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墨鸿
“阿姨您好，我是章劭，温经理的朋友。”他微微欠了欠身，从大衣内袋里抽出一张名片，他双手递过去。
他妈愣了一下，下意识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头衔：烫金的logo，全英文的title，她看不懂，但看起来很厉害。章劭依然保持着得体的笑容，语气温和：“温经理最近帮我做了一笔投资，行情波动比较大，他个人的资金暂时套在里面了，所以手头可能不太方便。”他的语气有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分量，“阿姨，您要是急用钱的话，可以随时联系我。我可以先垫上。”
他妈的眼睛亮了一下。
章劭依然笑着，语气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到时候您给我打个借条就行。”
听见借条，女人的笑容僵了一瞬。她捏着那张名片，握在手里有一种不容忽视的质感。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找回场子。
章劭侧过头看了温洛声一眼：“小温，你也真是的，阿姨来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车上还有份文件要跟你对，要不你先跟阿姨改天再约？”
温洛声点了点头，他一向反应极快，一把接过话，顺着台阶下来：“是我疏忽了。妈，你先回去吧，这个事我们改天再说，我这边还有工作要忙。”
女人本能地知道这个人不是她可以随便撒泼的对象，她哼了一声，走了。
章劭站在原地，目送她走出几步才把目光收回来。
他点了支烟，笑了笑，“上来就喊打喊杀的。妈要钱这种事，你早点跟我说不就好了，我帮你拦着。”
温洛声站在他旁边，沉默了几秒之后他开口了：“刚才的事情，谢谢你。”他直视章劭的眼睛说：“你怎么在这里。”
“路过。”章劭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来送文件。”他看了一眼温洛声的侧脸，发现他还没有从刚刚紧绷的状态里缓过来。
“上车坐一会儿？”
冬日的寒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
过了几秒，温洛声点了点头：“好。”
两人坐到车里，章劭顿了顿，从大衣内袋里拿出一张黑色的卡，递到了温洛声面前，“照片的事情，对不起。我欠你一个正式的道歉。这张卡你拿着吧，是给你妈还债，还是你自己用，你决定就好。密码还是你的生日。”
温洛声伸出手指，轻轻夹起了那张卡，在指间翻了一面，笑了一下。“谢了。”他把卡收进了自己的大衣口袋里，动作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章劭降下车窗，冷风灌进来，“介意抽一根烟吗？”
他以前烟瘾没这么大，但说不清为什么每次面对温洛声，他都觉得有压力。
“你抽吧。”
他点燃一根烟，缓缓吐出一口。烟雾被风卷出窗外，消失在暮色里。
“你妈什么时候开始找你要钱的？”
温洛声靠在副驾驶座上，目光同样落在窗外。“大二那年。我妈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我爸的医药费是我出的，就跑来学校找我。”他停了一下，“正好撞见咱俩在一起。她以为钱是你给我的。后来她老问我，钱到底哪来的，是不是问男朋友要的，是不是我用别的方式换的。”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想笑笑不出来，“后来咱俩分了，她也就没再提了。”
再后来他进了锐利，有了季则。那个女人就重新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章劭听完沉默了很久，烟夹在指间，灰烬积了一截，像他们之间的沉默一样悬而不落。
“那时候，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远处的天际线，夕阳正在沉落。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妈是个什么样的人，告诉你我从小被她打被她骂，被她用烟头烫过？”温洛声的话语间有一点点轻蔑，“告诉你我跟你说的那些关于我妈的话全是编的，她在我八岁那年就扔下我跑了。”他抬起眼看着章劭，“告诉你这些，然后呢？你会怎么做？你还会爱我吗？”
章劭坐在他旁边，无法言说的叹息横亘在两人之间。
他缓缓开口，“那时候，我会。”他顿了顿，“太晚了，现在说这个，太晚了。”
温洛声看着远处只剩半个的夕阳，缓缓说：“那时候我不信任何人。那时候我觉得，被人爱之前得先把自己最烂的一部分藏好。我以为瞒住了，就能在你面前重新投一次胎。结果还是搞砸了。”
章劭靠在驾驶座上，神情有种近乎怜悯的同情，在黄昏下变得模糊。
东京那晚，米莎的话让他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
米莎在他住地下室的时候就跟着他了，米莎是真心欣赏他、崇拜他、觉得他值得；他见过一个人真心实意地对他好、不图他任何东西的样子。
“你和季则在一起，开心吗？他给了什么？”
温洛声的手指微微蜷缩，他没有想到章劭会问这个。
“一套公寓，一辆车，年薪翻倍，项目提成另算。”温洛声回答，声音平淡，“条件是五年内不能恋爱，随叫随到，出席他指定的所有场合。”
“你签了。”
“嗯。”
章劭点了点头，烟烬烫到他的手指：“挺好的，恭喜你。”
章劭想起了前天晚上几个投资人攒的饭局。他本来不想去，但中间人是他大学同学。席间聊到市场和监管，聊到最近几家机构的表现，有人提到了锐利资本。
