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冬夏有雪
这样的烈日当头,人都要给晒熟了,天上连只鸟都没有,可他们却顶着这样的烈日一趟一趟的搬着沉重的水泥……
这群人大多都是看起来就很老实的中年男人,和瘦骨嶙峋的老人,有的看起来年龄比他外公还大,本该是在家里享福的年纪却还在为了生活奔波……
他们看起来都是那种很善良淳朴的人,可生活却没有善待他们。
他们身上所背负的沉重的命运让他这个旁观者都觉得不忍。
可即便他们过得这么辛苦,在他们脸上竟然还会露出那种质朴简单的笑容……
他们的快乐到底从何而来?
虞灿想不明白。
生活都已经把他们逼到这个地步了,他们眼里的光为什么还在?
在虞灿思考间郝好已经又搬了一袋水泥了。
郝好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明显腰都直不起来了,可他竟然还没有要停下来休息的意思。
虞灿看到他抬手想要揉一下左边的肩膀,却犹豫着没敢下手,只是拿毛巾隔着,就用另一边肩膀继续扛了一袋水泥。
他身上的衣服都已经湿透了,走路的时候都能往下滴水。
他越走越慢,那短短的几百多米他走了好久……
好久……
可他依然还是坚定地往前走着。
……
这类似的一幕虞灿只在摄影杂志的照片上看到过,可它此刻就活生生的在他眼前真实上演。
这画面远比那一个定格的镜头更加具有冲击力。
虞灿鼻尖猛地一酸,有些不敢再看下去。
可他的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样,阻止了他想要逃离的想法。
心里有个声音在对他说:看吧,你以为你受尽苦楚,这世上万事万物都不值得你留恋,可你所背负的那些东西在这些人面前又能算得了什么?
他们这么辛苦只为了活着,你吃穿不愁又凭什么矫情地要死要活?
以前他朋友知道他有抑郁症的时候就曾劝过他,说他身体健康,不愁吃穿,比起那些疾病缠身,身体残疾的人来说不知道有多幸福,让他想开点。
虞灿每每听到这样的话心情都会特别烦躁。
他认为痛苦是不应该拿在一起类比的。
撕心裂肺是痛,难道撞到脚趾的痛就不是痛了吗?
可现在,他两手空空的站在这烈日下看着那些浑汗如雨的苦命人,心里不禁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是不是真的是他太脆弱了?
还是他生活得太安逸了?
虞灿想起了那天在十字路口遇到郝好时的场景。
他每次见他他似乎都很狼狈,可也很努力。
他为数不多的几次动容居然都是因为郝好这个人……
他所承受的苦难,他的坚毅,他的韧性,他远超于同龄人的成熟稳重,一次次让虞灿忍不住对他刮目相看。
虞灿打从心里佩服这小孩儿。
郝好他知道自己为了什么而活,而且为了这个目标真的是拼尽力全力。
而他自己呢?
虞灿默默地问自己,他心里一直放不下的那些东西,能有郝好肩头上的那一袋水泥重吗?
虞灿在太阳下站了好久,头发里的汗珠一颗颗的滴落在地上,可他仍然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吃了这么多年的药,那根别扭的神经一直都没有好转。
但此时此刻,他眼前的这一幕却让他感受到了生命的重量。
看到这么多活得努力,活得认真的人,虞灿似乎也被他们身上的那种强烈的求生欲传染了。
也许,活着真的是值得的吧。
郝好再一次将肩上的水泥放下后,一转头余光终于看见了站在大门口外的虞灿。
那个人穿着一件宽松的纯白衬衫,和灰蓝色的短裤,再加上他是冷白皮,在太阳光下他简直白得发光。
郝好愣了一下后,下意识地就拿毛巾用力擦了擦脸。
可这条毛巾早已经脏得看不清颜色了,就算是擦了他这张脸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站在卡车上有些局促地低下了头。
虞灿站在那里应该是在看他吧?
他应该过去的,可郝好面对那个白净得发光的人却有种想要躲避的冲动。
虽然没有镜子,但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狼狈,虞灿在那里看了多久了呢?
