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冬夏有雪
他对着水泥池暗暗发誓:奶奶,你做的这个决定我无法认同,但……你安心走吧,郝好我会负责到底!
虞灿抬起郝好的胳膊,咬了咬牙费力地将郝好扛起来,郝好也终于因为他的动作产生了一点反应。
他愣愣地看着虞灿,无知无觉地配合着虞灿的动作,跟着他去了凉爽的办公室。
郝好几乎是将全部的重量都压在了虞灿身上,被太阳晒得滚烫的皮肤透过薄薄的一层棉布将那股灼热的温度传递到了虞灿身上,虞灿感受到这温度,心里的慌乱这才稍稍褪去了些。
他扶着郝好坐在长凳上,然后自己就坐在郝好身边,手紧紧地握着郝好的手,避免他再伤到自己。
“警官,你们想问什么?”
“先说说老人家的情况吧。”
虞灿强打起精神配合着警察把他知道的,能说的都说了,当然,关于昨晚老人那番托孤的话他没有说出来。
这件事其实也没有什么要调查的,水泥厂里有监控,画面显示得很清楚,老人家是趁门口的保安转身接水去的时候进的大门,自己走到水泥池前,然后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种种证据几乎可以论断她的刻意自杀行为。
但老人家有老年痴呆也是证据确凿的事,谁也不知道当时老人家到底是清醒的状态,还是病发的状态,这件事无论怎么说,水泥厂都有不可推卸的疏忽之责。
警察把水泥厂老板也叫了过来,意思也是说这件事工厂无论怎么说也该有些赔偿。
那几个搬水泥的老人也过来帮腔。
虞灿也知道老人家特意选择来水泥厂里结束自己的生命,恐怕也是存了想用自己的死亡来给孙子谋取最后一点好处的心思。
他无法评价这件事本身的对错,他也知道这件事对水泥厂的老板来说也是无妄之灾,但他能做的也只能是尽量帮老人家完成心愿,毕竟老人家已经付出了一条生命。
是非功过在死亡面前都没有什么意义了。
他不擅长和人斤斤计较地谈判,但他还是强打起精神去做这件他并不擅长的事。
赔偿金从十万,五万到八万,虞灿用尽全力去帮郝好争取到更多的利益,却在看到水泥厂老板斑白的头发时又感到于心不忍。
可他是偏心的,他只能站在郝好这一边,虞灿心中倍感悲凉。
这点钱他以前从来都不会放在眼里,可对于郝好奶奶来说却是一笔巨款,甚至值得她用命来换。
可这点钱真的不多啊,甚至不够富人们买一个上一点档次的名牌包,她妈手上随随便便一件首饰就不止这个数。
对于穷人来说,一条人命,也就不过如此而已……
强烈的悲观情绪在谈判过程中好几次压得虞灿都说不出话来,他本就对这个世界失望不已,在这一刻,他更加明白了生命之轻。
如果不是还有郝好在,虞灿是真的坚持不住了,他无比厌恶这个世界,厌恶世界的丑陋,和对此束手无策的自己。
感受到虞灿的手握得越来越紧,一直处在失神状态的郝好终于回头看了虞灿一眼。
也许破碎的灵魂之间是有感应的。
郝好感受到了虞灿身上散发着的那股浓烈的绝望和腐朽的气息……
他不明白虞灿为什么会这样,但他却清楚的知道,他们现在是一样的……
破破破烂烂的,风一吹就能散。
感受到郝好回握的力度,虞灿诧异地转头看了郝好一眼,但郝好两眼依然是失焦的状态。
虞灿也用力回握住郝好,然后转头继续做自己讨厌的事。
所有的事都是虞灿在帮郝好谈,郝好根本没有什么心思去要赔偿,他一直呆呆愣愣的看着水泥池的方向。
水泥池里之前一直都是开着搅拌机的,老人家的遗体这会儿不知道已经碎成了多少块,工人们找起来很费力。
一直到了傍晚,工人们总算是从池子里找到了老人家大部分的遗体。
工人们抬着一个担架走出来,上面盖着一层白布。
郝好眼神重新聚焦,一个箭步就要冲上去。
虞灿赶紧一把抱住了郝好:“郝好,别去,别看。”
“你放开我!我要去看奶奶!你放开我!”郝好的声音特别沙哑,他像是一头发疯的野兽一样,浑身的青筋暴起,两只手掐着虞灿的手臂拼命地挣扎。
虞灿只能咬紧牙关死死地抱住郝好,他不能让郝好看到那些破碎的尸块,郝好会疯的。
只可惜他的力气根本没有郝好的力气大,郝好很快就挣脱了他的桎梏,大步冲向担架。
“郝好!回来!”
虞灿赶紧追了上去。
幸好一个警察及时拦住了郝好,虞灿赶紧上前重新用双臂死死地箍住郝好,他的视线极力地躲避着那个担架,强行将郝好的身体转了个面。
“郝好,别看,奶奶肯定也希望她在你的记忆里永远都是体面的。”
“奶奶……”郝好从事发到现在一直没有哭,直到此刻看到那具担架下隐隐约约的几块碎块,所有的悲伤和哀恸这才猛烈地朝他席卷而来。
他顿时失去了所有力气,猛地跌坐在地上。
“奶奶……奶奶…呜呜…”
一直被悲伤麻痹的心终于恢复了只觉,莫大的哀伤涌上心头,郝好崩溃地抱头痛哭。
他哭得撕心裂肺,绝望的哭腔断断续续,除了喊奶奶再也说不出一个多余的字来。
虞灿陪着他蹲坐在地上无声地流着泪。
他能做的只有紧紧的抱住郝好,在他耳边一直小声地说着对不起。
第51章 渴望梦醒
郝好崩溃的哭声让大门外的记者异常兴奋,他们扛着摄像机与保安一阵推搡后终于成功冲进了水泥厂。
虞灿和郝好瞬间就被人群包围,水泥厂的老板还有警察也都被记者围住了。
记者举着话筒问郝好:“请问你就是死者的独孙吗?听说你们家就只剩你和你和你奶奶两个人相依为命,请问这件事发生之后,你现在是什么感受呢?”
