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墨鸿
他把书页的褶皱抚平，再抬起头的时候，看见章劭从侧幕走出来。
他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上去，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他走到台前，调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偏头对主持人点了下头，然后转向台下。
几千人的场子，他站在正中间，看起来一点也不紧张。
“谢谢。”
整个会场都安静下来。大屏幕上切出他的脸，温洛声隔着几百排座位，看着那张被放大了无数倍的面孔，忽然觉得有点恍惚。他不是没见过章劭上电视，财经新闻里偶尔会有他的镜头。可他从来没有在同一个空间里，这么近，又这么远地看过他。
章劭讲的是S-Cipher这几年做的跨境支付网络，怎么和几家大型银行打通清算通道，怎么在东南亚推本币结算。
温洛声听完了整场演讲。章劭最后说了句“谢谢大家”，台下掌声又响起来，他从侧幕退了出去。灯光亮起来，主持人说了几句过渡的话，温洛声低下头把议程本放进包里。他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些，但他像任何一个最普通的听众一样站起来，顺着人流往外走了出去。
章劭刚结束主题演讲，从侧幕退下来，几个记者已经围上来了。公关在旁边帮他挡了一下，留了一个财经频道的专访，就在后台通道的开放区。他听记者问问题，回答得简短，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他的视线越过记者的肩膀，习惯性地扫了一眼通道尽头。
他的话突然停了。
人群正往外散，乌泱泱的，西装和套裙挤在一起，有点晃眼。他看见一个背影，后脑勺圆润又可爱。那人混在人群里，走路的时候有点含着胸。
他想确认他的脸，但被走廊的人挡住了视线。
记者还在问，他已经听不见了。他盯着那个背影，然后他把手里的水往公关手上一塞，说了句“抱歉”，转身就不管不顾地往通道那头跑。记者愣了一下，追了两步：“章总，还有两个问题����”
一定是他，那背影和肩颈的弧度无论如何都跟温洛声一模一样。
他的脚步很快。通道不长，但人太多，他撞到了好几个人，一个人回头瞪他，看清是谁以后，诧异地叫了一声“章总”。
奔跑的过程中，周围的人声都仿佛是隔着什么东西传过来的，不太真实。
他穿过人群，侧身让过几辆推设备的小车，又绕过一堵临时搭建的展板墙。
跑到外面以后，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人太多了，乌泱乌泱的。来的都是同行，他的脸很快被认出来，他最后不得不违规横穿马路，跑上过街天桥，从高处俯瞰下面的人流。衬衫后背全湿了，领带勒得喘不上气，但他顾不上。
他站在天桥上，看了很久。然后他才忽然意识到，刚才那个人可能不是温洛声。
因为温洛声早就不那样走路了，他大学的时候才那样，习惯低头看手机，肩膀微微含着。他这才怔怔地往回走，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两边的行人撞到他肩膀，他侧身让了让。最终他把手撑在栏杆上，低着头喘了很久。底下车流不断，一辆接一辆，灯影一闪就没了。
身后有脚步声追过来，是公关：“章总，您怎么了，记者那边����”
“等一下。”
公关跟在他旁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敢问。
他缓过来以后，声音平静下来：“刚才那个采访，回去继续吧。”
温洛声走在街道上，他刚刚见完LP，想到章劭在台上光芒万丈的样子，他有些疲惫，自己的公司什么时候才能追上？
这条路他走过几百次，拐角那家咖啡店、前面那排骑楼、再往前那个红绿灯，全是老样子，一眼就望到头。他以前觉得这里挺好，清净，没人认识他。现在觉得这里怎么这么小、这么无聊。
晚上必须去喝一杯才行，没准会遇见一个大帅哥，然后夜夜笙歌。
他走进店里，要了一杯最烈的威士忌。
过了一会儿，一个男人端着酒走过来，在旁边的位子坐下，问他是不是一个人。温洛声偏头看了他一眼。普普通通的一张脸，说话客气，问他喝的是什么，问他做什么工作。一看就是下了班不想回家、出来碰碰运气的社畜。
