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雾中舟
等打完电话，秦问淮在他侧面的单人沙发落座，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玻璃茶几，秦问淮说：“什么事？”
程泽带着一沓资料，把其中一份简要版的会客脉络递给秦问淮看，说JIU项目卡在供应商这一步，最近排期的一家一直在“走流程”，推不动，其他的资质不足或是实在排不开。
程泽两三句话把问题说清楚，最后补一句：“我查了那家的组织架构，管产能分配的是他们的运营副总，叫周驰，但采购部同事说他只对接战略客户，我直接联系大概率会被当垃圾消息处理。所以……想来问问您，有没有能搭上线的渠道。”
秦问淮扫一眼程泽递来的资料，听懂了程泽想要什么。
他沉默一会，翻开手机通讯录，说：“他们的运营副总……我有他的联系方式，不过我和他不熟，之前有合作，后面没怎么联系了。”
在工作上，秦问淮向来公事公办，有需要找他，他大多时候不会拒绝。他把联系方式发给程泽：“他微信和电话同号，你可以试着联系，我很久没和他有联系，搭不上线，可能有别的人更适合帮你。”
有联系方式，程泽已经知足，这一趟已经拿到结果，程泽和秦问淮道声谢，他不急着离开，盯着秦问淮犹犹豫豫不敢开口。
秦问淮见程泽还有话要说的样子，问：“除了这个，还有别的吗？”
程泽想到池医生提的建议，觉得应该得找个正式的地方，和秦问淮慢慢聊，而且还不能太正式，不然就像在开会。
他前几天都在思考，稍微正式点、适合两个人讲话的地方不多，饭店、酒吧、咖啡厅、西湖边……
酒吧第一个被排除，秦问淮肯定不愿意和他一起去酒吧；西湖边也可以被排除掉了，又不是没有工作，大晚上下班去西湖边散步聊天，秦问淮也不会答应。
剩下饭店和咖啡厅，相比之下，程泽更想约秦问淮去饭店，一是之前邀请吃饭总是失败，二是吃一顿饭时间比喝一杯咖啡时间要久。他想和秦问淮多待一会。
思忖片刻，程泽鼓起勇气：“那个，Waity，谢谢你给我联系方式，什么时候能有空，我……”
说到这，程泽紧急刹车，不再说下去。
秦问淮不解：“你什么？”
程泽起身：“没事，没事，谢谢您帮忙，我先去试着联系了。”
说完微微点头示意，转身离开，回到楼上工位时，他心还忍不住砰砰乱跳。刚刚话说到一半，他戛然而止，因为他觉得这次邀约秦问淮大概率也会拒绝，因为没有什么理由，他也没有做什么。
那不如等这件事尘埃落定，或者是他办完一件事后，他以感谢秦问淮做出巨大贡献为由去邀请，会不会更有用？
想到这，程泽觉得那就先把手头事情忙完，至少要先让预实验阶段动起来。
程泽输入手机号，弹出来的联系人信息确实是周驰，他尝试添加，发个验证消息过去，显示出对方禁止通过手机号添加，程泽没办法，只能尝试发短信过去，说明自己的公司和来意，期待回复。
短信发出去一整天，如石沉大海。
程泽等了好久，都没有等来回复，他去确认一遍自己的短信内容，措辞没问题，语气也客气。也或许是对方消息太多，所有新消息都开了免打扰。
程泽没有干等，把周驰的领英、论坛联系都试了个遍，还是没能搭上线。他想过直接打电话，但是不能贸然打过去，他和对方不熟悉，而且方案尚未形成，如果对方问起长期线路，他没有准备，大概率客气两句就挂断。
而且不能只让这条线路建起来，他还得想办法，让周驰成为他联系人中的一员。
一连几天，程泽都在为这件事发愁，在家待的时间少了又少，如果苏州1这条线走不通，他还得做其他的准备。
他想了身边很多人，想到底还有谁能帮忙搭线。可惜他朋友太少，同事交情又不深，他问过董优优，董优优没招，也问过陆佳，陆佳负责的产线与该领域无关，帮不上忙。
程泽坐在工位，头发都揪掉几根，想不到办法，那不如真的一个电话打过去算了。
他拿出手机，正打算这样干，下一刻，电脑上的图标跳了跳，FH项目的PM刚更改了进程表，临研部黄彦群团队刚把第一阶段的数据表上传。
程泽看着黄彦群的名字，突然想到自己还没有问过黄彦群。黄彦群是研发，说不定还真能和试剂供应那边有交流。
程泽当即翻出黄彦群的微信，还是上次在展会时加的，这回死马当活马医，他没有犹豫，发了一条：Youngi老师，有件事想问您，您现在方便吗？
