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八宝
“不管你打什么主意,都麻烦往徐来之本人头上打。”姚眷冷声戳破她的谎,“你作孽太多,自己还不完的债祸及子孙,这叫天理报应。”
他将手机从耳旁拿开,准备结束通话,可听筒里不依不饶地传来一句话。
“打死姚长荣的人,得到报应了吗?”
姚眷耳旁骤地响起一阵嗡鸣,再回过神他已经重新将手机贴在颊侧。
“你在说什么,”姚眷头顶发冷,有什么可怖的东西笼罩上来,“多少年前就已经结案的事情,现在拿出来说事,未免显得太过垂死挣扎了。”
“是吗。你知道的,和我知道的,似乎有些出入。”
徐英锦笑起来,她此番电话的真正目的终于达成。
“我说我想赎罪,是真的。大家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即便不是为了榕榕,为我自己积点阴德也是好的,说不定就能少在油锅里煎一煎。我是瞧不惯小野种,瞧不惯凭什么他把一切都得了。这事若不是我说,就没有人再会说,到时候你真要死心塌地跟他一辈子……”
暗色丝绒质地的蛇腹蜿蜒蠕动,咝咝作响地游走。
“我这是不舍得看人一辈子活在火坑里,还无知无觉地烧呢。你来求证,我自然是很欢迎的,当然你也可以去问徐来之����”
姚眷错觉有蛇信伸出听筒,在他耳道里冰冷冷舔舐了一圈。
“但我相信,他会给你一个很完美的解释。”
电话挂断,金白色日光灼在视网膜上。姚眷往窗外看,眨眨眼,却只看到一片镶着金边的炫光。
他不知道徐来之是几点钟回到别墅的。
打从接完电话,他就起身披了衣裳要出门,非要找徐来之问个清楚。
无奈走了没几步就踉跄靠墙蹲下,几名家政人员的脚步声像是隔了十层棉花传进耳朵里,眼前暗得什么都看不清。他骨缝间不断泛出虫噬的绵软,身上疼得厉害,被人七手八脚架起来,几只手隔着薄睡衣攥住他,冰得像铁钳。
纵情的后果迟来却不手软,将姚眷囫囵个儿地揉捏,将他不甚结实的身子骨捏得发红发热,遍身都是虚汗。
他被人安顿回床上,很快有冷毛巾敷上来。这一激灵让他的脑子清醒了点,发觉这事不能直接问徐来之。
徐来之有坑蒙拐骗不择手段的本性,而姚长荣悬案告破的事如若有假,又足够他恨徐来之一辈子的。徐来之想跟他好,必然就要把这茬儿遮掩过去,给死人说活都得让事情圆上。又或者这人早准备好了另一种让他无法抗拒的好处,来抵消这枚从前随手埋下的炸雷。
姚眷躺在床上,脑海中闪过无数徐来之强词夺理颠倒黑白的片段。这些年有多少事是自己情愿?又有多少事是在徐来之利弊权衡之下擅自安排,逼他只能接受?
头顶毛巾冷到极致,他浑身颤颤,就连今时今日躺在这里,用空白手机接陌生电话,也都不是出自他本愿。
但某一瞬间他又将一切想法推翻。
徐英锦不是好人,万一是她刻意搅混水无中生有呢?那她真的很成功,再一次选中了一枚好用的棋子,用来摧毁徐来之鸠占鹊巢的人生。
姚眷痛苦地从嗓子里发出一声哽咽,发现自己逃不脱了。全世界所有事情他都可以忍受它们蒙混过去,唯独这件不行。
他不要再受骗了。
徐来之进屋时,姚眷还陷在低烧带来的困倦中昏昏睡着,对来人毫无察觉。
直到一只手探进被子捉住他的脚腕,才将他从一潭深而浓的睡眠中扯上岸来。宽大裤筒被高高卷起,姚眷迟缓地张开眼,橘红色残阳涂在头顶墙壁上。他缩回脚,又被拖着抻回原位,这才确定真的有人在摆弄他。
他朝下看,赫然是姓徐的低头捉着他的脚腕。
“你干什么!”