温洛声没什么心思，回话也敷衍。他的目光越过那个人的肩膀，落在酒吧门口。门口空着，推门进来的是两个陌生男人，说笑着走到吧台，跟调酒师打招呼。
他忽然觉得更没劲了。
他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完，站起来，对那个男人说了句“不好意思”。那人愣了一下，问他要走了吗。那人还想说什么，他已经从吧台拿了外套。走出酒吧，夜里的潮风一吹，酒劲有点上头。他站在路边，闭了一下眼。
章劭一路隔着几十米，不远不近地跟着。
他看着他进了那家酒吧，在角落坐下，喝了两杯。中途有个男人过去搭讪，两人坐得很近。章劭的拳头本来蜷了起来，可看清那人的长相之后，他笑了一下。他知道温洛声看不上。果然，大概一个小时之后，温洛声出来了，站在路边吹了会儿风，然后往前走。
章劭跟着他，从这条街走到那条街。经过一家便利店，门口亮着灯，温洛声进去买了点东西。经过一排骑楼，楼下关了门的商铺拉下卷帘，贴着招租的纸。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温洛声没等灯，左右看了一眼就过去了，章劭放慢脚步，等他走到对面，才跟上去。
温洛声个子不矮，但是章劭总觉得他看起来还是小小一只。
最后温洛声在公寓区前停了下来。门禁拦在中间，章劭进不去。他站在马路对面的树下，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路上他想起同样的事自己三年前也干过一回。那时候他刚放温洛声走，状态很差，几乎诸事不顺。他查过温洛声的出行记录，发现他去了很多地方，最终半年后落地新加坡，开始忙起来公司的事情。然后他让柏欧明帮他盯着点温洛声，怕他出事。没过多久，柏欧明跟他说，周延在新加坡，跟温洛声走得很近。他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三个字：“那就好。”
然后他也没再往前走一步。
后来他也查过温洛声的公司，知道那人做得不算差，至少比他想的强。
温洛声不怎么主动关注，但财经新闻总会自己跳出来。
有一天他刷手机，弹出一条推送，S-Cipher分公司落成剪彩，开在新加坡，和这边的银行共创链上支付业务。加密货币被越来越多的地方认可，甚至已经可以用于日常消费。视频自动播放。敲钟的一瞬间，镜头扫过一排站得笔直的高管，温洛声看见了他的脸。
等等，新加坡？
他把那条推送点开，又看了一遍。S-Cipher 新加坡分公司，落地在滨海湾金融中心，合作方是本地一家大银行。
滨海湾，离他的办公室不到三公里。
他正出神的时候，Aliee没敲门就进来了，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温总，想什么呢？”
温洛声赶紧放下手机，啧了一声：“你真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敲门。”
“我敲了。”Aliee把奶茶往桌上一放，自己拖了把椅子坐下，捂着胸口：“我们俩是需要敲门的关系吗？”
温洛声翻了个白眼。
“对了，晚上那顿饭你别忘了，柏总要过来。”
温洛声的手停在文件上。“哪个柏总？我怎么不知道晚上还有顿饭？”
Aliee吐了吐舌头，因为她忘记告诉温洛声了，但她打算跳过这个话题。
“柏欧明啊。上次派人来做尽调那个柏氏的老大。他这次亲自过来说要跟你聊聊后续，说就只有你们两人哟。”Aliee吸了口奶茶，“我搜过他照片，长得挺帅的哦，网上说他是个花花公子。”她挑了挑眉，“没准是我们温总的菜呢。”
温洛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Aliee还以为他害羞了，更来劲了：“温总，你也老大不小了，天天除了看项目就是看项目。人家柏总好歹主动来见你，你可以考虑一下。”
“你先出去。”温洛声扶着额头，有点无语，“恋爱脑。”
“啧，好吧好吧。”Aliee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真的挺帅的呦。”
温洛声那天确实不知道有这么个饭局，被Aliee通知的时候都已经下午四点了，他那天穿的很简单，连续熬夜的皮肤有点暗沉。就这样，他抓了抓头发，出门了。
