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折周
“没事儿,”费博笑呵呵道,“阅明可以保护他嘛。”
这种语境下也不好接话,甘阅明笑笑,没有出声。
饭后,甘父甘母与费博还要继续聊天,甘阅明受父母所托,送舒忆一家到楼下等车。
舒忆父母在旁边跟人通话,舒忆等得无聊,问甘阅明:“阅明哥哥,我下周跟朋友想去新开的游乐园,你一起来吗?”
“下周再说吧,”甘阅明回答他,“不一定有时间。”
“好吧。”
舒忆有些失望,但没失望太久,很快切换到下一个话题:“偷偷告诉你,其实我妈妈已经在帮我联系了。”
“联系什么?”
“实习机会。”舒忆撇撇嘴,“她不同意我当明星,上次我姨母说,不当明星的话,当主播也挺好的,她认识一些人,可以去问问。最好的红珠台,最近不是出了事嘛,那个明珠计划也可能会取消,我妈觉得不好办,我姨母说她想想办法……”
甘阅明本敷衍地听着,突然捕捉到关键词:“你说,明珠计划可能会取消?”
第16章 浑水
“明珠计划取消的事情,你是听谁说的?确定吗?”
两个问题接连而至,舒忆一时被问得有些茫然,不懂向来只耐心倾听的甘阅明,为何对这件事格外关心。
转念一想,这是关乎到自己前途的事情,阅明哥哥跟家人一样重视,也是理所当然的。
思及此,舒忆倍感欣慰。母亲虽给他叮嘱过,事成之前不要对外人声张,但阅明哥哥不是外人,于是他凑近一些,隐秘分享道:“就是姨母告诉我的。起初她说可以让我进电视台,我和我妈都不太信,郭珂的事情一出,更觉得没希望了。”
“不过昨天晚上,姨母兴冲冲地打来电话,说明珠计划今年会取消,这事儿应该能成。我还很疑惑,取消了怎么能成,我姨母说我不懂,但也说不用懂,让我等消息就行。”
一段话说完,舒忆发现甘阅明面色凝重,似是疑惑,又似更为复杂的情绪。
大概是担心这件事的可行度。舒忆继续解释道:“放心吧,我姨母人脉广,她笃定的基本都能办成。虽然进电视台不是我的初衷,但我勉强也能接受,出名的话也有不少粉丝,万一碰到变态的你得保护我啊……”
甘阅明沉思两秒,拍了拍舒忆的肩膀:“不好意思,我刚想起来手机没电了,我去楼上找找充电器,车快来了,碰到什么危险旁边保安会保护你,加油!”
言毕便转身跨步进楼,把一脸懵的舒忆留在原地。
“明珠计划目前什么情况,清楚吗?”
甘阅明用还有百分之九十电量的手机,分别问了黎小西和另一个在传媒行业工作的熟人。
晚上十点,黎小西应该战况激烈,熟人一时之间也没回复。
甘阅明反复将屏幕点开再合上。等待途中,他点开了通讯好友里季谣那一栏����在黎小西的生日聚会上,他才跟季谣加上好友,那晚混乱到最后,加完后连招呼也没打一个,对话框仍是一片空白。
季谣的名称是简单单词【None】,头像也是没有内容的纯白图案,仿佛一个不存在的账号,或者系统的某个Bug。
指尖悬空半晌,甘阅明选择返回,没有为这片空白添加多余的文字。
一直到凌晨,甘阅明才在家中客厅得到了两人的回复。
黎小西完全不清楚情况:“啥玩意儿?郭珂方也又怎么了?”
传媒熟人稍靠谱一些,替他打听到了表面一层:“甘少,专程托人问了红珠台工作人员,的确有这个说法,并且是前天才传出来的,但目前没下定论,具体缘由也不得而知,见谅。”
前天。
时间对得上。看来明珠计划取消的确跟舒忆家有关。
只是具体是怎么操作的,甘阅明尚且没能分析出来。
客厅没有亮灯,在黑暗中沉默地思考良久,甘阅明终于下定决心,发送了另一条新消息。
“明珠计划本来就是因为某种目的才存在的计划。”
隔日清晨,在家附近的咖啡厅里,甘阅明母亲的秘书娓娓道来。
这位秘书跟随甘母多年,工作能力出色,平日与甘家所有人关系处得很好。甘父甘母平日繁忙,有时也会委托这位秘书处理部分家事。
“从一开始,明珠计划就是一块跳板,一个招商位,进入红珠台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以后破格提拔等等就有了说法,明珠计划选出来的当然优先栽培了。往年大部分选出来的人都是这个路子。”
“这些人都没被发现?”
“不是每个人都像郭珂这么张扬和扶不上墙。”秘书行事雷厉风行,用词直白,“今年是特例,《新都晚报》抓了证据,之前的人大多谨慎,从小铺好的路子,奖拿得不少,踩这块跳板只会跳得更高。”
甘阅明大致明白了:“所以这次被披露后,这个计划广受关注,以后用不上了。”
“用不上就换个路子。比如先通过后续招聘进去,在普通岗位干半年,再搞个内部评优,过程不同,结局一样的,谨慎一点就行。”
秘书抿了口咖啡,继续道:“按理来说会先安分两年,明珠计划正常执行两年,避避风头,但舒忆年龄到了等不起。之前他家就找过你母亲两次,一次是对明珠计划名额起了心思,后来计划出事了,就想走这第二条路。”
“为什么明珠计划非得取消?”
“都是同届的人,好机会哪有这么多,招个真正优秀的进来干嘛,到时候一对比反而招人非议。”
“取消了不也会引起议论?”
