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冬夏有雪
郝好绷直了身体,稳稳地让虞灿靠着,“最开始我还以为他们家就是开废品回收站的呢,后来他跟我说他们是专门去国外回收一些废旧的塑料制品,或者废旧电器这些,然后回来加工后当成原材料卖给一些中小企业,据他说干这个每年的利润最高有百分之四百,我就想着我要不也试试看呢。”
虞灿冷笑了一声,说:“我当是什么好事呢,你想得简单,这进口生意你以为真有那么好做?你有资源吗?有渠道吗?有初始资金吗?”
“我没有。”郝好老实地摇头。
“那你还敢想?”虞灿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郝好。
“我虽然没有资源,但我那个战友说我可以和他一起干,他说等他也退伍后,他出钱和渠道,我负责出力,他和我四六分。”
虞灿冷笑:“哟,那你还真是遇到大好人了啊,人家明明可以自己赚那百分之四百的利润,却偏要分你四成,这是多么伟大的战友情啊,��,你是不是感动得恨不得跟人当场拜把子啊?”
“那倒也没有。”郝好一听虞灿这语气就知道这事儿肯定有哪里不对,他没有扭捏,十分坦诚地说:“你也知道我之前一直只是个没见过世面的穷小子,我连电视都很少看,很多事我都不懂,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你说呢?”虞灿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幸好你跟我先说了,我告诉你啊,这事儿你趁早死心,我们国家也就发展初期对国外的资源比较依赖,不得不以牺牲环境为代价去进口洋垃圾来循环利用,但现在咱们在很多方面都已经可以自给自足了,你说的这个买卖说白了就是倒卖洋垃圾,这事儿以前还能干,现在你要是再干,那我估计只能去局子里捞你了。”
“这么严重?”郝好很是震惊。
虞灿直接拿出手机搜出几条新闻给郝好看:“哝,看到没,几年前咱们国家就已经在禁止倒卖洋垃圾了,虽然还是有人为了赚钱顶风作案,但咱们国家的海关可不是吃闲饭的,你就看你能不能有那本事把东西运进来吧。”
“那我那个战友为什么还要……”郝好看着手里的红头文件一脸的失落。
“傻了吧?”虞灿冷冷地笑了一声,“是不是真以为部队里的人个个都是好人,叫一声战友就真的是肝胆相照,百分百可以信任了?”
郝好苦笑了一下,说:“我们在部队里一直被灌输的信念就是要信任战友,我虽然不至于真的百分百信任,但确实也没有把他们往坏处想过,而且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困难,一起流过汗,流过血,我真的没有想到……”
他的语气愈发低落起来:“可我想不明白为什么。”
“这就要问问你了。”虞灿一想到那个人存心利用郝好,让他去铤而走险,心里就直冒火。
郝好这傻小子以前没什么朋友,去了部队肯定傻了吧唧的把自己所有的信任都交出去了,结果竟然就遇到了一个这么坏的。
虞灿越想越气,没好气的问道:“喂,你仔细想想,你是不是什么时候得罪了他而不自知了?”
“没有吧……”郝好垂着头想了想,“我没得罪过他,真要是有我也不知道,我一直都把他当好兄弟呢……”
“哼,估计是他知道你无亲无故的,又做着发财的梦,最适合帮他去干这行当,到时候你们真赚钱了他得利,要是被抓了他到时候他再跟你扯什么战友情,兄弟情,肯定把你这傻子哄得主动承担全部责任。”虞灿侧过头上下打量着郝好,“别说,他还真会选人。”
郝好这会儿发财梦碎,连带着曾经幻想过的给虞灿买大房子,把他哄过来一起住的梦都全部破碎了,同时曾经令他感到热血澎湃的,慷慨激昂的军旅生活和战友情谊也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他垂着头,默不吭声地看着地面。
虞灿走了几步后见郝好没声儿了,就停下来看着他。
听到虞灿停下,郝好也停下了脚步。
“干嘛?这就受不住打击了?这不像你啊?怎么,这才认识一年多而已,你真把那人看得那么重啊?”
郝好垂眸没什么精神地看着虞灿:“不算打击,只是有些想不通他为什么会是这样的人,我们当时一起训练的时候,他还帮过我来着。”
“哼,这不是很正常吗?在部队里你们是一身正气的军人,可在此之前你们的人品、性格就已经形成了,他会有这种心思只能说明他本身就是个奸诈的人,就算当了兵,那也是改变不了的,所以你不能对任何身份的人有滤镜,一个人本性要是坏的,就算背上长了翅膀,那也绝对不是天使,知道吗?”