他其实挺紧张的，坐在车上东张西望着。快速公路上的车辆影影绰绰，一闪而过。他应该思考一下等下见了柏欧明要聊什么。
车停在市中心一栋大厦楼下。服务员领着他往里走，穿过大堂，进了电梯。越是临近，他脑子越是放空，什么都没想。身体也不像是自己的了。这是他的绝技，这几年开公司练出来的本领，压力越大的时候，灵魂越出窍。
第76章 非他不可
温洛声推开包厢门的时候，还在低头回消息。
“不好意思来晚了”说了一半，他抬头，然后停住了。
包厢里没有别人。一张圆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两副碗筷。落地窗外的城市夜景灯火铺开，一个人背对着他站在窗前，打扮的很正式，手插在口袋里。
温洛声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
他第一反应是走错了，然后他的呼吸顿了一下。
窗玻璃上模模糊糊映出那人的轮廓，看不清脸，但他已经不用看了。影子动了一下，缓缓转过身。
章劭看着他，表情有点不自然，一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放回去。隔了几秒，他先开口了。
“好久不见。”
温洛声没说话。
章劭的手从口袋里又拿出来，他偏开视线，落在桌角的茶杯上，伸手把那杯凉了的茶往旁边推了推，其实一点也没必要推。
“对不起，骗了你。”他声音低了些，“不是柏欧明。”
服务员从温洛声身后探进来，问要不要现在上菜。章劭的手在椅背上停了一下，转过去对服务员说“上吧”，说完转回来，伸手替温洛声把椅子往外拉了一点。温洛声什么都没说，松开握了很久的门把，走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先坐吧，菜我点了几道，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你看看还想加什么。”章劭笑着对他说。
温洛声走过去坐下，两个人隔着圆桌，距离远得有点刻意。他拿起菜单翻了两页，其实一个字没看进去，最后说：“都行，不用再加了。”
沉默。
“这几年，”章劭开口，又停了半秒，“公司挺好的？”
温洛声点头：“嗯。”
“挺好的。”章劭说。
然后又没话了。
服务员进来上菜，两个人同时松了口气。端盘的声音轻轻响起来。温洛声夹了一筷子菜，没尝出味道，倒是注意到章劭没怎么动筷，只是把面前那碟花生米一颗一颗往嘴里送。看着他这个样子，温洛声莫名地想笑，因为章劭不爱吃花生。
最后是章劭先打破的。他放下筷子：“我知道你可能不太想见我。约你之前我想了很久，觉得还是应该当面跟你说一声。”
他停了一下。
“我在新加坡成立了一家分公司。”
温洛声的筷子停在半空。
章劭又说：“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什么。就是想让你知道。以后我在这边的话，可以一起下班，逛逛街喝点东西什么的。平时你的公司有什么事情，我也能帮帮你。”
说完他低下头，表情淡定地继续夹那碟花生米，但温洛声看见他夹了几次都没夹起来。
“我知道，财经新闻看到了。”温洛声在章劭略显期待的眼神中说，“到时候看吧，如果心情好的话。”
章劭点点头：“你的公司开得不错，比我想象的要好。”
温洛声笑了：“谢谢，希望有一天能超过你。”
“你可以的。”章劭又顿了顿，“很有潜力。”
过了一会儿，章劭没话找话：“新加坡住着怎么样？好玩吗？平时下班都做什么？”
温洛声：“没什么好玩的。”
章劭本来想说到时候可以带我去转转，被他这话截住了。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补了一句：“那，平时总得有点消遣吧。”
章劭等了几秒，抬头看他，发现温洛声正盯着自己。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
章劭心里莫名紧了一下。
温洛声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声音不轻不重：“你的孩子，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