隔了好久，黄彦群才回，让程泽有事先说。
程泽斟酌着打了一段话，把周驰的事简要和黄彦群说了，尽量简洁，就问黄彦群有没有方法能和周驰搭上线。
（Youngi：柏苏瀚的周驰？）
程泽一听就觉得有戏。
（程泽：对对，您认识吗？）
（Youngi：认识啊，我师兄和他是大学同学，之前一起吃过饭。）
（Youngi：他们公司最近产线升级，他不回陌生短信的，你需要的话，我给他发个消息，你再打电话吧。）
程泽差点从工位上蹦起来，他拿上自己的备用机，到小露台等着，深吸一口气，敲下回复：谢谢Youngi老师！太感谢了！我这边随时可以打电话，您看他什么时候方便？
（Youngi：我现在给他发个消息，你过十分钟后打吧。）
程泽连发三个鞠躬表情包，定下有空请客的约定，把周驰的号码翻出来，又把自己早备好滴资料调出来。趁着十分钟，他飞快过一遍能给出的框架和方案，想好了一句话自我介绍。
十分钟过了几秒，程泽拨出电话。
响了几声，对面接了。
…………
最后挂断电话，程泽的手心都是汗。
他把自己的微信号发过去，没一会收到了好友申请，周驰说后续可以根据微信来进行联系，目前是不知道能不能塞进去，等他查明时间，会尽快给回复。
卡住的事情突然推进得太快，程泽一时间没缓过神来，给周驰回复完，他又点开黄彦群的微信，和黄彦群反馈沟通结果，说了好几声感谢，改天一定请客吃饭。
黄彦群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程泽赶紧回到工位，准备改方案，目前还不知道排期如何，先做好万全打算，万一排期还是靠后，他也有应对的办法。
几小时后，周驰给程泽发消息，说可以挤出一部分给NSK，但也只是预实验阶段的少量供应产能，如果后期还需要合作，就得走正式的排期。而且目前的计划是加急，价格要上浮几个点。
程泽核算之后，确认成本可控，且比一开始估计的要少三个点。当天晚上，他加班准备好几份方案，第二天工作日带着方案找到了Kyle和刘其东，分别沟通具体细节，得到了许可之后，程泽再次加班好几天，把整套方案整理出来，和周驰沟通具体排期，联系好相关的研发团队，准备好一系列报价单，把预实验阶段和正式阶段分开，还做了备选，最后把所有资料收拾打包，发给Kevin。
之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等待的时间，程泽休了两天假，在家陪陪猫咪，写写笔记，盘算着下次面对秦问淮的开场白。
开场白改了又改，没找到合适的，程泽想要不再约一次心理咨询，去问问池医生算了。可他又觉得，至少得先试试能不能自己说出来吧，不能什么都依赖池医生，池医生已经给出很多建议了。
于是程泽把笔记本上的话认真修过，拿出了对待毕业论文的态度，不敢怠慢。
两个周后，Kevin给出了回复，说内部评估过了，基本没问题，预实验方案可以先走线上通道试行一月，没问题的话，希望能在上海进行会面。
程泽把这个消息同步个Kyle和刘其东，刘其东把这件事上报，程泽便先走了预实验阶段的合同。
JIU项目算是成功一半，推进得还算顺利，只要预实验阶段不出问题，正式签进来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程泽松了口气，他看着Kevin发来的“辛苦了”的客套邮件，心里盘算着一件事。
JIU项目能推进到这个程度，秦问淮给的那个联系方式是关键的一环，虽然最后是黄彦群帮忙搭线，他之前还想过，等这件事办完，就以“感谢”为由请秦问淮吃饭。现在事情办完了，他那些笔记也写了好多好多，应该到时间兑现了。
可怎么约，是个问题。
如果只是单纯在手机上发，秦问淮肯定不去，秦问淮都拉黑了他的两个微信，要联系到秦问淮只能通过邮箱或x书，太诡异了。如果是去办公室，秦问淮估计看都不看，应该会直接叫他出去。
程泽心里叹气，邀请一个人太难，要解释自己也太难，这两者加起来更是难上加难。他需要一个自然的、面对面的邀约时机，而这个时机只能等。
程泽还想着，要不要制造一个类似的环境算了，但上天眷顾，可能是这段时间他也很幸运，时机很快降临。