“有说法就行。比如内部自查,问题颇多,所以直接停办,对外的理由都是自己给的。”
说到这一步,甘阅明终于弄清前因后果。
季谣差一点就能成功了。
就算他没有背景助力,千算万算也没料到明珠计划本身就是一滩浑水,但他仍然差一点就成功了,差一点就能赶上明珠计划正常执行的两年。
偏偏舒忆和他同龄,偏偏舒忆只想做光彩动人的职业,姨母一个建议,他投入的时间精力又快成一场空。
“郭珂舅舅只是个副的,资历也不深,真正拍板的是这一位。”
秘书给甘阅明展示了一个中年男性的照片。
甘阅明扫到下面的名称,台长,还是个协会主席,姓廖。
莫名觉得有些耳熟,好像昨晚吃饭时费博提过。
秘书还有其他工作,得先离开,走之前给甘阅明留下了最后一道信息。
“据我所知,目前廖台长还没最终决定,想拿舒家的好,又有些担心风险。舒家的请求,你母亲两次都模棱两可地回应。她今早听说你来问这件事,表态说决定权在你。如果你想帮舒忆,可以,但你得亲自去,具体怎么做你也得自己想办法。”
在类似事情上,甘阅明父母态度不一致。
父亲身份敏感,更为理性,偏向独善其身;而母亲更有同理心,有时也会考虑亲近之人的难处,所以舒家找上门来也不好拒绝。
恰好甘阅明过问此事,她会错意,以为甘阅明是为了舒忆说情,便将这烂摊子甩了过来。
人走后,甘阅明独自坐在咖啡厅的角落。
玻璃窗外飘起细雨,户外草坪正在翻修,未遮盖之处真真成了一滩烂泥。
季谣目前知道此事吗?
还没正式下定论的事,连耳听八方的黎小西都没听到风声,他应该也暂不知情。
他知道了会怎么样呢,伤心、难过、愤怒,说起来,这些情绪还没在他身上出现过。
甘阅明见过季谣太多从容不迫的模样,偶尔也好奇季谣局促起来,会是何种表情。
自己只是雨中的过客,不该淌这摊浑水。
甘阅明也见过类似情形,向来无意多管闲事,旁观换来一身清闲。
季谣想进红珠台,以他的智慧,日后还有其他机会,时间久了些,舒忆在的话日子难了些。这是他选的路,万事总有风险,风险本应他自行承担。
但是,但是什么呢,答案呼之欲出,又被雨声盖住。
甘阅明听了一整天的雨,从上午听到傍晚,从咖啡厅听到落地窗旁。
晚饭之前终于雨停,他也终于下定决心,再次拨打了秘书的电话。
晚上八点,甘阅明赶到新都大剧场,一场钢琴表演今晚在这里举行。表演者是廖台长曾经的学生,如今小有名气,甘母照例收到了邀请函,当然,此刻邀请函辗转到了甘阅明手中。
位置很好,在第一排左数第五位,和廖台长中间隔了两个人。
听完整场演奏,其余观众散场,第一排的几位在台上合影,拍完后相互寒暄了几句。
甘阅明婉拒了这个环节,在贵宾专用的盥洗室慢腾腾地洗着手。
大约十分钟后,他等到了目标。廖台长慢步前来,在洗手台见到他后,立刻辨认出来:“你是甘家的……”
“甘阅明。”他自我介绍着,问了句好。
廖台长顺着话茬,问候了几句他的父母和学业,甘阅明一一作答。
“那你也快毕业了啊,”廖台长夸奖道,“跟你家长辈一样,一表人才。”
甘阅明忽略了后面的,回答前半句:“对的,我跟郭珂一届。”
廖台长洗手途中稍作停顿,又不声不响地继续:“哎,郭珂那事儿,太不应该了,好端端的话孩子学坏了,走些捷径。”
跟老狐狸对话得自己挑明,甘阅明已有准备。
“是啊,明珠计划这么好的项目,因为这种事受影响太可惜了。”
“你不是前两年去营地了,学的也不是这个方向,也知道明珠计划?”
“红珠台的项目,肯定出名啊,督成的学生都在讨论呢,”甘阅明继续道,“前两头费叔叔来我家做客,我也这么跟他说的,廖台长牵头的项目,被这种事干扰太不应该了,您还在申请基金会理事的重要阶段,希望不会因此受到牵连。”
廖台长终于关掉水流,转过身来,扬头看着甘阅明。
早些时候,在落地窗前,甘阅明终于想到姓廖的为何如此耳熟����那天在翡云台,甘家三口和费博先到,没有外人在,费博聊的话题广阔很多。
慈远基金会长年发展以来,在新都已成了地位的象征。目前一共有九名理事,今年廖台长参与理事申请,费博作为投票人之一,在未开席的饭桌上透露,其他八名理事表决完毕,四位同意,就等最后一票。不过来新都之前,费博已经投好同意票交上去了。
只是这个信息要在下月基金会的例会上才正式公布,而明珠计划的去留,必须在三日内公布。
甘阅明利用了这个时间差。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优解了。
圈内人尽皆知费博与甘家关系密切,他不用做什么,不用欠人情,就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尽管他以往很排斥这类偷奸耍滑的行为。
廖台长端详良久,眯起眼笑了:“谬赞,我虽然年过半百,还有很多不足的地方。从甘少的角度,对明珠计划或者红珠台的发展有什么建议呢?作为台长,我时刻听取各方意见,随时调整方针。”
基本成了。甘阅明不动声色道:“我外行的不敢提意见,只是觉得这么好的项目,至少今年得照常举行下去,不然太遗憾了。”
廖台长点点头:“有道理。”
话已讲完,没有留下的必要。只是在分别前,廖台长还是没忍住,凑近低声耳语:“我以为甘少跟舒家来往频繁,是一条心的呢。”
因着以往的交集,甘母以为甘阅明是给舒忆求情,廖台长以为甘阅明是与舒家反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