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下把桌上的人镇住一大部分。

季则笑着说章总团队真是藏龙卧虎。

“没办法,我们老大酒量不佳,就只能我上了。要不季总考虑一下给我发offer?我考虑跳槽。”桌上哄笑,寒暄和试探的氛围一下被打破了。

米莎放下杯子,笑眯眯地坐下,顺手给章劭的空杯里倒上了茶,低声说了一句:“老大,你喝这个。”

不喜欢她,一点都不喜欢。

温洛声咬紧了牙。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是她做这件事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语气轻松,姿态大方,没有让任何人觉得她在替老板挡酒是一件不体面的事。

他也会喝,他也能喝,他不会比米莎差。但米莎做这件事是发自内心的。

第一轮热菜上来的时候,季则正在跟章劭聊今年数字资产领域的监管走向。

章劭端着酒杯,一边听一边点头。

温洛声正吃着饭,耳朵听着他们的谈话,突然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他的裤腿,可能是有人不小心踢到了他,他往旁边挪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一个东西贴上来,不轻不重地抵着他的小腿侧面,然后慢慢地,沿着他的小腿外侧往下滑了半寸。

皮鞋。

温洛声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他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肥肉在齿间化开,他尝不出味道。

他看着对面的章劭正在侧头跟季则说话,脸上的表情认真而专注,甚至还在微微点头。他的小腿还在被那只皮鞋不紧不慢地蹭着。

包厢开着暖气,一瞬间他出了汗,燥热不堪。

他想并拢腿,但空间不够。

皮鞋开始往上走。

从腿肚的中段开始,慢慢地往上移。鞋尖在双腿中间停住,轻轻按了一下,温洛声差点弹起来,他的大腿肌肉猛地绷紧,带动桌布下摆微微晃动了一下。

“嗯……”他咬了咬嘴唇,声音不算大。

但他的大腿本能地往内侧一夹,那只皮鞋被他夹在了两腿之间。等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的脸泛起不正常的粉色,睫毛颤抖着,不知道有没有人看见。

他不敢抬头,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他的大腿夹着章劭的脚,松了等于放行,不松……他能感觉到章劭的脚在他两腿之间动了动,调整了一下角度,鞋尖往上翘了一点,刚好抵在一个让他腰眼发软的位置。

“唔……”他难耐地哼了一声,把水杯往桌上一搁,磕在转盘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脆响。

包间安静了下来。

温洛声低着头,手指在发抖。

季则抬起头看着他,“怎么了?”

“没事,”温洛声放下筷子,用手指撑着太阳穴,手肘支在桌面上,闭了一下眼睛,“我有点晕。”

腿间的皮鞋不紧不慢地走了。

温洛声把脚往回收了很多,放在一个章劭够不到的位置。

旁边的小周赶紧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他是不是空调太闷了、要不要去外面透透气。温洛声摇头,说不用,坐一下就好。

章劭顿了顿,继续在跟季则说话,声音平稳甚至带着逗弄地笑意:“……所以监管这块其实是一个双刃剑,门槛高,但门槛高的另一面是进来的人少了,蛋糕就好分。”

“你说的很对,能进场的玩家就那么几个,选谁不选谁,大家都盯着看呢。”他放下酒杯,抬起眼看章劭,笑容温润,“章总最近应该见了不少人吧?周总上周是不是也约过你?”

章劭往后靠了靠,语气同样随意:“周总是我老熟人了,叙旧而已。”

“那你多看看也好,我只是想说,锐利这边诚意很足,资质也更丰富,和监管的关系也更好打理,条件你尽管提。不着急,你慢慢看。什么时候觉得差不多了,随时找我。”

“那是当然。”

酒过三巡,气氛很好。季则又端起了酒杯,夸章劭年轻有为,说看过他每一篇报道,章劭笑着点头,客气了几句,没有多接话。

“章总平时在北京,除了工作,有什么喜欢的消遣没有?”

来了。

温洛声低着头,用筷子拨着一块鱼肉,他知道季则要转场了。

“也没什么特别的。”章劭的回答很平淡,“偶尔健身,周末有空会去跑跑步。”

“那太自律了。”季则笑着摇头,“不过年轻人嘛,也不能光工作。北京好玩的场子也不少,章总有没有去过的?”

“谢谢季总,我回国不久,还没怎么去过。”

“章总,等下要是没什么急事的话,我安排了个地方,过去坐坐。都是自己人,放松一下。”

米莎放下手机,看了章劭一眼,说明天早晨有跨国视频会议,不太方便。

季则笑着正要接台阶的时候。

“没事。”章劭开口了。他靠在椅背上,“视频会可以改到下午。”

米莎看了他一眼,安静了。

“不过,季总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让温经理一起?”