其他记者也不甘落后,争先恐后地发问。
“听说死者是自己跳进水泥池的,请问这是一场有预谋的敲诈吗?”
郝好听到记者的话猛地抬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双眼充斥着��人的冰冷与狠厉,吓得那个记者下意识地就后退了一步。
虞灿一把将郝好的头按在他的胸膛上,眼神冰冷地看着提问的记者:“你们说的是人话吗?你们没看见他现在很伤心吗!”
那些记者对虞灿的冷眼根本无所畏惧,他们又将话筒举向郝好,不断地追问:“请问老人家的后事你们打算如何安排呢?现在你成了孤儿,以后的生活是否有充分的保障呢?”
“滚!滚开!”虞灿一把推开面前的话筒,单手抱着郝好想要把他带离包围圈。
但平静的小城许久没有发生什么新鲜事了,今天这一通新闻让所有媒体都像兴奋的苍蝇一样,一窝蜂地围了上来,虞灿带着一个生无可恋的人根本推不开。
被太阳晒得滚烫的话筒和摄像机在推搡间重重地砸在了虞灿和郝好的身上。
“唔!”虞灿后背被钝重的摄影器材给砸到了,他忍不住发出了一阵闷哼。
郝好猛地从他怀里抬头,他像是头被激怒的牛,猩红着双眼挥起拳头,狠狠地砸向离他最近的机器。
“郝好!住手!”虞灿赶紧伸手拦住了郝好的拳头,这些器材可都不便宜,郝好奶奶的一条命换来的钱都不够赔这里的一台机器。
“呃啊啊啊啊啊啊!”郝好被拦住后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了一道歇斯底里的怒吼声,他瞪大了眼睛恶狠狠地瞪着这些记者,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地怒张着,好像随时都会炸裂一般。
那些老水泥工倒是真心实意地在帮郝好,看到两人被围住,他们就都围了上来,将那些无良的记者推开了。
郝好被虞灿揽着肩膀强行拖到了办公室里,郝好奶奶的尸体残骸就被摆放在办公室门外。
“奶奶……”郝好跌跌撞撞地往外冲,他还是想要去揭开那层白布,但虞灿死死拦住了他。
这时一阵穿堂风吹来,掀起了白布的一角,一只残缺的手臂露了出来。
郝好眼睁睁地看着曾经给过他无数温暖的那只手掌如今变成了惨白的青灰色,它已经不再完整……
郝好整个人都呆愣住了,他甚至流不出一滴眼泪。
虞灿赶紧用手遮住了他的眼睛颤声道:“郝好,别看,别看……”
一旁的水泥工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摇头小声道:“造孽,造孽哦……”
“奶奶!”郝好双手死死地抠住虞灿的手,歇斯底里地叫了一声后,瞬间就失去了意识。
“郝好!”
警察帮着联系了救护车,郝好被送去了医院,虞灿想要跟上去,但老人的遗体他又不能放在这里不管。
无奈之下他只能向警察求助,让他们帮忙联系一下殡仪馆,然后请他们派个人稍微跟过去看顾一下郝好。
而他则打起精神去处理老人的后事。
原本按照规矩是要给老人设灵堂的,但郝好家里已经没有别的人了,除了郝好,根本没有人会来吊唁。
现在老人家尸骨又不全,连头都只剩下了半边,这样的遗体要是让郝好看了,只怕他会更加崩溃,再加上现在天气炎热,尸体根本存放不得,虞灿狠了狠心,直接就将老人火化了。
他知道他原本没有这样的资格替郝好做主的,但在他心里,郝好已经是他一辈子的责任,他已经把自己当成了郝好的监护人,很多他从前不愿意管,怕麻烦的事,他现在都愿意为他做。
郝好是悲伤过度,再加上中暑才晕了过去,警察也很忙,知道郝好没事后就跟虞灿打了个电话交代了一下,然后就走了。
虞灿拿到老人家的骨灰后,又火急火燎地赶往医院,去守着郝好。
郝好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睡在一个满是消毒水味的地方,过了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这里是医院。
他缓缓转过头,看到虞灿就趴在他的旁边,似乎是睡着了,他的目光停留在虞灿的头顶,眼里空空荡荡的,似乎什么情绪也没有。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一盏浅浅的灯光,隔壁床有个老大爷时不时地会打个呼,窗外依稀还能听到嘈杂的车流声……
这个世界依然在按照它的轨道转动着,没有因为他的天塌下来了而发生任何的改变。
郝好仰起头,愣愣地看着雪白的房顶,一直浑浑噩噩的大脑终于将今天发生的事给理清了。
奶奶死了。
这件事就像是世间最荒诞的戏剧一样,郝好直到现在都无法相信它是真的。
昨晚还笑眯眯地拉着他的手,对他说他将来一定会有出息的人怎么会说不在就不在了呢?
郝好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抗拒这件事实。
他不明白奶奶为什么会去那个水泥池,他们都说奶奶是自杀的,可他想不明白奶奶为什么会自杀……
明明奶奶知道他只有她了啊……
奶奶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在乎他的人,她怎么会舍得抛下他去自杀呢?
那只灰败残缺的手臂突然浮现在郝好的脑海里,郝好浑身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