郝好沉沉地“嗯”了一声,头还耷拉着,像是一只被欺负了的小狗。
第100章 惆怅
虞灿知道郝好肯定还是受到了不小的冲击,不过他却觉得郝好在这个时候经历一次欺骗和背叛也不错。
郝好虽然从小吃了很多苦,对现实有了足够的认知,但他在感情这一块却有着很大一块空缺。
他对亲近关系的向往早晚会成为困住他的枷锁,现在能够早点让他踩到陷阱,以后他估计也知道对别人长个心眼儿了。
不过道理是这么个道理,虞灿还是不忍看到郝好这么难受。
他艰难地从兜里掏出手拍了拍郝好的后背,然后很快又把手揣回了兜里:“行了,多大点事儿啊,这人一辈子要是没个人背叛你利用你,那只能说明你是个一点价值也没有的人,这也不算是什么好事,你自己知道以后交朋友要擦亮眼睛就行了,知道吗?”
“嗯。”郝好朝虞灿抿了抿嘴,浅浅地笑了笑。“我没事的。”
一股冷风从后面吹来,灌进了虞灿的脖子里,虞灿猛地缩了缩脖子,颤颤地说:“没事就打起精神来,你长这样,不适合做出这副可怜巴巴的表情,而且你应该感到庆幸,还好你身边有我这么靠谱的朋友在,不然等你傻乎乎的被套住那一天你再后悔也没用了。”
“嗯,你说得对。”郝好抬手帮他提了一下衣领,然后手就自然地落在了虞灿的肩头,为他压住衣领,接着沉声道,“还好我有你。”
“你知道就好。”虞灿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随即皱起了眉,“这都快两个小时了?我得赶紧去实验室了。”
他耸了耸肩,对郝好说:“好了,你别送了,自己先回去吧,这会儿估计阿姨都到了,你回去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别自己瞎操心,剩下的事等我晚上回来再说吧。”
“哦,好,那你去忙吧。”郝好松开了手。
他其实还想再跟虞灿说说话,因为他心里还有一点难言的失落,只有虞灿在他身边他才能觉得好受一点。
可虞灿有事,他不敢开口。
郝好从小到大从来都没有任性的资格,也不知道该怎么任性,好在他最擅长忍耐和等待,虞灿晚上就会回来,中间只隔着几个小时,他能等的。
虞灿低头在在手机上点了几下后对郝好说:“好了,我帮你打了车,你就在路边等,车尾号0381,自己看着点儿啊。”
郝好失笑道:“我自己打车也可以的,你用不着这样。”
“我这不是怕你土包子进城啥也不会吗,行了,去等着吧,最多5分钟车就到了,先走了啊。”虞灿朝郝好挥了挥手后就脚步匆匆地往前走了。
郝好站在原地没有动,一直看着虞灿远去的背影。
冬日的京城总是雾蒙蒙的,很快虞灿的身影就变得一片模糊。
直到虞灿的身影彻底看不见后郝好才挪动脚步往回走。
没有了虞灿在身边,郝好再与周围来来往往的大学生擦肩而过的时候心里又隐隐自卑起来。
郝好加快了脚步,低着头逆着人群走下台阶。
京城是个很繁华的都市,这里的一砖一瓦都在散发着一股金钱的味道,所有年轻人身上都仿佛安装着一个马达一样,个个都形色匆匆,他们每个人看起来都像是有特别重要的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重心,每一个人都是这个社会的栋梁之才……
郝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心里一阵空落。
就算他身上穿着的是虞灿昂贵的外套,看起来也算是有个人样,但在这些社会精英面前他的窘迫,他的贫穷,他的无知全部都无所遁形,即便是没有人会注意到他这么一个无足轻重的人在这样一个小小的角落里假装自己也属于这里,可郝好自己心里清楚,他自己很在意。
原本郝好也不是一个这么在乎别人的眼光的人,在他还是郝烂的时候他就已经平静地接受了自己将要永远烂在泥泞地里的命运。
他本该浑浑噩噩地等待时间过去,等待着死亡来结束一切,可他偏偏有了妄想。
人一旦有了想要的东西,有了想守护一生的人,就会开始变得胆小,郝好也是。
他其实很怕虞灿知道了他的心意后会嘲笑他的痴心妄想,毕竟他是这么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人,就像虞灿说的,没文化,没背景,没资源……
郝好停下了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身后京医大的牌匾,只觉得这里的空气都凌冽得厉害,一点也不像山城那么温润。
这一刻,他忽然有些想念山城了。
严格来说,郝好其实是有点想家,可他根本没有家。
这偌大的世界没有一片砖瓦,没有一盏灯是属于他的,他沉甸甸的思念找不到地方落脚,最后只能定格在奶奶的坟前。
想到奶奶,郝好心里总算是有了一点点安慰,如果到最后他还是一无所有,无处落脚,也……没人再需要他,那么至少奶奶的坟边还有他的位置。
郝好转身走到街边,静静地看着面前的车来车往。
没一会儿,虞灿为他打的车就停在了路边,郝好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堵在胸口的那一股闷气通通吐了出去。
上车后,郝好忍不住问道:“师傅,这一趟车费是多少钱啊?”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审视:“你自己打的车不知道是多少钱?这车是你打的吗?”