签合同的第三天上午，这天程泽要跟Kyle去参加某个客户的饭局，不知道多晚能回来，他照常点了两杯咖啡，把禾禾送去1603，刚好遇到秦问淮要出门。
这个点不是秦问淮出门的点，秦问淮平时出门会晚一些，秦林安接过猫，看他哥在穿鞋，疑问道：“哥你今天怎么出门这么早？”
秦问淮说：“限号了，我得打车去公司。”
程泽一听到“限号”和“打车”，就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他几乎没有犹豫，开口：“Waity，我送你吧，我今天不限号。”
秦问淮转头看他。
程泽怕秦问淮又拒绝，补上一句：“顺路嘛，而且……你之前送过我那么多次，我送回一次，你就答应吧。”
秦问淮思考一会，说：“你车停小区外面，还是停在地库？”
程泽说：“就在地库，我办停车证了。”
秦问淮穿好鞋，拿上包，反正有免费的车免费的司机，不坐白不坐，秦问淮说：“那行，走吧。”
早高峰的路况一般，但也没到堵死的程度，而且二人住的小区离NSK很近，十几分钟就到。
程泽要趁着十几分钟，把之前没能说出口的邀请说出来，顺便还能把池医生布置的任务讲出一些。
但他在心里做了好久建设，可他一想到秦问淮可能会拒绝，要说出去的话又匆匆咽下去，尝试几次，还是什么都讲不出来。
他有点着急，也很焦虑。要不现在直接开口算了，不约饭了，反正是密闭空间，谁都跑不掉。
可是……如果就这样讲出那些，总感觉又不够重视，至少要有一些私人氛围吧。
纠结来纠结去，车已经快到公司。
到了公司停车处，秦问淮解开安全带，顺口一句“谢谢”，正要下车。
程泽惊觉，再不纠结人就跑掉了，好端端的机会就要流失，他赶紧叫住人：“等一下，Waity，今天下班有空吗？”
秦问淮停下动作：“怎么？”
昔雨整里 “想一起吃顿饭。”
“又是请吃饭？”秦问淮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总想请我吃饭？”
程泽挠挠头，找了个理由：“因为之前的你都拒绝了。”
“只有这个原因？”
程泽点头：“嗯。”
秦问淮才懒得花时间去吃一顿没必要的纠缠饭，稍微想一想都知道程泽又要说道歉的话，他不想听这些，便说：“那我没空。”
程泽心里失落，机会又实在难得，而且，他一想到JIU项目，就想到前几天被刘其东当场夸赞，如此好的心情不分享出去，简直白费。
他再次尝试：“那什么时候可以有空呢？我等你。”
“不知道，最近都要加班。”
程泽想了想：“那……那腾不出时间，我点餐到你办公室，一起吃？”
秦问淮直接问道：“为什么这么大费周章？”
程泽说：“你不是没空吗？我，我点餐到你办公室，也算请你吃饭了……吧。”
秦问淮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这么大费周章？”
程泽讲不出口。
秦问淮作势要下车：“不说话我走了。”说着就去拉车门，拉半天没拉开。
转头一看，程泽刚给车门上了死锁。
程泽也开始焦躁不安，他说不出话来，本就有些着急，见秦问淮这样，更急了，咬咬牙，深吸一口气：
“因为我想和你聊天，一起吃饭就能聊很多很多，我想和你说我刚签下了JIU的预实验项目如果没问题这个项目就是我们公司的了，我能拿到的奖金很多也可能要升职了我很高兴，找你一起吃饭就是要告诉你这个好消息谢谢你之前给我周驰的联系方式然后再和你说一些别的，现在坐在车上我说不出来，我想和你待久一点，这段时间我太忙了没时间和你聊天没时间和你见面你也好久好久没有理我，我想和你说好多话但是在车上或者在其他地方我又说不出口，我酝酿了好久觉得一起吃饭我就可以讲出来很多话告诉你一些之前的事情，你问我为什么请你吃饭问我为什么大费周章我说不出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说不出来可能是我现在太紧张了也可能是别的，但是我也没有其他能找你讲话的理由所以想要和你一起吃饭想要和你待久一点，我现在只能说出这个理由…………”
程泽又害怕又着急，把心里憋着的话都讲出来，一口气说到这，他眼前发黑，眨眨眼，突然低头，扶着方向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