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则喝得多了,半靠在车后座,阖着眼。温洛声给他递了瓶水,他接过去,忽然说:“最近你和周延走得挺近。”

温洛声早料到会有这一句,下意识解释:“他那边还有不少资金,想再看看新盘。”

季则笑了一下,不置可否,只把头往椅背上一仰,慢慢说:“你自己注意点,别让那些风言风语传得到处都是。毕竟你我还有协议在,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靠什么拉来的钱。”

温洛声下意识抓紧衣角,压着声说:“不是的,周总那边就是正常业务。我能谈下来,是因为他需要配置,锐利也有现成的产品线。我不会让这些事影响项目。”

季则摆了摆手,不想听他解释。

“最近和章总,没联系了吧。”

“嗯。”

季则心想,章劭这种人,他还真没见过。看着挺冷一个人,谈起条件来也挺狠,结果为了一个小情人能让三个点,简直纯情得令人感动,也真够男人的。

季则又朝他偏了偏头,“你弟弟的自主招生通过了,你知道的吧。费了我不少劲。”季则尾音里有点不耐,还是被温洛声听出来了,“他面试表现太差了,听中间人说,他说话都讲不利索。校方那边差点就把他卡掉。最后是看着我的面子,才勉强把名额压下来的。”

温洛声也知道艺考成绩出了,排名不错,只要文化分过线就走。季则打了个电话,招生那边也点了头,基本板上钉钉。

“谢谢,添麻烦了,季总。他还小,没怎么见过世面,不太会说话,人也紧张,回头我好好说说他。”

“温洛声,你欠我的人情,也不差这一件了。”

温洛声带着点讨好的分寸:“我知道。季总费的心,我都记着,会好好报答的。”

季则没再应声,温洛声也扭过头去,望着窗外一言不发。

一个周五午后,周延约他在金融街一家咖啡店见面,说要听听组合运作情况。

温洛声到得早,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周延坐下后没急着聊正事,只问了几句最近基金净值和内部跟投开放时间。

温洛声一一回答着他,周延一边应着,一边把手机上拍的照片亮给他看。

是他上次在顺义看项目时给温洛声抓拍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他正靠着马场边上的白色围栏,风把他额前头发吹开,整个人显得很薄,又很干净。

“你什么时候拍的?”温洛声有点意外。

“秘密。”周延笑了笑,收起手机,“你最近状态不错,比我一开始见你的时候精神很多。”

半小时后,两人对完几个子基金的进度,周延把平板一放,说:“我朋友三个月前订了个法式餐厅,今天去不了让给我了,你陪我去吧。”

“周总,我……”

周延是个讲究人,挺追求生活品质。温洛声和他出去的时候,从来不缺好地方。

周延打断了他:“你不是喜欢吃鹅肝吗?今天这家很难预约的,主厨以前在巴黎三星待过,你肯定会喜欢。”

温洛声笑了:“周总,你再这么投喂下去,我这个月得加练了。”

周延笑笑:“都是好东西,吃不胖的。你看我的身材,都这么吃了多少年了。”

晚上吃完饭,温洛声在餐厅露台上,低头点烟,几缕头发被风吹开。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会莫名其妙地想到那个人。不知道他最近怎么样。

他抽完了,回到座位。

周延把手机递过去,“刚才给你抓拍了几张照片,别介意。”

温洛声有点惊讶,他拿过手机一张张划过去,除了在露台抽烟的,还有他翻菜单和用刀叉的照片,一副翩翩贵公子的样子。

他没想到自己是那么好看,由衷地说:“周总不去当摄影师挺可惜的。”

“是你上镜,我拍别人都不怎么样。”

没有谁看见自己被拍得这么好看会不开心,更何况是在这种环境里。照片里的他,比本人似乎还要松弛一点,好看到让他有点舍不得放下。

“我都想直接发个微博了。”

周延就笑:“发吧,这么好看,不发太可惜了。”

温洛声想,老男人也有老男人的魅力。他不像章劭那个混蛋,只会来强的,蛮横又不讲情趣。

他眼睛亮亮的,挑了三张自己的照片和一张精致摆盘,发到了微博。

周延给他点了个赞,笑着说:“既然你这么喜欢,下次我还带你去好看的地方,给你拍点照片,怎么样?”

温洛声笑了笑,“好啊。”

几圈下来,温洛声发现周延挺有情趣,处处都妥帖,关心人的时候也不让人觉得被冒犯。那天他手机不小心从桌面滑下去,屏幕裂了几道,一直懒得换。

周延看见了,只笑了一句:“这么好看一男孩,怎么用个破手机。”当天买了个新的来,颜色都替他选得讲究。

温洛声接过来,没多推辞。他知道周延就这个脾气,见不得他用得粗糙。哪怕他穿回不流行的旧款外套,周延也能半真半假地说:“这都哪年的了,走吧,去逛街,我给你买件新的。”

温洛声笑笑:“我念旧。”

“旧东西要是有意思,倒也无妨。可你总不能老委屈自己。”

他有一点晃神,觉得被人这么放在心上,也挺不真实的。他知道周延一直就这么讲究,他大学的时候周延就看不得他用破东西,全给他换了。所以当时同学都觉得他家里挺有钱的。

温洛声那天晚上和周延散步,周延手里有两张某钟表品牌的私人晚宴,问他去不去。温洛声接过来扫了一眼,出席名单里还印着几个眼下正当红的名字。

温洛声说:“他啊,长得挺帅的。”

周延笑了笑,语气挺随意:“就那样吧,没有你好看。”

温洛声也笑,没当回事:“你认识他?”

