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走啊,给我带个路。”

他把卡片塞进兜里,从椅子上起身,理了理衣服跟着男人往码头的方向走。身旁的男孩从头到尾不说话,一手揣在兜里,另一只手揉着刚被勒过的喉咙,谈既望走在侧边,往他那边看了一眼。

小孩看起来真的很小,十五六岁顶天了。容貌介于青年和少年之间,略带青涩感,他一言不发地跟着罗德里克,敢怒不敢言,看起来和前面的男人关系不一般。

谈既望停了停步子,和他并肩。朝男孩抬了抬下巴问他名字,得知这小孩叫卡西安,又晃着步子随口问:“那你和他什么关系?亲戚?上下属?你是他雇佣的童工?”

他点了点前面的罗德里克。

卡西安愣了一下,条件反射地看了眼前面男人宽阔的背影,又迅速收回视线,声音闷闷的:“哦,不是的。他是我爸爸。”

“……?”谈既望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们两个是父子关系?

“不是。”

一道低沉的声音插了进来。

罗德里克停下脚步,回头看过来,暮色在他身后弥漫,衬得那张脸更加锋利。谈既望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纠正卡西安那句话。

“卡西安。”罗德里克道。

“你再胡说八道,就去海里喂鱼。”

卡西安揣着兜和他对视,面无表情,忽然朝着谈既望用英文噼里啪啦快速道:“他要撩你,所以不让我承认。”

谈既望:“……”

罗德里克反而笑了,绿眸微微眯起:“我看你是想游泳了。”说罢扬声朝着栏杆处的工作人员命令:“把锁链打开!”又看向卡西安:“去吧,泡泡你的蠢脑子。”

“扑通����”

卡西安没等锁链打开,就迅速翻过栏杆跳了下去,栏杆上的灯只照到他模糊的人影。谈既望看着这小孩哼哧哼哧游到远处,又哼哧哼哧从另一边爬到船舱底层,浑身湿漉漉的,忍不住笑出了声。

谈既望大声道:“你怎么这么怕他?”

“诶!对不起啊,我的错!”

不该问那个问题的哈哈哈哈。

锁链刚打开,还没锁回去。谈既望站得太近,罗德里克伸手拦了他一下,把人拉回来,两个人继续往船上走。

北岸码头,第三泊位,十点开船。

船体通体白色,灯火通明。总共四层,顶层是露天的酒吧和泳池,底下几层是宴会厅,赌场,私人包厢,再往下大概是普通客舱,现在风不大,黑夜里海水些许平静,只微微敲打着船体。

谈既望环视一圈,确认这艘船上没有挂着任何一个他所熟悉的企业logo,这意味着这确实是一场私人性质的聚会,而非商务活动。

“今天只是办一些娱乐活动。”罗德里克道:“有些朋友不方便在岸上见,所以换到了水里,漂在海上,规矩就少一点儿,大家都是来放松的。”

“要玩么?”

罗德里克侧眸看着他,示意中间的娱乐游戏。那边是几张长桌,十几个人围着,桌上铺着绿色绒布,筹码堆在旁边,气氛热火朝天,总体还算闲适。

谈既望看了一眼,说不玩。

罗德里克也没强制,把手上的筹码随手给了旁边的侍者,带着他去了顶层。在船上和在陆地的区别,好像只是谈既望换了个地方喝酒,还不用给钱。

“你儿子呢?”谈既望问。

罗德里克:“都说了不是。”他顿了顿,笑着补充道:“我看起来可能来还没有年纪大到能生出来他?”

这确实是真的。

罗德里克看起来顶多三十,或许要更年轻一点儿,二十七八的样子。卡西安按十五岁算的话,罗德里克如果是他生父,十二三岁当爹,这对谈既望的道德挑战太大了。

不行不行。

“好吧,”谈既望扯了扯唇角:“不过他确实挺像你的,气质上。”

“十五岁的小孩有什么气质。”

谈既望:“你十五岁的时候也没气质?”

罗德里克低低笑了一声,目光抓取在谈既望搭起的小腿上,看了一会儿,半晌后才道:“你说话很有意思。”

“很多人都这么说。”谈既望道。

“那很多人都很喜欢你了?”罗德里克道:“看得出来你不是个怕生的人,胆子很大。”

“不,恰恰相反。”谈既望面不改色地扯谎:“我有社交障碍。今天已经是我这个月说话最多的一天了,平时我都把自己关在家里不出门的。”

罗德里克低低地笑出声。

“很好笑吗?”谈既望晃晃脚尖。

他开口自带三分笑,唇角微微上扬,露出嘴唇右侧的虎牙尖,让有强迫症的人很想用手摸一摸,感受一下牙尖顶在指腹的触感。

罗德里克没有强迫症。

但他也想摸。

接下来的谈话平平无奇,他们聊了一些风土人情,又聊到自己的工作,互相都有隐瞒。谈既望只说自己在帮家里做点事。罗德里克说自己做一些杂七杂八的小生意,美洲欧洲两头跑。

谈既望是个很会带话题的人,会让人无知无觉地顺着他,以他为中心去聊天。罗德里克察觉到了,没有选择暂停,反而百依百顺,依着他的节奏天南海北地说闲话。

“你儿子说你想撩我。”

谈既望话锋一转:“真的假的?”

