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冬夏有雪
“说实话,恨过,但都不及爱多。”虞灿看着虞婉,眼中半是哀伤,半是祈求,“妈,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了,我其实一直都希望我们能好好的相处,您能理解吗?”
虞婉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话,而是看向窗外,幽幽地说:“你爸曾经和我谈论过生死,他曾经说过,他不怕死,但怕被人彻底遗忘,他畏惧这种永久的消失。”
她转过头平静地看着虞灿,说:“所以,你说,我怎么能忘了他?”
“我没让你忘了爸,我也会一直记得他,直到我的生命终结,可是妈,记住一个离去的人并不一定是要让活着的人保持痛苦,逝者和生者是可以共存的,爸他是一个很温柔也很善良的人,他当初跟你说那番话一定不是为了看到你像现在这样……”
虞婉烦躁地打断了他的话,说:“你说这些是发自内心,还是因为想要反抗我对你的安排?”
虞灿愣了愣,随即苦笑了一下:“妈,我在你心里就这么冷血?”
郝好一直在虞灿身后默默听这母子俩的对话,说实话,他们之间的氛围他这个外人都感觉到有些窒息,虽然虞婉这一次没有像之前在电话里那么疯狂,但她这么平静的模样还是有点吓人。
郝好偷偷地拍了拍虞灿的背,想要给他一点支持。
虞灿感受到郝好的小动作,身子也没那么僵了。
虞婉正要开口说什么,王秘书就推门走了进来:“吴总出来了!”
闻言虞灿连忙起身问道:“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虞婉也紧张地看了过去。
王秘书看了她一眼后给虞灿使了个眼色。
虞灿见状心里立刻咯噔了一下,他吸了口气,说:“走吧,我们出去说。”
郝好也跟着走了出去。
病房里就只剩下虞婉一个人,她死死地攥着被子,连手背上的针头回血了都没有发现。
病房外,虞灿小声问道:“王秘书,吴叔他到底怎么样了?”
“唉……”王秘书叹了口气,“手术做完了,医生说他暂时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需要在ICU持续观察,他的父母马上就到,司机老陈没了。”
第155章 隐瞒
虞灿长长的叹了口气,马上要过年了,谁能想到一场愉快的旅行竟然会变成一场悲剧。
“我去看看吴叔,这次事故责任这些就交给你处理了。”
吴维的家人没有来,他离过一次婚,有一个女儿,但早已跟前妻去了国外,吴维平时对虞灿不薄,这一次吴维更是为虞婉受了这么重的伤,虞灿自觉承担起了照顾吴维的责任。
“还有老陈的抚恤金和后事,都由公司安排吧。”
“嗯,你放心,这些我会处理好,你也别太担心了,我问过医生了,医生说吴总身体素质不错,还是很有机会的。”王秘书也早已把虞婉看成了未来的老板娘,对虞灿的话自然也是当成自己人看的。
虞灿揉了揉眉心,说:“那就好,辛苦你了王秘书,你放心,等吴叔醒了,我会提醒他给你奖金的。”
王秘书笑了笑:“那就多谢了,好了,我再去一趟交警队,你去看老板吧,他现在还没醒。我给两位老人留了你的电话,待会儿他们来了就麻烦你照顾他们一下了。”
“嗯,好。”
王秘书走后,虞灿带着郝好站在ICU外远远地看见了昏迷中的吴维,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此刻头上裹满了绷带,嘴里插着呼吸机,腿上也打着石膏吊着,全身上下看着没一块好的地方,让人看着就揪心。
郝好跟着吴维学习了一段时间,对吴维是当师傅看的,他看到吴维变成现在这样心里也很难受。
“你说吴总还能好起来吗?他身上怎么那么多绷带,这得流多少血啊……”
虞灿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到现在都还有点懵呢,你说好好的一场旅行怎么会出这样的事呢?早知道就老老实实地在家里待着了……”
郝好看着病房里的吴维,叹了口气说:“你别这样想,谁也不想发生这种事,我们也没有预知能力,这都是意外。”
“我知道。”虞灿作为医学生,生死是他一早就已经学会面对的课题,只是事情发生在自己熟知的人身上后,谁也无法豁达。
他揉了一把脸,推着郝好往回走:“待会儿吴叔的父母来了之后我得去陪着他们点,他们肯定很伤心,我妈那边交给你看着,你能行吗?”
