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洛声听着,忽然意识到,季则是真的欣赏他。

一个三十五岁、在这个圈子里见惯了风浪的人,提起一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语气里带着那种少见的认真。

车子驶过减速带,轻轻颠簸了一下。

温洛声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和身后季则模糊的轮廓。

他闭了一下眼睛,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压下去,重新睁开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温顺妥帖的神情。

“知道了,”他说,“周六我会准备好的。”

第7章 财神爷

星期六下午五点,章劭推开餐厅门,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国贸的街景,车流从东三环上下来,堵成一串红尾巴。

入秋了,街上的叶子开始变得五颜六色。

柏欧明到的时候,他已经点了壶茶,靠在椅背上刷手机。

“哟,章总,这么早。”

柏欧明把外套往旁边一放,坐下来扫了一眼四周。餐厅装修得挺讲究,桌布是熨过的,杯子擦得发亮,连餐巾纸都叠成花。

柏欧明对这个地方很满意。

他眉眼开阔,笑起来眼睛弯弯。头发抓过,露出亮堂堂的额头。

他穿的讲究,今天是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西装,里面搭白T恤,戴一块低调的手表。看着随意,但剪裁很贴身。

“这地方选得不错吧。”章劭说。

“挺好啊。”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这人,舍得为我花心思选餐厅。”

“请柏大少爷吃饭,当然得花心思了。”

柏欧明了解他。章劭这人,对吃穿住行一向没什么要求,或者说是觉得不值得费心思在那上面。

大学的时候,章劭能连着一个月吃同一家食堂窗口,问就是还行,不想为这个事情费脑子,现在有钱了也没变。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章劭问。

“前天。”柏欧明放下茶杯,“这次不知道呆多久,闲着也是闲着,回来看看能不能找点事情做。”

“想做什么?”

柏欧明笑了一下,没正面回答:“你这买卖现在做得挺大,我也得找找新方向不是。”

章劭笑了笑,没有揭穿他。

柏欧明这人,确实没什么事做。

他朋友圈从不发物质生活,都是工作照。

但人是越缺什么越爱炫耀什么。他太闲了,还生怕别人觉得他闲。

实际上开会是一周才去一次,加班也是凌晨打完游戏,站在自家发个城市夜景,配文:忙碌的一天,晚安。

但他也真的没有拼搏的理由。

家里钱多得花不完,公司有职业经理人打理,他唯一的工作就是偶尔去开个家族会议,点头或摇头。

要说两人怎么走得这么近。

那时候两人是本科的同班同学,都是学校的风云人物。

章劭整天泡在图书馆,一个人写代码,一个人做交易。但一开始只是小打小闹,几千块的本金,赚个几百就吃顿好的,亏了就当交学费。

他没想过要靠这个发财,就是觉得有意思。

柏欧明不一样,他自己没什么脑子,但有团队和资源,闲着玩玩,出手就是六位数,亏了也不眨眼。

他俩能聊到一块儿去,因为都做交易,都看得懂那些图。

柏欧明有时候看他仓位,啧一声:“你就这点本金,玩个什么意思?”

后来章劭在美国创业,最难的时候,柏欧明二话不说,投了一笔,算是当了天使投资人。

“你那时候胆子也挺大。”章劭望着窗外,不知道想起来什么了,没头没脑地说了句。

柏欧明愣了一下:“什么?”

“投资我。”章劭说,“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

柏欧明笑了,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说:“章劭,你以为我投你是因为什么?可怜你?我投你,是因为我知道你行。我又不是傻子。”柏欧明手里把玩着没点燃的打火机,说:“这事儿换别人,我还不投呢。”

柏欧明这人闲着归闲着,命是真好,投了章劭以后,钱就跟天上掉馅饼似的往下砸。

他投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章劭这人靠谱,亏了就认了。

结果章劭真做起来了,他的投资翻了数十倍,比他在家族公司里挂名分的红还多。逢年过节家族聚会,叔伯问他最近在忙什么,他说做点投资。

他们问投了什么,他说了个数字,桌上安静了两秒。他爸会欣赏地看他一眼,那是他爸为数不多对他满意的时刻。

柏欧明端起酒杯,心想:章劭这人,真他妈是我的财神爷。

他拍了张饭局照片发朋友圈,配文:“家族聚餐,聊了些未来的规划。”

至于规划是什么,他也不知道,瞎混呗,他的钱都是这么没头没脑的就来了。

窗外有一辆公交车慢吞吞地过去了,挤满了人。

俩人聊了一会儿项目的事情,服务员上齐了菜,柏欧明又点了杯酒。

他看着章劭的脸,端起酒杯晃了晃。“晚上有事没?”

