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禾小星
水声很快响起,哗哗的,掩盖了病房里其他所有声音。
他慢慢抬起还能活动的右手,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后颈。
那里,隔着淡蓝色阻隔贴,腺体的位置,正在隐隐发热。
不是发q期的那种热,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刻在DNA里的警报一样的细微刺痛。
信息素匹配度高的Alpha和Omega之间,有种近乎残酷的感知能力。
不需要看见,不需要听见,只需要一丝微弱的气息,就能知道对方曾在怎样的环境里,靠近过怎样的人。
像身体的某个部分,在拼命提醒他: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傅玉京放好水出来叫他,手里拿着干毛巾,宁谦跟着他走进浴室,水汽氤氲,镜子上蒙了一层白雾,宁谦并不能借镜子偷看Alpha的表情。
傅玉京让他在椅子上坐下,调整好姿势,然后拿起花洒试水温。
手指穿过宁谦半长的头发,动作生疏,但并不粗鲁,小心避开了他肩膀缠着的纱布。
洗发水的泡沫涌起来,带着甘草清香,慢慢充斥了整个空间。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如果忽略那件事的话
宁谦闭上眼睛,在温热的水流和傅玉京指尖穿过发丝的摩擦声中,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闻到了。
很淡,淡到几乎被洗发水的香气完全掩盖,被信息素祛除喷雾清洗过,但确实存在难以辨别的、陌生的Omega信息素的味道,似乎是某种花香味。
宁谦的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呼吸不畅。
这不是第一次。
半个月前,因为沧嘎山旅程,傅玉京把很多工作提前,那几天他很忙,也晚归过一次。
傅玉京回来时,无名指的对戒收了起来,身上也喷了大量的信息素祛除喷雾那种专门用于社交场合、消除信息素残留的喷雾,味道很刺鼻,像消毒水混着薄荷。
他对信息素祛除喷雾的味道很熟悉,毕竟他自己曾经用过很多次在见完傅玉京,又要回碧桐园应付蒋霁明的时候。所以对陌生味道很敏感。
只是那次,残留的信息素味道趋近于无,淡到宁谦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忽视了脑海深处的警告。
宁谦当时没有多问。
“疼吗?”傅玉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用手指捋顺他的发丝,伴随着哗哗水声和温热雾气。
宁谦摇摇头,若有似无的花香突兀随着热气蔓延开。
被他忽视的威胁不会消失,今天,那个味道又出现了。
而且比上次更清晰,更持久,更……深入。
陌生的Omega,曾经很靠近傅玉京,近到信息素能够渗透进衣料纤维,能够附着在皮肤表层,能够在祛除喷雾的掩盖下,依然顽固地残留下来。
水声中断,“好了。”傅玉京扶着他坐起来,用柔软的毛巾把他的头发擦得半干。
等水蒸气渐渐消散,宁谦透过睫毛上的水珠,看着镜中傅玉京的侧脸。
他依然英俊,依然挺拔,无名指上的婚戒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吹风机呼呼地响起来,温热的风吹在头发上,噪音掩盖了所有可能存在的对话。
宁谦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看着他,看着这个正捋着他头发的男人,忽然觉得一切都那么荒谬。
他可以这样温柔地对待自己。
也可以去见别的Omega,带着对方的信息素回家,然后喷上祛除喷雾,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等发丝干燥,呼呼声终于停止,宁谦耳朵被暖风吹得泛红,脸色却很白。
傅玉京修长的手指勾着他发丝,一一捋顺,在后脑勺绑好低马尾,动作比第一次熟练许多。
“玉京哥。”宁谦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嗯?”
“今天见的项目方,”宁谦透过镜子看着他的眼睛,“顺利吗?”
“还行。”傅玉京想起王砚,神色不变说,语气平静,“就是对方要求比较多,多谈了一轮。”
“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宁谦继续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原来是因为这个,宁谦今天一切反常的行为都找到了答案。
不知道宁谦是从哪里察觉到蛛丝马迹,傅玉京与他的视线在镜中交汇,停留几秒。
宁谦脸上茫然又忧虑,不像平时受了委屈要跟他撒娇的时候表情丰富,可就是让人觉得他很伤心。
宁谦什么都好,脾气软,温柔漂亮,信息素也契合,而且宁谦很爱他,危险前一秒的下意识反应做不了假。
说内心完全毫无波澜,那是自欺欺人的话。
某些瞬间,傅玉京私心里觉得就这么跟宁谦一直走下去也不错,所以他也愿意给宁谦一些之前没有的包容和体面。
宁谦居然还不满足。
他有自己的事业,饭局应酬,人情往来,都是避免不了的事,日后像王砚那样的人只多不少。
他并未做出任何越界的行为,况且,圈子里Alpha婚后在外沾花惹草的还少吗?
