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墨鸿
“先去给自己放个假,去夏威夷呆一个月。”他偏过头,看了章劭一眼,嘴角弯着,像句玩笑,“章总去吗?”
章劭把衬衫最后一颗扣子系好,他站了一会儿,背部有些颤抖,最终说:“早点睡。”转身走了。
温洛声翻了个身,摸到枕头底下的言情小说,扔进了垃圾桶。
后来,保姆收拾房间的时候,发现章劭冰冷的书桌上摆着好几本花花绿绿的……霸总小说。
她撇了撇嘴,“这都啥啊。”
第71章 海市蜃楼
夕阳洒在金色的沙漠上,远处的天际线正在缓缓下沉。
一辆黑色吉普车在沙丘之间疾驰,车轮碾过起伏的沙脊,扬起一道长长的烟尘。
戴着墨镜的年轻男人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里夹着电话。
他带着一顶牛仔帽,穿了一件深棕色的夹克和一件洗旧的白色T恤,领口松松垮垮,脖子和脸上晒出了一层蜜色。
“我早说过了,你这个方案不行。”他偏了偏头,把电话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腾出手来换了个挡,“现在好了,赔偿条款签的是三倍,你自己算算要赔多少钱。”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他笑了一下,露出一点牙齿,眼角弯起来。
“您说得对,我认了。”那边说,“但您度假能不能别总挑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了,信号断断续续的,我都快急死了,打了六个电话才打通。”
“说什么呢!信号不好你就给我发邮件。我签完字就回你。”
“您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
“那这个项目……”
“我说了下周,天塌不下来。”
“可是……”
“哪还有员工催着老板上班的,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就偷着乐吧。”
那边又说了几句,他嗯了两声,最后说了一句“别再烦我了啊”,把电话挂了。
太阳正对着脸,刺得他眯起眼。吉普冲上公路,又开了十几分钟,拐上一条沙路。
冲上一道沙丘的顶端时,车头几乎要翘起来,眼前豁然开朗,远处有两个海市蜃楼浮着,左边一个,右边一个。一辆房车停在沙漠中间。他朝着开过去。
风很快把车轮的痕迹盖上,人走过的时候什么都留不下。剩下的只有沙漠。
车边靠着一个高大的男人,黑色皮衣、黑色工装裤,面色冷峻,气度不凡。
“还开这破车呢。”见他过来,那人直起了身子,打趣道。
他笑了,从副驾驶座上摸出一瓶酒,隔着几步,随手朝那人扔过去。那人单手接住,翻过来看了一眼酒标。
“哪儿买的?”
“上一个镇子,顺手带的。”吉普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沙,他随手掰正了歪着的后视镜,又拿袖子抹了抹镜面。
“谢了。”
他拉过一把折叠椅,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盛总,一个人出来玩啊。没和你那个朋友一起。”
“他在国内忙着管公司呢。”被称作盛总的男人,名叫盛亦,他顿了顿,问:“又去那边扎营?”
“嗯。”
“你可真是个疯子。”盛亦摇摇头,把手里那瓶灌完,捏扁罐子,随手一扔,准头很好地落进旁边的垃圾桶,“我明天回里诺了,我这里有炉子,你等我一起吃点。”
等待的过程中,夕阳西下。
金红色的光从西边漫过来。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乱飞,他裹紧了衣服。
沙漠辽阔又壮观,一眼望过去,沙丘连着沙丘,金色的波浪一直铺到天边,看不到尽头。
他眯着眼睛,隔着墨镜看了一会儿。
天地间的一切全都红彤彤一片,凡是目力所及的东西,无不被染成了红色,四周除了风声什么都听不见。有一瞬间他忘记了自己,只觉得一切都很渺小。
回过神以后,眼泪落下来。
盛亦端过来两杯冰镇啤酒,两根肋排,往他面前的折叠桌上一放。他看一眼,开口:“温洛声,你还是老样子。”
温洛声胡乱摸了一把脸,“我是被震撼到了。”他接过啤酒:“你和你朋友,怎么样了?”
盛亦:“还那样,他工作狂,不跟我一起出来。”
虽然没说是什么事,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你一个人来的?”盛易问。
“嗯,不然呢?还能跟你在这喝酒。”
两个人坐在折叠椅上,沙地渐渐凉下去。
“有时候还挺想国内的。”
盛亦看他一眼:“怎么不回去?”