虞灿的视线很直接,看得郝好头皮发麻,他舔了舔嘴唇,垂着头朝虞灿走了过去。
虞灿站在原地,看着郝好一步一步朝他走近。
“你怎么来了?”郝好在离虞灿一步远的地方就停了下来。
他一站定,水泥地上就留下了几滴水印子,下一刻又瞬间挥发了。
“你的肩膀流脓了你知道吗?”虞灿语气有些严厉,视线将郝好头都打量到脚。
第27章 别扭的关心
“知道。”郝好微垂着头,目光落在虞灿的鞋尖上,他下意识地避开了虞灿的目光。
“知道你还不停下来,你的肩膀不想要了?”
他疾言厉色的关心让郝好有些诧异,郝好终于抬起了头,用他那双漆黑的眼眸直直地看着虞灿。
“我心里有数,你怎么会来?”他又问了一遍。
“我来还衣服,顺便给你买了个手机,给你放在家里了。”虞灿没好气地说。
郝好双手扯住脖子上的毛巾,沉声说:“手机你拿回去吧,我那个手机不值钱,本来也要换了,不用你赔。”
“我那手机也不值钱,你不要我拿着也没用,钱都花了,你让我扔了?”
郝好沉默地低着头,没有说话。
虞灿的语气算不上好,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这么火大。
郝好走近了之后,他才看清他的样子远比远看着要狼狈得多。
那件汗糟糟的衣服明显已经和他肩上的伤口黏在一起了,上面还有水泥灰,这人是真不知道疼吗?!
郝好沉默老实的样子也令虞灿分外不爽,他知道他这是在用这样无声的方式表达他的拒绝,可他在倔什么?
就他这种情况一个手机的钱得搬多少袋水泥才能挣得到?
虞灿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问道:“你搬这一袋水泥多少钱?”
“五毛。”郝好平静地回答,声音很轻。
“五毛?”虞灿不敢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嗯,吓到你了?”郝好嘴里说着玩笑话,心里却莫名地发紧。
他能够理解虞灿的震惊,毕竟对于像虞灿这样的公子哥来说,五毛这样的小钱就是掉在地上都不值得他弯腰去捡吧……
可他却必须要顶着烈日在这里搬水泥才能挣到他眼中微不足道的小钱。
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也是他和虞灿之间的差距。
就像现在,他们面对面站着,一个白净得像是天上的神仙,一个却像是从淤泥里爬出来的泥耗子,他自觉自己站在虞灿面前都不配。
郝好的头垂得更低了。
虞灿看着他低垂的头顶心里一阵难受,鼻尖的酸楚刺得他的眼眶都红了。
抑郁症的患者情绪本来就特别脆弱,虞灿明显感觉到他那根扭曲的神经又要搞事情了。
他赶紧扭过头,用力地睁了睁眼,把那股想哭的冲动给压了下去。
他可不想在这小孩儿面前哭鼻子。
受苦受累的又不是他,他哪有什么资格哭。
而且郝好他应该也不希望看到自己对他这么怜悯。
只不过,这小孩儿真是……
虞灿烦躁地扯了扯衣领,想要将体内的那股灼人的怒火给散出去。
妈的,这么重的一袋水泥搬一趟才五毛钱?这也太欺负人了!
烈日当头,虞灿的脾气被晒得直接爆炸。
他忘记了要在外人面前伪装,忘记了要注意分寸,甚至忘记了顾虑郝好的自尊心,他指着厂里的工头说:“你他妈累死累活地顶着大太阳搬这么重的一袋水泥,他们就只给你五毛钱?他们是不是看你小故意克扣你了?”
郝好感受到了虞灿用坏脾气掩藏着的那份别扭的关心,他抬起头朝虞灿笑了笑,露出了一口洁白的牙齿,眼睛里亮亮的:“没有,五毛已经很多了,这是市场价。”
他这幅乖顺的模样看得虞灿更加火大,可他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气什么。
气郝好不思上进,明明在大好年华却去做这种最苦最累的卖力气的活;
还是气这个社会的残酷,明明是最苦最累的活却只能得到最低廉的报酬。
又或者……
他是气自己,面对这样一个令他忍不住心疼的小孩儿,他却无能为力。
他空有一颗怜悯之心,却改变不了任何事。
想到这里,虞灿突然就泄了气,他吐出一口郁气,语气有些低落:“那你还要搬到什么时候?现在是中午了,你不用吃饭?”
郝好想了想他现在的情况,他也觉得自己的体力确实快要到达极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