章劭夹了一筷子菜。“有事。”

“什么事?”

“看看盘面,今天晚上美联储要发布新数据……”

柏欧明啧了一声,知道这是他的托词。

“我劝你,晚上没什么事就去喝一杯呗,隔壁新开的酒吧,调酒师挺漂亮,身材好得要命,跟你还是同行呢,没想到吧。你去了还能聊聊天。”

章劭筷子停了一下,抬眼看他:“同行?”

“没想到吧。你猜怎么着,那姑娘之前在深圳做私募的,去年比特币那波行情亏了一套房的首付,一气之下不干了,跑这儿调酒来了。”

“不去。”章劭打断了他。

柏欧明又啧一声,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他是真理解不了章劭这种人。

明明什么都有了,偏要让自己过这种日子。

女人贴上来不要,饭局不去,酒局不喝。

柏欧明女朋友换得勤,今天这个,明天那个,他觉得这才是人过的日子。但他有一点好的,就是从来不骗人,分的时候好好分。那些女孩子离开他的时候,没一个说他坏话的。

他享受恋爱,但不相信爱情。

“你就不觉得无聊?”柏欧明问。

章劭放下筷子,“还好。”

柏欧明忽然笑了一下,“你不会还想着那个人吧?”

章劭的手指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他把茶杯放下,“吃饭。”

柏欧明没再问了,他看着窗外想,章劭这人活得可真没意思。又心想,他要是肯活得有意思一点,自己也不至于每次找他吃饭都像在跟一堵墙吃。

他这人就是闲不住,左看看右看看,看着章劭黑色的亚马逊平价短袖,又开始了:“说真的,你这生活习惯,跟你的身价完全不匹配。要不是你这张脸,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个刚毕业的程序员,月薪两万那种。”

“月薪两万的人惹你了?”章劭抬眼看了他一眼。

柏欧明嗤笑一声:“拜托,你现在的身家,九位数了吧,你这人,到底怎么在金融圈待的泰然自若的?人家搞金融的,哪个不是讲究点排面?西装配什么表,酒会带什么人,餐厅点什么酒,都有讲究。章劭,你知道你像什么人吗?”

“什么人?”

“IT男。就那种工资挺高,但是生活水平为零,问他周末干嘛,他一脸懵,说要加班写代码。住的地方,我去你纽约那公寓,除了电脑和床,还有别的家具吗?你那个茶几上连个杯子垫都没有。”

柏欧明看着他,忽然收了笑。他靠在椅背上,眼神在章劭脸上转了一圈,若有所思。

“不对,你那兰博基尼,什么时候买的?你那款是限量款,得大几百万吧?不对,一千多万。”

章劭没说话。

“你回国没多久吧?”柏欧明又问。

“一个星期前。”

柏欧明愣了一下,有点意味深长地笑了,“章劭,你终于有点长进了。你不是说,比亚迪和豪车没区别吗?都是四个轮子,都能开,你怎么了,你这次在国内也不长驻吧,这不像你。”

章劭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柏欧明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章劭,你笑什么?”

“我没有。”章劭否认。

“你嘴角都翘起来了。”

章劭没理他。

“算了,不调侃你了,有进步就是好事。”

俩人吃了一会儿饭,聊了点各自公司里的事。

章劭问柏欧明管理的小团队现在多少人,柏欧明说还是老样子,十几个,够用了。柏欧明问章劭最近那笔机构资金谈得怎么样,章劭说还在磨,对方要求对赌。

柏欧明放下酒杯,饭吃的差不多了,他看着章劭,又来了劲儿。

“车你有了,衣服也换换呗?楼下就是商场,”柏欧明往窗外努了努嘴,“难得心情好,让本大少爷给你搭配一身,保证你从IT男变身金融精英,走出去没人敢叫你码农。”

章劭没理他,继续吃菜。

柏欧明还想再说什么,眼神忽然被门口进来的两个人吸引住了。

他眯了眯眼睛,视线跟着那两个人往餐厅里面走。

“哎,”他用胳膊肘碰了碰章劭,“你看那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