难道每一个“王砚”都要跟宁谦解释?
那太荒唐了。
若是几个月前宁谦问出这样的话,他早不耐烦了,哪还会像现在这轻轻给他扎头发。
傅玉京不由得哂笑,反问:“谦谦又想要得到我怎样的答案呢?”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滑跪致歉!
感谢大人们投喂的海星评论和鱼粮!晚上应该还有一章QAQ
第61章 揪心,聊聊;小挂件
宁谦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傅玉京完全将他看穿。
镜面映出彼此,Alpha站在他身后,指尖轻轻拨弄着他柔顺的头发,深黑色的眼睛看向他,嘴角噙着笑。
反问得毫不犹豫,太过锋利。
锋利到瞬间剥开了他所有小心翼翼的试探,暴露出底下那个鲜血淋漓的真心他不是真的想知道对方是个怎样的人,他是想知道,那个人有没有威胁,傅玉京有没有越界,他和傅玉京之间的关系还安不安全。
宁谦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我不知道……”宁谦最终说,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害怕。”
这是实话。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希望得到什么样的答案,或许傅玉京略带讽刺的反问已经是一种回答了。
他也真的害怕,真的不安。
不安于那些晚归的夜晚,不安于那些陌生的信息素味道,不安于傅玉京模棱两可的态度和永远让他猜不透的内心。
傅玉京看着他,看了很久,像是无可奈何地揉了揉眉心。
宁谦知道,Alpha的耐心将要告罄。
“你总是爱胡思乱想。不用害怕,你是……”我的妻子,不必担心谁会取代你的位置。
后半句话,傅玉京没能说出来,心脏隐秘的刺痛了一下,像被针扎。
他看见了宁谦的眼泪。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哽咽的前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崩溃的外在表现。宁谦只是坐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然后眼泪就从他眼睛里滑下来。
无声的,匀速的,沿着苍白瘦削的脸颊一路滑落,在下颌处汇聚成饱满的一滴,然后坠落,砸在病号服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一滴,又一滴。
宁谦的眼泪总是很多,委屈了哭,感动了哭,撒娇的时候也哭。
但这次不是哭,是流泪这之间有微妙的区别。
哭是有声音的,有表情的,有明确的情绪指向的。而流泪,只是液体从眼睛里流出来,像身体在自行排解某种它无法承载的负荷。
宁谦甚至没有察觉自己在流泪。
直到傅玉京半蹲在他面前,捧起他的脸,“宁谦,看着我。”
宁谦湿漉漉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潜意识里他还是对傅玉京的话百依百顺,他缓缓转过头,视线终于聚焦在傅玉京脸上。然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脸颊是湿的,眼睛是模糊的,视线里傅玉京的轮廓在泪水中微微晃动。
他愣了愣,下意识地抬手去擦脸,手指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润。
傅玉京轻轻拂开他的手,抽了张湿巾给他擦脸。
宁谦浑身僵硬地坐在凳子上,愣愣地盯着傅玉京的动作,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抵着掌心。他开始想不,不是想,是那些念头自己涌上来,像涨潮时的海水,悄无声息地漫过堤岸。
他想,他怎么能不害怕呢?
横亘在爱人和自己之间的鸿沟犹如天堑,无论他如何努力都难以消弭。
他想,原来他的不安,他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和小心翼翼的试探不过是傅玉京口中的“胡思乱想”。
这些念头并不锋利,不像刀片割开皮肤那样带来尖锐的痛楚,它们更像是钝器击打,震动触及骨髓,留下累累沉疴。
“我们聊聊。”傅玉京还是心软了,“瞧给你委屈的。”
低沉沙哑的声音传入宁谦耳畔。
下一秒,傅玉京把他抱了起来,小心避开了伤口,将他轻轻安置在床上,自己则坐在了床边。
窗外一轮残月挂在枝头,宁谦脸颊的两道泪痕在清凌凌的月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
他已经止住了眼泪,但傅玉京总觉得那双眼睛里还在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