“是我朋友帮我打的,我想问一下多少钱,待会儿好还给他。”
“哦,你那小区不远,没多少,就28。”
“好的,谢谢。”
郝好问完后就转头看向窗外没再说话。
他其实是知道虞灿为什么要帮他打车,虞灿总是这样,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从来都不让他出一分钱,每次他找的理由都很恰当,还总是会用最凶的语气掩盖过去,不让他有心理负担。
虞灿的好,郝好一直都知道,所以他才会这么沉迷,才会想要将这份好一直独占下去。
可虞灿的这份好也在无时无刻地提醒着他,在虞灿的心里,他是一个多么没用的人,没用到连28块钱都承担不起。
郝好从再见到虞灿的第一面起就很想给虞灿看到他不一样的一面,他希望虞灿看到他变得更成熟,更可靠,也会慢慢地变得有能力,可今天的谈话打碎了他的美梦。
要不是有虞灿的提醒,郝好还不知道他所自持的那些所谓生活阅历原来是这么的粗浅无用,他花了十几年的时间摸爬滚打才累积下来的所有认知他以为有一瓶水那么满,没想到原来只是瓶底那么一点。
他懂的只是和他一样的底层人物打交道的逻辑,可那些上层社会之间的弯弯绕绕是他这种小人物根本想象不到的,这也许就是圈层之间的壁垒,稍有不慎,就会让他撞得头破血流。
第101章 不舒服
郝好来京城的时候是带着雄心壮志而来,这才一天就被现实的无情残酷打压,幸好他这一生吃过的苦,受过的打击已经足够多,他在车上那短短二十多分钟里就已经重新整理好了心情。
郝好到家的时候虞灿叫的阿姨已经在家里打扫了,见到郝好进来的时候,那个阿姨吓了一跳。
“你谁啊?”阿姨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狐疑地看着郝好。
郝好朝她笑了笑:“阿姨你好,我是虞灿的朋友,这几天住在他这儿,他应该跟你说过吧。”
“哦,你就是灿灿的朋友啊……”那阿姨将郝好从头打量到脚,又从脚打量到头。
“嗯。”郝好被她看得很尴尬,他脱了鞋打算去书房继续看书。
阿姨的视线一路跟着他,问道:“小伙子,你多大了,是干什么的啊?”
郝好回头,说:“我今年二十,刚当完兵退伍,暂时还没工作。”
“哦,当兵的啊……”阿姨继续拖地,嘴里一边又问道,“那你是哪里人啊?”
“我是山城的。”
“山城的呀,怪不得听你口音不像本地人,你和灿灿是怎么认识的啊?”
“我们是在山城认识的,他算是我的房东。”
“哦,那灿灿对你挺好啊,还让你住他这儿,又专门让我来给你做饭。”
“呵呵,是啊,虞灿人好。”郝好心里说不出的尴尬,也许是他的心理作用,他总觉得这阿姨有点不喜欢他。
这阿姨是虞灿家里一直用的住家保姆,虞灿自己在外面住的时候有时候也会让她过来打扫房间,她照顾了虞灿好几年,自认为算是虞灿半个长辈了,看郝好的时候眼里是明晃晃的估量。
“对了,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儿啊?”
“我叫郝好。”郝好脱掉外套,顺手放在了沙发上。
“��,那沙发我刚刚才收拾好呢,你从外面穿着回来的衣服多脏啊,都是灰,你就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吧。”
“哦,好。”郝好拿起衣服,拘谨地走到门口,把衣服挂好。
等他挂完衣服,回头就看到那阿姨正盯着他看呢,郝好手指紧张地蜷了蜷,朝对方笑了笑后,就打算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