温洛声一瞬间坐直了。

“我看温经理喝酒挺爽快的,”章劭说,“我这人喝酒慢,怕扫兴。温经理在的话,有人替我挡一挡,我也好陪季总多坐一会儿。”

季则放下酒杯,笑容和平时一样温润,但温洛声跟了他两年,看得出那层笑底下压着的审视,像是在说,你自己看着办。

“章总点名要你,”季则的语气很轻,不知道是在替温洛声解围,还是在把球踢给他,“那你等下就陪章总多喝两杯。”

温洛声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瞬,感觉到自己的胃在往下坠。

第40章 翻涌

入冬了。

出来的时候,空气是干燥寒冷的,温洛声却莫名爱上了这个温度。

他皱了皱鼻子,吸了两下,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在夜空中短暂停留。

转场的地方是一家高端商务KTV,一栋酒店的顶层。

没有招牌,电梯需要刷卡,前台小姐穿着得体的制服,领着他们穿过一条铺着地毯的走廊,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

季则招呼章劭坐主位。章劭没有推辞,坐下来了。米莎自然地坐到他旁边,老赵和眼镜男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季则坐在章劭旁边,温洛声坐在季则的斜后方一个刚好可以照顾到茶水和酒的位置。这个位置他很熟悉了。

经理满脸堆笑地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排女孩子,前凸后翘,清一色的网红脸,每晚上万的出场费。

章劭靠在沙发里,扫了一眼,目光没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超过半秒。

“季总,今天刚好有几个新来的,您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

“坐吧,”季则大手一挥,“不用站着了。”

米莎喊了一声“慢”,然后从沙发上跳起来,笑眯眯地在那排女孩子里挑了两个看起来最清纯的,一手挽一个,让其他人都走了。

温洛声暗自松了口气。

经理笑着带其他人退了出去。门关上后,季则侧过头对章劭说:“章总,都是自己人,别拘束。”

章劭靠在沙发上,拿起桌上的威士忌看了一眼,目光漫不经心地扫了一圈包间,然后停在季则斜后方。

温洛声坐在那里,低眉顺眼地剥着一颗开心果,看样子他已经累了,像是想把自己缩进沙发里。

章劭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温经理,怎么坐那么远。过来坐。”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温洛声。

季则看了他一眼,摸了摸他的后背:“去吧,坐到章总旁边去,好倒酒。”

温洛声站起来,走到章劭旁边,在沙发的中段坐下来。他开了一瓶威士忌,给章劭倒了一杯,又给季则倒了一杯。他的脸在昏暗的闪灯下流光溢彩。

他夹在两个男人中间,感觉自己进退不得。

季则的身体是打高尔夫和健身练出来的。肩膀宽阔但不厚重,背肌匀称地铺开,穿上衬衫的时候肩线笔挺,腰身收得干净,不壮不瘦,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体量。他身上是一种雪松和佛手苷的味道。

紧接着,旁边的味道冲到了他的鼻腔,章劭身上威士忌的酒气,淡淡的烟草,还有他自己皮肤的温度,变成了某种让人嗓子发干的危险信号。

章劭没有季则那么规律的运动习惯,但他骨架大,肩宽比季则还要宽出一寸,锁骨是横开的,手臂用力的时候肱二头肌会撑满袖管,小臂上青色血管的纹路隐隐浮现。

他的体脂比季则高一点点,所以身体更软,压上来的时候又沉又烫,带着体温的重量。

他被夹击在两具身体和两种味道中间,翻涌着。

老刘在点歌台前面翻屏幕,嘴里嘟囔着“这歌太新了,我都不会唱”。

米莎从果盘里叉了一块西瓜吃了,然后擦了擦手站起来,走到点歌台前面把老刘挤开:“让让让让,我来点一首。”她低头翻了翻屏幕,点了一首,然后拿起话筒,大大方方地站到了屏幕前面。

前奏响起来。

温洛声听出来是蔡依林的《日不落》。

米莎随着前奏微微晃着身子,一张嘴,调子就飘了半个音,而且她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唱得无比投入,无比自信。

旁边米莎点的两个小姐姐摇着铃铛忍着笑意给她欢呼着。

她继续往下唱,每一句都踩在一个她自己创造出来的音阶上,和原曲的旋律平行前进但永远不相交。雪上加霜的是,她中文不怎么好,遇到好多不认识的汉字,也只能尴尬带过,小周在旁边给她指挥,两个人笑成一团。

章劭看着她和小周,伸手打着节拍,嘴角漾起温柔的弧度。温洛声从侧面看过去,微微一怔。那可能是重逢之后,第一次看到他脸上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

米莎浑然不觉,唱到副歌的时候还加上了手势。

“我要送你日不落的爱恋。”她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大大的爱心,转过来朝章劭的方向递过去。

米莎唱完最后一个音,自己给自己鼓了个掌:“谢谢!好听吧?”

小周已经笑得趴在沙发扶手上了:“好听好听,米莎姐你唱得太好了,下次KTV必点你的保留曲目。”米莎得意地一扬下巴,把话筒递给小周:“来,你唱一个呗。”

小周连忙摆手:“我不行我不行。”

米莎也不勉强,把话筒放下来,坐回沙发上,顺手端起章劭面前那杯没喝的威士忌喝了一口,然后皱了皱鼻子:“这酒好辣。”

季则示意了一下,温洛声会意地点了一桶鲜榨橙汁。

米莎唱歌跑调的时候,只有他没有笑出来。

这个人活得真自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