“怎么?你已经认定他是我儿子了?”罗德里克摩挲着杯壁,目光直白地打在谈既望脸上:“你怎么那么相信他?不相信我么?”

谈既望故意道:“我对你儿子更感兴趣。”当然不是,谈既望其实一点儿也不喜欢小孩,因为这个身份大多时候都是属于他的。

除了林姜莱,他很喜欢这个妹妹。

再说了,他没有恋tong癖。

罗德里克:“为什么?”

谈既望托着脸颊,笑道:“我们看起来更像同龄人,不是吗?”

亚洲人普遍皮相比骨相更突出,面色红润显年轻,但面前的青年无论是皮相还是骨相,都是顶级,两颊边还有恰到好处的脸颊肉,罗德里克看了他一会儿,不得不承认,谈既望说自己十七八,大概也有人会信。

罗德里克道:“你的好奇心也太强了。”他顿了顿,坦白道:“卡西安是偷渡难民的孩子,父母都死了。我捡回来的,他给我做一些工作,我给他一口饭吃,就这样。”

谈既望:“哦。”

罗德里克:“现在还对他感兴趣吗?”

“错怪你了,我还以为卡西安是被你拐卖的,”谈既望喝了口酒,道:“听起来你们更像是养父子关系。”

罗德里克挑了下眉:“我一定要当这个爸爸?”

“当爸爸有什么不好?”谈既望还想当林向煜他爹呢,但林向煜不肯啊,太可惜了。

“你说得对,很好。”

罗德里克看着谈既望。甲班上海风徐徐,吹得青年的头发东倒西歪,发丝擦过他的额头,谈既望撩了一把,下一秒他的头发又亲昵地贴了回去,青年抿着嘴巴,似乎有些烦恼。

罗德里克伸手,拨开他的碎发。

他起身挡在了谈既望身前,海风因此减弱了很多。谈既望抬起头,高大的阴影投射下来,拢住了他整个身形,罗德里克弄好了他的头发,却没松手,反而顺势滑落,轻佻地捏了捏他的脸颊。

“卡西安还缺一个漂亮的母亲。”

他微微俯身,半真半假道:

“你想做他的妈妈吗?”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orz,想到了一些涩涩的东西

(ps:我想请几天假呜呜呜,接下来有些比较忙碌重要的私事要办,大致要一周?不过我会提前回来猛猛更的,非常抱歉,实在是拖不了的事)

第54章 图穷匕见

股权重组的核心方案并不复杂。

程别肆从前也想过改变华途的现有格局, 但最后都以暂时搁置告终。一来持股方中有禾家一席之地,禾夫人是他的母亲。二来华途的日常经营他向来一言九鼎,没有必要在股权上做文章。

三来, 他和母亲的方向一直是相同的,继承、结婚、生子,后代循环往复,拥有安稳体面的人生,母子之间没有站在对立面争辩的理由。

可现在, 状况已经不同了。

华途需要更好更迅速的发展。

程别肆也需要更加集中的权利。

程别肆成年前后阶段,华途依靠多元化的松散持股结构对抗扩张时期的风险,为集团继承变更提供缓冲。但长时间保持这种持股结构, 投票权分散, 反而成为了决策效率的枷锁。

他现在要做的,是通过增资扩股和交叉持股的方式,将分散的投票权逐步归拢到母公司,同时引入两家战略投资方作为制衡,彻底改变华途内部旧有的家族式分权格局。

如果成功。

从此程别肆将不再受任何掣肘。

重组方案做得漂亮,敢放敢收。但蛋糕就那么一块,老股东不会坐以待毙。多次开会定局未果,多方僵持不下。

五月中旬,程别肆的车在从华途大厦回家的路上被一辆厢式货车追尾,事后警方调查事故痕迹, 预估撞击点精准地卡在后座车门与后轮之间。

如果不是司机反应快打了半圈方向, 后座侧面将被直接撞毁, 程别肆是会重伤还是当场死亡,都未可知。最终事故判定货车全责,没有其他证据, 司机自称疲劳驾驶,担下了所有责任。

程别肆受了一些轻伤,司机打电话知会了禾夫人一声。伤在医院做了简单处理后,程别肆换了车,驱车去往程家老宅。

母亲昨晚约他回老宅吃饭,电话里说的是“好久没一起吃饭了,想见见你”,实则是近期程别肆大刀阔斧的动作已经让她不满,这次回去,是问责,大约也是要摊牌。

程别肆应了。

他进门的时候,客厅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檀香,禾淑敏坐在沙发上翻一本画册,见他来了,合上画册朝他淡淡轻笑:“别肆回来了?厨房还在炖汤,先坐。”

程别肆脱了大衣递给佣人,在对面坐下。桌上已经备好了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等着他母亲开口。

禾夫人没有绕弯子。

她将画册搁在茶几上,端起自己那盏茶,轻轻吹了吹浮沫,道:“你堂叔前天给我打电话,说现在的年轻人可真了不得,自私又忘本。”

“嗯。”程别肆面色未变。

“你‘嗯’什么?”禾夫人不紧不慢道:“你忽然朝你堂叔发难,要端他董事会的位置,怎么不提前和妈妈商量商量?至少是个亲戚,堂叔也没对你差过不是?”

程别肆的手上还带着处理伤口后裹上的纱布,从虎口处缠到手腕,隐隐约约有血丝从纱布下透出来。他道:“他不干净,处理掉是迟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