“之前朋友介绍过,一起吃过饭。”周延把手里的邀请函折了折,“你别告诉别人。皮肤比你差远了,粉抹得很厚。一看就是烟酒都来,私生活混乱。”

周延见温洛声不说话,又说:“我对那些小明星真没兴趣。学历不行,心思还多,没有定力,目光短浅,整天琢磨怎么多要点东西。你这样的人太难得了。”他说得轻描淡写,“我朋友说我现在眼光高,我说不是,是见过好的了。”

温洛声听完只是笑:“周总,你这话传出去,我可要得罪半个娱乐圈啊。”

周延也笑,目光落在他脸上,半晌说:“所以别传出去,我只跟你说。你是我最欣赏的人。”

温洛声想,周延这种人,不过是什么都试过一圈,最后才绕回来说他最好。

大学的时候被他老婆打了的事情,他到现在都后怕,根本不敢走夜路。

可章劭呢?温洛声觉得,章劭眼里的他,可能一直是那个最差劲的版本。

章劭只会在做爱时咬着牙叫他宝贝,然后第二天冷着脸说我们两清。他总想有个人,能把他从那个最烂的版本里打捞出来,再告诉他:没关系,你什么样子,我都还是爱你。

他哪天把章劭从骨头里剜出去了,或许就能安心坐在这里,听周延讲那些漂亮话,而不觉得空落落的。但他知道不可能。

两个人坐在春风沉醉的夜里,一个笑着,一个看着。

温洛声回到家已经快凌晨。他脱了外套,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手机屏幕被财经新闻占满,全是关于 S-Cipher 和章劭的消息。他点开几篇,看到评论区有人在等章劭倒台,有人在笑他“华尔街做局,回中国割韭菜”。温洛声看到一半就锁了屏,心口堵得发闷。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拨了章劭的电话。响了两声,他突然想起来时差。北京凌晨,纽约那边应该是下午一点左右。果然,那边接得很快。

“喂?”章劭的声音很低,带着很重的疲惫。

“你最近,怎么样?”温洛声犹豫着开口。

“还好。”章劭说。

温洛声知道章劭官司缠身,“我看了点新闻。你那个官司,到底会不会……”

“死不了。”章劭打断他,语气又软了点,“别担心,我没事。”

温洛声啧了一声,他想到米莎,嘴硬着说:“谁担心你了。”

温洛声说完,电话里安静了两秒。

“你前几天去深圳,做什么了?”章劭忽然问。

不知怎么,他莫名觉得心虚:“有个大客户要投一笔钱进基金,公司让我过去对接。”他顿了顿,“资金量不小,客户那边指定要我过去。”

“嗯。”章劭语气淡淡的。

温洛声以为他没在意,刚想松口气,又听见他问:“什么客户,指定你过去。”

“算了。”章劭先开了口,像是没力气追了,“你不想说就不说。”

温洛声以为他会挂,结果那边沉默了几秒,忽然说:“温洛声,我今天当爸爸了。”

温洛声整个人一僵,脑子里嗡的一声,手机差点滑下去。

“什么?”

“我的狗狗生了。”章劭说,“三个。”

温洛声一颗心从嗓子眼砸回去,回过神来,觉得刚才那一下自己蠢得厉害。

“你他妈能不能把话说清楚。”他骂了一句。

章劭在那边笑了一声,像从遥远的地方浮上来的一口气。

“两只像她,一只像他爸。”章劭说,“很可爱。”

窗外的夜色很静,他忽然觉得纽约好像也没那么远。

“有照片吗?是……博美?”他问。

“嗯。你刚才还在骂我。”

“发不发。”

“发。”章劭的声音像终于落到了某个安全的地方,“你现在方便看吗?”

温洛声“嗯”了一声,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等着屏幕亮起来。

第61章 午夜梦回

限制出境被解除后,章劭回了一趟北京聊工作,先是和季则见了一面。季则席间给他倒茶,闲聊着说:“小温最近和一个客户走得挺近,又给公司拉了三个亿,我现在也管不了他了。”

章劭只“嗯”了一声,季则也没再往下说。两个人像在比赛谁更能沉住气。

结束后,章劭一个人去了大学时温洛声最爱吃的粤菜馆,以前温洛声能把奶茶里的冰块都嚼干净。

他坐下来,点了满桌菜,却吃不太动。现在看来菜像预制的,肠粉皮有点硬,奶茶也不那么冰。店里暖得发闷,热得他一直流汗,旁边几桌学生无忧无虑,笑得很大声。

吃完他开车去了以前的出租屋,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可能是念旧,他把这里买下来了。屋里有钟点工每月来打扫一次,天花板上的裂痕一直都在,已经融成他记忆里的一根血管。

他坐在房子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人都说触景生情,他以为他早就免疫了,现在看来还是做不到。温洛声以前总说这床太小,睡不下两个人,他就把他拉到怀里。温洛声会哼一声,说谁要和你挤呀,结果半夜还是把腿搭到他身上。那些事像长在骨头里。他一闭眼就听见温洛声在耳边说“章劭,抱抱我”。

可睁开眼,屋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他把手搭在眼睛上,忘记他。

午夜十二点,他从平安大厦出来。刚为了合规业务见了中国这边的监管,聊了快三个小时。美国总公司那边出了岔子,分公司也跟着受牵连,有一堆事要处理。

他犹豫着要不要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