温洛声笑了笑:“回去也不知道去哪儿,还不如到处流浪。”他顿了顿,“我爸去年因为肺炎走了。他在工地干了大半辈子,吸了太多粉尘。最后那几天才通知我,我赶回去的时候,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盛亦不语,低头转着手里的酒瓶。
“办完葬礼那天,我从殡仪馆出来,站在门口,望着天空,发现我在这世上真是孑然一身了。所以我现在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说,“反正也没人管我。”
盛亦沉默了一会儿:“我也没有。”
温洛声知道他在说谁,他笑着拍拍盛易的背:“你这么个富二代,又年轻,家里有地有公司,你说什么呢。”
“那不一样。”
温洛声喃喃:“都说有钱人家生情种。”
盛亦扯了下嘴角:“我算什么情种。”
温洛声仰头看着星星。“我就不一样了。我只爱钱,利益分明。”他语气像在自嘲,可听着又不像。他想,他不是只爱钱,只是不相信爱情会长久。
盛亦知道温洛声的公司最近不算特别容易,募资不顺,项目压着,人也是一个人。可温洛声看起来没心没肺,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温洛声又坐了一会儿,起身说先走了,去前面扎营。要是又在市里碰上,可以一起吃个饭。走的时候还顺走盛亦的几罐啤酒。
油门踩到底,沿着有过车轮的沙路往前开,再往前,是一片开阔的平地,今晚要扎帐篷的地方。
他从车上把露营的装备全部搬了下来,好不容易扎好帐篷的三个角,风一吹就东倒西歪,他狼狈地去扶,反反复复折腾了好几次。
帐篷搭在沙丘背风面,明天早上可以看见日出。
他坐在折叠椅上,脱了鞋抖抖沙子。
天地辽阔,时空横陈而去,他突然有点想哭,但不知为谁而哭,也不知为何而哭。
最后一口啤酒喝完,随手搁在沙地上。来之前查过,流星的最佳观赏期是后天,今晚只能算预热。这趟飞过来折腾得不轻,转了两趟机,又开了三个小时的车才到营地。
银河铺满了整个星空,浩荡又耀眼,无数个几万亿年前的光晕像是要把他也吞噬进去。天上有颗流星划过去,一闪就没了。
人终究是很渺小的存在。这些星星亮了几亿年,他这辈子连其中一颗的一瞬间都算不上,瞎过呗。
他又开了一罐啤酒。
那些事在满天繁星之下似乎也变得异常遥远了。
第72章 活灵活现的梦
小镇出现在公路尽头的时候,温洛声差点以为又是一个海市蜃楼。
一根歪斜的旗杆上挂着条幅,写着字母,拼写还错了一个。镇子小得一眼望到头,唯一一条柏油路正在被沙子一点点吞噬。
他直接把吉普开进了简陋得不像话的加油站。一个裹着深灰色头巾的男人正蹲在地上修一台机器,听见车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拧螺丝。
温洛声按了两下喇叭。
那人这才慢吞吞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污。他走到吉普旁边,用温洛声听不太懂口音的英语问:“加多少?”
“加满。”
温洛声从车上下来,腿有点发软,踩到沙地的时候膝盖还软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深棕色的夹克上全是沙,指甲缝里也嵌着黑沙,脸上的模样就更不用说。
“有住的地方吗?”他问。
男人朝那排平房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最边上那个挂红牌的地方。自己拿钥匙,走的时候把钱塞门缝里就行。”
“谢了。”
他拎着背包走过去。
所谓的旅馆就是一间水泥房子,推开就是一股闷热的气息。前台是一张折叠桌,上面压着张手写的价目表,旁边放着一个铁盒。他自己从铁盒里摸了把钥匙,钥匙牌上贴的胶布写着“3”。
房间小得转不开身,电扇吹出来的风带着沙。他脱了衣服,在浴室里冲澡。水流到地上变成浑浊的黄色。他站在水流下面,仰着头让水打在脸上。太爽了。
他的身体晒得比以前黑了一点,但也更加结实了。水流顺着他的腹肌滑落下去。
出来的时候裹了条浴巾,他直直地把自己扔到床上。床垫很硬,不过比帐篷舒服多了。
下午睡醒的时候,脑袋有些昏沉,有一瞬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他摸出手机,就着微弱的信号,财经新闻推送过来了章劭的消息。
他停一下,看完那篇报道,然后划走。
这三年他把章劭的号码删了,后来换手机,连备份都没留。他知道这几年S-Cipher扩展了好几家,甚至和一些大型银行取得了合作,帮他们上线跨境支付系统。报道里偶尔会有章劭的照片,西装革履,剪彩、签约、演讲,站在某个论坛的讲台上,或者和某个领导握手。
他看起来很好。
他不知道章劭有没有找过他。也许找过,也许没有。他换了号码,换了城市,换了整个人生。章劭如果想找,总能找到,但章劭没有。
这样也好,有些事断了就是断了。
他翻了个身。风声很大,吹的铁门砰砰地响。
离开中国以后,他染上了一个新习惯����四处流浪。
一开始只是因为想不通,一个人散散心。那年刚从章劭那里出来,他飞去了夏威夷,可根本没待几天。
炙热的阳光烘烤着他,他怔怔地坐在沙滩上,看着不远处开心的一家人,一种刺骨的孤独忽然从四面八方包围上来。他在海边坐了一整个下午,最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去了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