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程别肆应了一声。

谈既望看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反而没脾气了。他闭着眼缓了一会儿,胃里那股翻涌的恶心感慢慢沉下去,药效上来,整个人开始发困。

没多久,彻底昏睡过去。

程别肆给他擦脸,脱了衣服和鞋子,把人好好地安置在床榻上,握着他的手,许久没有动。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壁灯,暖黄色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谈既望的睡颜照得格外柔和,他睡着的时候很乖,睫毛微垂,嘴唇微微抿着,虎牙尖藏在上唇后面,一点攻击性都没有。

程别肆守了半夜。

床上的人呼吸绵长,无知无觉。

“……”

谈既望中途醒过来一次。

他的意识从一片沉沉的黑暗里浮上来,模模糊糊地感知到房间里的光线十分黯淡,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木质调香气。

他的喉咙干得厉害,胃里彻底空了,但不再翻涌,只剩下虚弱的空落感,谈既望迷迷糊糊地偏了偏头。

国内华途刚经历重大变革,有一堆事还在等着程别肆拍板,积累的未读信息有十几条,还有两个未接电话。程别肆回了几条要紧的,其余全部押后。

手机的屏幕光调得很暗。

程别肆拧了拧眉心,几乎是在谈既望看过来的瞬间,就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他连忙起身,俯下去,轻声:“……喝水么?”

谈既望喝完水,脑袋一歪又睡了。

他做了一个梦。

2008年,北京奥运会。天蓝得不像话,阳光炽烈,空气里弥漫着槐花和柏油路面被晒热后蒸腾出的气味。

在此之前,谈既望和几个朋友在国外读中学,通过网络得知了北京申奥成功的消息,报名通道出来的时候,他们当即申请了回国做青少年城市志愿者。谈既望写了他擅长中文、英文和法语。

拿到青少年志愿者证件,正式上岗,谈既望在奥林匹克公园附近的一个城市志愿服务站点里帮忙。

站点在路边,搭了一个蓝色的棚子,里面放着矿泉水、地图、扇子和一些急救用品。他的工作很简单,给路过的游客指路、发水、解答问题,有时候帮忙照看一下走散的小朋友,或者给外国来客做翻译。

谈既望的外语很好,口音也纯正,外国游客跟他交流毫无障碍。他长得又好看,笑起来露出虎牙尖,弯弯的眼睛让任何人都觉得亲切。

很快他就成了站点的“明星志愿者”,很多人路过的时候会专门找他问路,然后顺便跟他合个影。

有对夫妻拍完照,问他:“你是哪个学校的?看着好小啊,初中生吗?”

谈既望笑说:“刚上初一。”

“天呐,这么小就来做志愿者了?”那对夫妻中的妻子或许是见他太乖,很喜欢他,给他送了枚小巧的挂件,笑着夸赞道:“这么棒,你妈妈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谈既望蓦地愣了一下。

2008年北京夏天的热浪里,奥林匹克公园熙熙攘攘的人潮之中,周围是欢呼声、音乐声、各种语言的交谈声交织成一片。

所有人都沉浸在盛会带来的喜悦与自豪之中,脸上挂着笑,眼里闪着光。93年那些在电视机前尝到落空滋味的人,终于在多年后兴高采烈、扬眉吐气。

蒋清漪一定也这么期待过。

她是北大的高材生,是蒋家的明珠,她关心国家大事,关心社会进步,是那个年代少有的,既有才华又有家世的女孩。

可她没能等到这一天。

谈既望出生在1994年,这场时隔多年,经过漫长等待的国家盛会,蒋清漪今世今生,无缘得见。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程总快给望望喂点好吃的

第62章 拿手好戏

谈既望后半夜睡得不算安稳。

药物作用发挥, 他意识昏沉,陷入睡梦中睁不开眼睛。却偶尔梦悸,皱着眉, 低声嘟囔两句梦话,程别肆低头去听,听不懂他说的到底是什么。

不舍得叫醒他再看一次医生,人好不容易才睡过去,折腾醒了, 又要难受。

程别肆只能守在旁边,时不时拿棉签给他润嘴唇,摸一下他的额头, 确认没有发烧, 才勉强松一口气。

天蒙蒙亮时,谈既望终于彻底安静下去。呼吸绵长平稳,脸色虽然还带着病后的苍白,但比起昨晚那副模样,已经好了太多。

“……”

“国内帮我盯一盯,要紧事联系我。”

程别肆挂断电话,手机扔到茶几上。坐了一会儿,拿起谈既望昨天脱下的外套,把他昨晚塞进口袋里的那些筹码抓出来。

花花绿绿的一堆,在茶几上码得整整齐齐, 分门别类。

他数了数, 对着筹码上标注的面额、牌面价值一个个换算, 去除抽成比例,最后得出一个数字,托朋友用陌生账户把这个数字转给谈既望。

最后扔掉筹码, 就当已兑换过。

异国的市景和北京没什么不同,高楼霓虹,车流如织,太阳照常升起。只是隔着地域时差,北京和北美未必能“千里共婵娟”。

程别肆起身去厨房,昨天晚上助理临时去买了一些食材,他找出几样,一边煮着粥,一边给谈既望做了碗蒸苹果。

米粒在锅里翻腾,水汽氤氲,厨房里慢慢弥漫开一股温热的米香。程别肆站在灶台前,拿着勺子慢慢搅。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金台夕照那套房子里,他也这样给谈既望做过饭。那时候谈既望从背后抱着他的腰,黏黏糊糊地喊他“肆哥”,一会儿钻到怀里,一会儿要这要那,没一刻消停。