“当然能,你放心去,我会照顾好阿姨的。”
虞灿勉强地笑了笑:“也不用你怎么照顾,就是帮我看着点她,别让她来看吴叔,吴叔的伤先瞒着她点,我妈她虽然表面上看上去冷血,但她的心其实是最脆弱的,我怕她自己钻什么牛角尖。”
“好,我知道了。”
“待会儿你一定要注意管理好表情啊,我妈的眼睛可尖了,别让她看出什么来。”
郝好连忙保证:“你放心,我保证不露馅儿。”
虞灿重新整理了一下心情,又揉了揉脸,这才和郝好重新回到虞婉的病房。
两人一进门,虞婉的目光就像是一台扫描仪一样在两人的脸上上下检索,郝好在部队受过保密训练,自然不会被她看出什么来,虞灿从来都是一张冷脸,这会儿他刻意收敛过表情后,虞婉没能发现什么端倪。
“老吴到底怎么样了?”她故作平静地问道,“当时我听到他骨头碎裂的声音,他的血把我的衣服都浸湿了,我知道他的伤很严重,你们不用刻意隐瞒我。”
虞灿笑了笑,说:“没想瞒你,吴叔的伤是挺严重,但手术很成功,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但肯定还是要在ICU里观察一下,你要是担心的话,等你恢复了些后我再带你去看他。”
虞婉看了一眼一旁的吊瓶,说:“我现在已经没什么感觉了,你现在带我去看看他吧。”
“别啊,你自己感觉良好而已,脑震荡也不是闹着玩儿的,说不定你还没走到门口头就开始晕了,你还是先好好休息吧,吴叔就在那儿,你急什么?”
虞灿生怕虞婉还要坚持,就故意打趣说:“怎么,平时你对吴叔爱搭不理的,刻意跟人保持距离,现在患难见真情了?”
虞婉抬眼平静地看着虞灿,没有一丝被儿子打趣的羞赧:“你不用故意说这些话,我可以听你的,暂时先不去看他,但是虞灿,妈不是什么脆弱的小姑娘,吴维为了救我才会伤得那么重,如果他当真有什么万一,你没有必要瞒我。”
“我知道。”虞灿强颜欢笑,“待会儿吴叔的爸妈也要来,我先去陪两位老人,等明天吧,明天我空了就带你去。”
“嗯。”虞婉其实已经感觉到了虞灿的隐瞒,她闭上眼,强行让自己不安的心镇定下来。
这时,虞灿的手机响了起来,虞灿给郝好使了个眼色,就出去接电话了。
虞灿走后,郝好犹豫了一下,他走到虞婉床边坐下,对虞婉说:“阿姨,虞灿去陪吴叔的爸妈了,我来照顾您吧,您想喝水吗?”
虞婉摇了摇头,“我不渴,谢谢,你陪我说说话吧。”
郝好点头:“好啊,您想聊什么?”
虞婉看向郝好,说:“你跟我说说你和虞灿是怎么认识的吧。”
“哦……好。”郝好身体坐得笔直,身上还残留着军人的一些特性,他组织了一下语言,说:
“我和虞灿是在他外公的诊所认识的,那天我得了急性肠胃炎,虞老忙不过来,正好虞灿来帮忙,虞老就让他给我打针,他那会儿穿件白大褂,脸上又没什么表情,看起来挺吓唬人的。”
他说到这里脑海里再次浮现出当时的场景,虞灿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冷模样现在回忆起来让郝好有些想笑,不过他怕虞婉察觉出什么,就极力压制住了。
只不过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可爱一个人的模样又怎么会完全不露痕迹。
他眼底的温柔和之前面对虞婉时的紧张截然不同,虞婉看得仔细。
不过她倒是一时也没有想到别的地方去,只是下意识地觉得郝好对虞灿是出于真心的相交的。
“后来呢?”虞婉问道:“虞灿只说他和你聊得来,但据我对他的了解,他根本就不是那么容易和陌生人交心的人,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吗?”
郝好笑着点了点头:“嗯,是发生了很多事。”
第156章 不忿
他坦然地看着虞婉,说:“不知道虞灿跟您说起过没,我没有父母,只有一个奶奶相依为命,我很穷,平时靠收废品为生,有一次我去卖废品的时候,大夏天的三轮车卡在了半山坡上动不了,周围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任何人帮我一把,但虞灿他帮了我,他顶着大太阳帮我一路把三轮车推到了对面……”
郝好回想起当时的场景,又看出了一些当时没有看清的真相。
“当时我想报答他,请他喝水,他估计是看我穷,不想让我花钱,还专门把我给他拿的饮料退了,换了瓶矿泉水。”
郝好看着虞婉,脸上不自觉地挂着温柔的笑容:“他没有看不起我,不喝我的水,明明手上戴着几十万的表,却还费心思为我省那三块钱,您看,虞灿是不是特别善良?”
