不在家,他就绝对不会进入1603,周末也大多数呆在自己家里。平时的交流还是有的,周六周日还有情调上个床。
但这样的相处……太诡异,太平淡,一旦谈到很多事情,程泽就会用其他话题引开,二人进入一种“明明就在眼前,却怎么也摸不到对方”的状态。
可偏偏这段时间,秦问淮太忙碌,分不出太多精力去探究二人关系的异常。两人就这样在一个微妙的平衡中各自运转着。
直到四月上旬的一个周四下午,这种微妙的运转彻底卡壳,即将崩坏。
那天下午几乎是毫无预兆,程泽还在摸鱼,思考他和秦问淮的关系,思考这周末要怎么和秦问淮过,快到下班时间,一份紧急会议安排直接弹出来。
程泽定睛一看,参会成员是FH项目全体成员,标题写着“FH项目成本激增讨论会”。
单单看这个标题,程泽就知道出大事了。
匆匆忙忙拿了笔记本跑进第三会议室,秦问淮已经坐在主位上了,脸色凝重。
程泽趁人没到齐,悄悄问一嘴:“是FH项目成本激增吗?”
秦问淮深吸一口气,不想把闷气随便撒出来,先低声解释道:“今天质量和我复核,中期阶段关键指标出了问题,现在算出成本可能会激增二十个点,先紧急叫停,开会再说。”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一更~
第55章 前夜(二)
程泽在最边边的位置坐定,会议室又来了几个人,有两个财务的同事,手里拿着一沓报表。
没一会,FH项目的全体成员,从研发到质量到销售,全部到场
气氛比程泽预想的更凝重。
秦问淮的表情极其严肃,没有寒暄,等人到齐就直接开口:“三天前质量部在复核FH项目第三批数据时,发现中期阶段的关键指标全部偏离正常范围。”
秦问淮说着,把投影打开,屏幕上是一张折线图,五六条曲线在前半段平稳前进,偏差值都在合理范围内,但到了中期某节点陡然下坠,异常指数突破了预警值。
秦问淮说:“今天的会很简单,把事情弄清楚。为什么要等到中期第三次检测报到我这里,才发现这批数据有问题?”
他声音不大,音量压低,一时间会议室内没人接话。
“先说问题。”秦问淮点开另一张表,“中期阶段的关键指标,实际检测值全部偏离,质量部前几天复核时才发现。按流程,这批数据应该在三月第二周就做首次质控,那为什么到现在才查出异常?”
质量部负责人开口:“我们这边收到的送检申请是四月初才提交的,复检抽查是三天前,在此之前我们没有收到任何通知。”
秦问淮转向临研部负责人:“实验数据是谁负责对接质量的?”
临研部负责人孔燕推了推眼镜,说:“这个项目的中期实验是我们团队在负责,数据出结果后都会整理发给你们项目部。但我们在三月底做了一次内部核查当时就发现有几组数据异常,当场就反馈出去了。”
“我这边没有收到消息,也没有收到异常通知,你反馈给了谁?”
孔燕翻了翻手机,说:“是……你们部门的杨帆,当时他负责物料跟进,我顺便发给他,让他处理了。”
杨帆是和周知缘一起负责前期跟踪的PM,本身FH项目进入中期后,前期负责跟进的PM无需进行中期处理。
秦问淮不明白孔燕为什么会直接发给杨帆,但现在不是追究为什么的时候,现在最重要的是继续拆解问题。他捏捏指关节,抬眼看向坐在角落的杨帆,示意让杨帆顺着说下去。他面容冷峻,不苟言笑时给人一种凶巴巴的姿态。
杨帆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他说:“我确实收到了,当时我看了一下,判断是设备误差,所以给了通过……”
秦问淮的眉头瞬间高高皱起:“你直接给了通过?没有反馈给质量?”
杨帆说:“因为之前类似的数据波动都是来源于设备误差,都不影响整体,我、我就没往上报。”
秦问淮大概知道问题在哪了,他一开始还握着一支笔,在桌上轻点,现在笔停在桌上,他说:“你觉得波动不影响整体,你凭什么觉得?你是研发还是质量?”
杨帆这才察觉自己似乎闯了大祸,他声音几乎要听不见:“我……”
秦问淮气火攻心,他手底下人怎么都喜欢先斩后奏?研发不按规矩自己把异常发给PM,PM依靠经验去判断,结果判断失误。
秦问淮说:“你一个PM,未经任何复核,直接把异常的结果当‘正常波动’处理,你为什么要在这种关头依赖你的经验呢?这不是日常项目,你知道带来了什么样的后果吗?你核算过成本没有?因为你的判断,现在整个中期的数据链已经全面崩盘了,再算下去,从人力到原料,最后成本激增至少二十个点,这个责任你要怎么承担的?你告诉我。”
他的语气太过严厉,整个项目组中职级最大的又是秦问淮,而且此事又是底下人犯蠢导致的,一环扣一环,秦问淮发火情有可原,会议室里一时无人敢开口。
杨帆的脸色煞白,嘴唇翕动几下,终究讲不出一句完整的辩解。
秦问淮无力了。他的目光扫过会议桌前的每个人,从研发到质量到财务,最后落回自己面前那沓报表上。成本激增二十个点,这不是个小数目,FH项目是千万级单子,二十个点意味着有两百多万的额外支出,属于严重错误,如不及时补救,甲方那边有资格叫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