一个满脸褶子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锐利最近挺活跃的，他们那个季总身边有个投资经理，一个男人，长得是真漂亮。我听人说，那是季总的，那个。”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几个男人心照不宣的暧昧一笑，拿酒杯的手还比了一个模糊的手势。
桌上有人接话，“这种男孩儿我以前在一个局上也见过，看着斯斯文文的，上了酒桌被人灌两杯，什么花样都玩得出来。”
“那也是男人，我还是不能接受。”
褶子男又接过话：“那是你没见过真人。你见着那张脸，对着那双眼睛，你就不会想他是男的女的了，你只会想……”
他的话没能说完。
等所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褶子男已经被拽离了椅子，领口勒着脖子，脸涨成了猪肝色。
“章总����”他吓得哆哆嗦嗦。
章劭一拳砸在他脸上。那个人连人带椅翻倒在地，汤汁溅了一身，旁边的人惊叫着站起来，有人伸手去拉他。
倒在地上的人鼻血流得满脸都是，捂着脸一脸惊恐地看着他。
车上，身边的温洛声打了个喷嚏，将他的思绪拽了回来。
“陪我去个地方吧。”章劭的声音消散在空气中，“今天本来想一个人去的，但是最近，好孤独。”
第52章 雨夜
车开出北京城的时候，天已经开始阴了，云层沉甸甸的。
温洛声坐在副驾驶上，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身后逐渐缩小的高速收费站，又看了看窗外一成不变的景色，闭上眼：“去哪儿？”
他等了几秒，没有得到回应，只好把目光移回窗外，轻轻叹了口气。
天光越来越暗，云层越来越低，像是随时会塌下来。
车里的氛围太压抑了，他伸手摁开了音响，想看看最近章劭在听什么音乐，但是车载音响里没有任何音乐。
“喂，章劭，”他说，这时车已经在路上疾驰了约莫一个小时，“你最近还听粤语歌吗？”
“不怎么听了。”
“为什么？”
“去了美国以后就不怎么听了。我们团队里几个女孩，喜欢听韩国男团，说那些粤语歌太伤感了，翻来覆去都是爱不到和回不去，让我听点欢快的。”
车里的暖风吹得温洛声头晕。
“哦。”他笑了，“是吗？韩国歌，听什么风格的？”
“青春、阳光、有点吵的。”
“哦。”温洛声拿起手机，低头在歌单里翻了几下，连上了蓝牙，“我以前也喜欢听。”
前奏从车载音响里涌出来，欢快的鼓点填满了整个车厢。章劭朝屏幕瞥了一眼。
Wonder girls，《why so lonely》。
温洛声在副驾上看盯着他的侧脸，“章劭，”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这样从旁边看你开车，就总想到以前你开个破本田带我兜风的时候。”他顿了顿，“你知道吗？现在我很想抓住方向盘，往旁边打一把。”他的视线越过章劭的侧脸，落在虚无的地方，“那样的话，我们都会死的吧。”
章劭握着方向盘的手纹丝不动，车速还是120。他目视前方，沉默了两秒。
“那你抓吧。”
然后他松开一只手，把右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放在自己腿上，左手松松地搭在方向盘上。方向盘靠近副驾那一侧完全空出来了。
“想抓就抓。反正这条路上也没什么车，不会害了别人。护栏外面是山坡，翻下去不一定死，但肯定挺疼的。”他终于偏过头看了温洛声一眼，“你以前坐那个破本田的时候可没想过要跟我一起死，现在坐兰博基尼倒是想了。”
温洛声嗤地笑了一声，转过头留给他一个后脑勺，“疯子。”
眼泪流了下来，他把脸又往窗边偏了偏。靠在座椅上，他觉得自己的体温越来越烫，头越来越沉。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停了。
这是哪里？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狭窄的沙土路沿河边长长地延伸开去，不知止于何处。杳无人烟，触目皆是光秃秃的农田。
章劭看了他一眼，打开车门，又从后备厢拿了一个盒子抱在怀里。
冷风席卷而来。温洛声头脑昏昏沉沉，也跟着下了车。
河水应该是已经被冻住了，在月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光芒。
脚下是硬邦邦的土地，温洛声跟在章劭身后，往坡上走。乌鸦在头顶盘旋着，叫声在空旷的四野里显得格外清晰。
章劭走在前面，一字未说。温洛声跟在他身后，心跳随着脚步一下一下变重。他不知道他到底要去干什么，把他带去哪里？手里抱的什么？
乌鸦在头顶盘旋着，不时发出尖锐地回响，钻进他的耳朵里。
“到底去哪？”温洛声在他身后询问着，心跳越来越快。
“马上到了，陪我走一下。”章劭没有回头，步子也没有停。
又一声短促的啼叫划破头顶。温洛声缩了缩脖子，小跑了几步，和他并肩走着。
“你手里抱的是什么？”
“这个，买给我妈的祭品。”
风吹过来，温洛声后背一阵发凉，胳膊上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他站在原地，看着章劭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前方荒草丛生的小路，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章劭走出几步才发现他没跟上来，停下回头看他。温洛声站在几步之外，脸色发白，声音都在发抖：“你带我来坟地干什么。”
“你怕什么，我还能杀了你。今天是我妈生日，早晨我来过了，都走到半路了才想起来漏了她爱吃的点心，又开车折回去买的。”
他看着温洛声，“走吧。陪我再上去一趟，跟她说几句话就走。”
“你妈妈，什么时候去世的。”
“你走了以后没多久。”章劭说。
“怎么不在的？”
“心脏病复发。”
一个念头忽然冒上来，让温洛声的手指瞬间变得冰凉。他没有追问。
走上一片缓坡，墓地呈现在眼前。几十座灰白色的石碑立在枯黄的草丛里，高低错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