当时觉得寻常。

谈既望是小孩子心性,少爷脾气。

闹腾一点也很正常。

现在再想拥有一次,却要隔着半个地球,追到别人的地盘上,用强硬的、让谈既望恼怒的态度把人从赌桌上拉下来,才能又勉强捞着一回这样并不相仿的机会。

可程别肆想����

他再也不想经历一次这样的夜晚。

再也不想。

“……”

再次醒来的时候,四周依旧昏暗。

窗帘把阳光遮了个严严实实,房间温度舒适。谈既望打开床灯,翻了个身,把被子夹在腿间抱着,脸埋进枕头里,缓了好一会儿才又睁开眼睛。

他的胃里空得发慌,但不再想吐了,脑袋还有点沉,但已经不是昨晚那种天旋地转的晕。谈既望撑着床慢慢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这才看见桌上摆放着做好的早餐。

一碗粥,一碟蒸苹果泥。

他挖了勺苹果泥送进嘴里,温度刚好,不烫不凉,甜味很淡,把空了一夜的胃勾得咕噜叫了一声。

实在是饿极了,谈既望也没再顾得上“床上不是吃饭的地方”这一点,径直捧着碗喝了两口粥,苹果泥也吃完了,温热的食物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他空了一夜的胃慢慢地暖了回来。

剩下一半苹果没有打泥,谈既望咬在嘴里下了床,一边啃着吃一边熟悉这个略显陌生的环境。

走到客厅时,看见茶几上放了一个很大的纸袋,袋面上是某个著名玩具公司的品牌名。

程别肆不可能买玩具玩。

谈既望觉得,这大概是给他的。

他扔下苹果,好奇地扒开袋子往里看。五颜六色的包装盒整整齐齐地摆在里面,盒子上印了一些卡通形象,看风格像是系列全套。

谈既望拎着袋子,蹲下来翻了翻,发现不止一套,袋子底下还压着两三套不同系列的,每一套都是整盒整盒的,没有拆封过。

这是一整袋盲盒。

其中一套近期美国青少年中炒得火热,国内现在还没正式铺货,一套七八个款,隐藏款是1/144的概率,已经被黄牛炒到天价,谈既望之前刷朋友圈,刷到过有人晒。

这一袋子,少说也值近万刀。

谈既望对盲盒的兴趣不大,但还是试探性地拆了一个,拿出里面的模型卡片时,微微愣了一下……隐藏款。

运气这个东西真的很奇妙,牌桌上二十点都拿不下那一局,随便抽个盲盒拆,却一发入魂。

他懵懵地站起来,拎着袋子转身,神色忽然顿了一下����

程别肆就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看着。

这是他们时隔小半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清醒而寻常地面对面注视对方,放佛隔了千山万水,又似乎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程别肆看了他一会儿,没看出谈既望到底高不高兴,目光下移看见他赤裸的脚,眉头微蹙,温声问:“拖鞋呢?”

“……”

“在床边放着,怎么不穿?”

谈既望想了想,说:“我没看见。”

程别肆没说什么,示意他先坐。

他去卧室拿了拖鞋,回来谈既望却依旧拎着袋子站在原地,整个人怏怏的,发丝凌乱,神色懵懂,好像病得脑子慢了半拍,戳一下才能知道动一下。

程别肆把拖鞋放到谈既望脚边。

谈既望低头,看了看那双拖鞋,又看了看程别肆,没动。程别肆低眸看他,片刻后屈身半跪下去,握住谈既望微凉的脚腕,低声哄道:“……抬脚。”

谈既望这才安安分分踩进拖鞋里。

他从昨天到现在一整天都没洗澡,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是细菌,脏得堪比流浪儿童,又拆了两个盲盒后,就径直把自己塞进了浴缸里,泡了半个小时才出来。

程别肆照例给他擦水汽,吹头发,触感柔软的毛巾覆在脸颊上,程别肆托着他的下巴,面无波澜,耐心细致,把他脸上的水珠一点点擦干。

像从前互为情人时一样。

可他们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谈既望以为那封红包就已经是结局。

在新加坡时偶尔想起,谈既望其实后悔过这件事。那封“婚姻美满”的红包,是一时冲动出气、但也是真心祝福,可无论是九千九的数字,还是当时趾高气扬的态度,对程别肆来说未免都是侮辱。

谈既望原本没想那么做的。

他不想把他和程别肆的关系真的搞得那么僵,好像他们之间是生死仇人,必须要得到你死我活的结局。

可程别肆太气人了。

谈既望所预想的、所期望的他们之间任何道路,程别肆都没有按照他们所心照不宣的那样,径情直遂。

程别肆每一个选择,都在他预料之外,就如同昨天那样。谈既望从来没有想过,他和程别肆的又一次见面是在那种情境下,由一方跨越万里,追到另一个人的迷醉游乐场,强硬地再次产生微妙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