虞婉没有表态,而是问道:“后来呢?你们还发生了什么吧?”
“后来也巧,我租了虞老的房子,是虞灿来跟我对接的,他主动邀请我吃火锅,我们加了微信,后来……”
郝好想了想,还是如实告诉虞婉:“后来我在后山的小河去洗澡的时候,看到虞灿在水潭里一动不动……”
他看了看虞婉的神色,说:“阿姨,虞灿的病,您知道吗?”
“我知道。”虞婉作为一个母亲,在听到自己儿子尝试轻生后的反应竟然只是皱着眉看起来有些生气,郝好愣了一下,有些忘记接下来想说的话了。
“这么说来你还救了虞灿一命,我还没来向你道谢。”
虞婉的态度很平静,也算得上客气有礼,只是她眼里的疏离要比虞灿当初还要明显得多,郝好自己是最不愿意同这样的人打交道的。
和虞灿的外冷内热不一样,这种从内而外都冷冰冰的人他是真的有点搞不来,她甚至都没有对虞灿自杀的事有一丝的担忧和关怀!
这人当真是虞灿的亲妈吗?
郝好心里有点为虞灿感到不忿,可他知道这人货真价实是虞灿的亲妈,虞灿很在乎她,所以他肯定也不能讨厌她。
郝好强行压下心里的不舒服,朝虞婉笑了笑,说:“您客气了,虞灿自己当时谢过了,他给我奶奶买了好多肉和保健品,鸡鸭鱼肉的都把我家的小冰箱塞满了,他还想资助我读书来着,只是我拒绝了。”
虞婉点了点头:“嗯,他之前是跟我提过这事儿,你为什么要拒绝,你不想读书吗?”
“不是。”
郝好摇了摇头,直言道:“我奶奶有老年痴呆,我不放心她,后来她……她没了,也是虞灿一直陪着我处理的奶奶的后事,当时我人都是懵的,要不有他在,我自己估计什么都办不成,奶奶火化的事都是他帮我办的……”
虞婉听了只是淡淡地点头:“他这人最怕麻烦,竟然会为愿意为你做这些,看来他是真把你当朋友了。”
郝好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为虞灿说上几句:“阿姨,我觉得您对虞灿的了解有点像是外面人对他的误解那样,他根本不是你们心里觉得的那种人,别人也就算了,您也是这样看虞灿的吗?”
虞婉没想到郝好还生上气了,她嘴角扯了扯,说:“所以,在你眼里,他是什么样的人?”
“虞灿是我见过最温柔,心肠最软的人了!”郝好毫不避讳地说出了他的心里话。
他受不了虞灿被自己最亲的人误解,无论如何,他也要为自己的媳妇儿说句公道话。
“阿姨,我那会儿很穷很穷,一般人看到我都不愿意搭理我,我走哪儿别人都会用嫌弃的眼光看着我,但虞灿从来都没有对我表现出一丝的嫌弃过。”
郝好越说越动容:“他知道我的困难,看到我为了赚钱去搬水泥受伤,他生怕我不肯治,专门顶着大太阳来找我,一路盯着我去治伤,请我吃肉,还怕我吃不够故意给我多点,让我打包回去……
他每次都会找各种蹩脚的理由帮我,越是帮我就故意对我越是凶,生怕我看出来他在可怜我,他宁愿在我面前当一个坏人,也不想伤到我的自尊心,要离开山城之前他还担忧我的未来,让小舅照顾我,安排我入伍,那个时候我们也才认识了一个多月而已……”
郝好有些激动地看着虞婉,说:“阿姨,虞灿这么好,他不该得抑郁症这样的病,这种病最需要家人的关怀,可他这么多年一直没好……您……您有没有可能尝试去多理解一下他,多给他一些关怀呢?他真的很在乎您……”
听到郝好的描述,虞婉有些难以将郝好口中的虞灿和她印象里的虞灿结合起来。
当然她的儿子她自认也是了解的,他爸是个英雄,他肯定也至少是个善良的人,可是,这种善良她无法想象到更具体的画面,因为她和虞灿之间的每一次相处都十分紧绷的状态。
她其实不太想看到虞灿原本的模样,而是希望虞灿能更像他爸,这些年她也是一直引导着虞灿去模仿他爸。
可虞灿十分抗拒,甚至因此得了抑郁症。
当虞灿第一次自残的时候,虞婉其实是愤怒的,虞灿是陈伯远留给她的唯一的一个念想,虞婉根本无容忍虞灿擅自决定他的生死!
她不是不知道虞灿反抗她的点是什么,也不是真的一点也不清楚虞灿痛苦的根源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