他猛向下踹了一脚,可因着身上的疼痛与低烧,并没使出多大力气。
徐来之很轻易地接住他,“啧”了一声:“老实点。”
姚眷撑起身子时略微吃力,睡前一幕幕滚油似的灌回他脑子里。他开口就要问,可话到舌尖又堪堪咬住。
就这几秒钟的停顿,徐来之轻拍了一下他的脚腕,抬头很得意地笑开:“看看,喜欢吗?”
姚眷下意识往脚腕处瞧了一眼,脑子里过电似的“噼啪”响,呆住了。
“我问过了,他们也说鸡零狗碎弄得忒杂,不如换个贴身的戴着。今天新打的,不错,尺寸刚刚好。”
徐来之拨弄了一下刚系好的红绳,绳上齐整整排了五枚金铜板,细分辨字样,是一套金铸的五帝钱。它们不松不紧地贴在姚眷脚腕上,陌生中透着几分熟悉。看得姚眷脑海里更有如洪钟在撞,他忽然伸手去扯那红绳,用的力气之大,立刻在踝骨处勒出深红的一条印子。
作者有话说:
uu们元宵节快乐~希望大家都有吃到喜欢的馅料~~
老徐这个爱情骗子的最后一个雷终于要爆出来了~~~【耳边响起拱虾米
第85章
#84
徐来之没料到他突然有这么大反应,动作先脑子一步将他掀翻在床上。
膝盖压住姚眷大腿时对方痛呼一声,眉毛鼻子皱成一团,徐来之这才想起家政说他下午险些烧晕了,这会儿稀酥蹦脆,打不得碰不得。
他有些心虚,立刻挪开膝盖,俯身揉了揉被自己压疼的地方。昨晚胡干蛮干倒是过瘾,早晨掀开被子他才觉出后怕。姚眷汤汤水水团在被子里眉头紧皱,果然是被折腾病了。
“干什么一惊一乍的。”徐来之越捏越揉,心里越不是滋味。当年在鹿场的时候,姚眷身体还是很青春丰腴的样子,脚腕上用红绳坠着枚金豆,活泼俏皮,勾得人心驰神往挪不开眼睛,现在小孩怎么瘦成这样。
正想着,手底下那条腿便躲开他的手,姚眷缓过劲,一脚踩在他的大腿上:“拿开。”
一句话听不出情绪和感情,徐来之被踩得心头猛跳,挑眉攥住那只脚腕:“为什么,不喜欢?”
“拿开。”姚眷重复。
徐来之看他靠在枕头上,两眼含着刀光冰冷看过来,知道姚眷真动了气。他拨弄了两下新打的链子,开口:“你不认得它了?”
姚眷面色僵了一瞬,倏地收回脚坐起来:“什么?”
“你在参园丢了的那颗金豆,后来找到了,今天拿着去店里打了个金币,又配了几克新的。”徐来之说到最后几乎在耍赖,颇有些来都来了的意思,“它本来就该在这,就让它在这吧。”
中间那枚开元通宝与旁边几枚金币看着别无二致,姚眷神思有片刻空白,抱着膝盖无意识摩挲它几下。而后他猛抬头看向徐来之,一拳捣在他胸口。
徐来之早料到他要发脾气,大方接过拳头:“那他妈参园那么大,能找着就不错了。在地上车碾马压连刮带蹭,根本戴不了了,怎么着也得融了重打。”
说罢,他又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掏出块金灿灿的板砖,得有三指宽,上头明晃晃盖着银行的印。
“小件图个吉利,大件压在枕头底下,说是能镇心定惊。”徐来之将那金条胡乱塞到枕头底下,回手替姚眷抹了把睡乱的头发,“还难受吗,再睡一会儿,饭好了叫他们送上来。”
姚眷被抹得脑袋一歪,他看着徐来之,心里骇浪惊涛一层叠着一层。
怒涨的潮涌进喉咙再被咽下,他在想徐来之是否监听了白天的电话,徐来之这种示好举动后面又藏着什么坑,为什么今天就好像命中注定要他想起亲生父亲,是否冥冥中有什么在指引。徐来之是莫测的,姚眷甚至不能再像十九岁的时候那样,心安理得把拿到的好处视为自己付出后应得的部分,他吃过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亏,就像跌入过捕兽夹的动物那样,再迈进一座山时,它不再信任山中的任何一片落叶。
徐来之在火山前的剖白,与徐英锦嵌在黑月中的半张脸重合,姚眷痛苦难耐,前所未有地想要逃离这种生活。
可他不能。
“是真的吗?”
姚眷问。
徐来之正用手贴他的额头,会错了意:“足金,银行里刚取的。”
“你说找到我的金豆,是真的吗?”姚眷略偏开脸,又问。
“真的,我骗你干什么。我要是原样给你,睹物思情,你又得胡思乱想给自己吓撅过去。还不如这样,金还是那个金,换个保平安的样式戴着。”
金豆子死无对证,姚眷无从分辨这究竟是真话假话。同时再次验证徐来之太会先斩后奏,随便哄得人团团转,三言两语就叫他再不敢解下这条金链。
徐来之将他按倒在枕头上,嘱咐:“我去拿美林,在这等着。”
这人来回很快,橙粉色糖浆甜腻中带着微苦,姚眷咽下之后被��得半天说不出话。徐来之随他沉默着,坐在床边陪他。
良久,姚眷闷在被子里开口:“很久没回去看他们了。”
“嗯,等天暖和了,挑个日子回抚青。”
“当年那个人判了多久来着?”
“……”徐来之顿住了。
姚眷等了几秒,心脏坠下去,几乎按捺不住被子里颤抖的手。
“……十二年吧,”徐来之忽然皱眉看向他,目光中夹杂了细微的探究,“这事儿你还能不记得?”
“我怕记错了。”姚眷尽量放稳声线,“就这么回去挺不体面的,我明天……我明天想出门一趟。”
“去干什么?”
“去找董山旺,我总不能烧纸的时候说,爸妈这些年我过得挺好,现在已经是个没工作的废物了。”
“胡说八道。”徐来之从鼻子里嗤了一声,不知何时绷紧的肩略微松弛了些,“等你不发烧了,我陪你去。”
“吃完药睡一觉就好了,我今天在网上看了些新课题,有点想法想和他聊聊。”姚眷眼神闪了闪,“我自己去,你不要陪我。”
“不行。”徐来之果断拒绝。
“……那你把我引荐给董山旺干什么?”
“姚二宝,你明知道我不会放你一个人出门。崔家的人还没死绝,徐家不少人等着捉我的尾巴,还有不死心的警察,随便哪个都够你喝一壶的。”
姚眷在听见徐来之喊出自己小名时有瞬间的作呕,但很快恢复如常:“你可以在我身上放追踪器。”
徐来之显然快被他的忤逆给激怒:“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需要一些个人社交的自由。”
姚眷淡淡看着他,神情平静。
“你希望我重新融入社会,重新生活,那我起码要从接触社会开始。你我各退一步,我允许你追踪我,你也得让我独自建立社会关系。我不是职场妈妈,你也不是放寒假没处可去的小学生,非要跟着家长去单位胡作非为。”
姚眷突如其来的顺从、并不恰当的比喻,以及对未来明天的简要规划,让徐来之可耻地硬了。
所以说服他变得更简单了一点。
结果差强人意,姚眷并没有完全被允许独自出门,明缜开车将他和徐来之一同送往了北京。徐来之能够容许的极限,也不过是让姚眷独自进到博物院的文物修复区,自己则大摇大摆在博物院里溜达。
但这就足够了。
姚眷在越过中轴线之后接到了第一个电话。
“你干什么去了。”徐来之声音有些阴沉。
“董教授没和你说吗,我们刚刚聊到珍宝馆一个藏品,我出来亲眼看一下,很快就回去。”姚眷侧身让过几个戴着夕阳红旅游团遮阳帽的老头老太,故作镇定道。
徐来之果然给他装了追踪器。
“马上回来。”
“好,我马上回来。”
姚眷挂了电话,开始在人群中狂奔。游客们挤挤挨挨堆在一起水泄不通,姚眷仗着自己对博物院建筑规格熟悉,专挑没人又懒得僻静小路穿梭。手机震动不停,他猜是徐来之被游客堵住追不上他,索性将手机关机揣好,擦过珍宝馆,直奔神武门。
过了筒子河,站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姚眷一颗心简直要蹦出喉咙。他很久没这么跑过了,头晕想吐,眼前一阵接一阵地发暗,要不是扶着公交站牌,他几乎就跪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