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久陆
胖虎赶紧撑开伞,遮在连容头顶。
连容扯着衣领裹裹脖子,站在原地看了看,旁边已经有人在等着了,做了个请的手势。
连容没让他们带路,也不用他们跟着,往右一转,大步往前走。
他对这里太熟悉,知道该往哪走。
猴子自己打一把伞,紧跟在他俩后头,他也是头一回体会这么冷的天,穿得还少,冻得他直打哆嗦,打了个喷嚏,嘟囔一句。
“这破天儿,真冷,上道城也不是那么好。”
胖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四处看看,问连容:“容哥,我们来这里,是干什么?”
连容冷得不想说话,猴子在后头回他话:“来吃席。”
胖虎听到吃席,眼睛都亮了,又有些后悔:“早知道是来吃席,我就带个塑料袋儿来了,给连黑连黄装一些大骨头回去,席面有大肘子吗?”
“应该有吧,”猴子打了个喷嚏,又斯哈斯哈说,“这么有钱,这么大个少爷,席面肯定有不少硬菜。”
连容走了几步才注意到,山庄里已经停了不少飞行器还有汽车。
不少穿着黑衣或者白衣的男人女人从里头下来,头顶无一例外打的都是黑伞,脸上戴着黑色墨镜,一个个脚步匆匆神情哀伤,还有个女人一下车就开始擦眼睛,远远还能听到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夹着几声听不太清的“你死的好惨啊”之类的哀悼。
连容这个惨剧制造者,抬起手来看,雨点夹着雪花飞进来,落在手背上很快就化成了水,顺着指缝往下流。
很像那晚上秦颂身体里流出来的血,也是这么往下流。
只不过那晚手上的血是热的,现在手上的雪是凉的。
葬礼不是传统的黑白色主题,从第一道大门开始,一路红地毯铺到了正厅的“灵堂”,夹道两边摆满了五颜六色的鲜花,摆得十分讲究。
连容闻到了花香,一撇眼,甚至看到了花瓣上晶莹的小水珠。
耳朵里是舒缓的钢琴曲,不是放的曲子,大厅角落放着钢琴,有个穿着黑色礼服的男人在弹。
连容反应还是慢的,有一瞬间他觉得这不是葬礼,是婚礼。
灵堂正中间摆着一座水晶棺,四面玻璃打磨得非常亮,棺体四周堆满了鲜花,所有花也都是最鲜亮的。
灵堂也没有摆逝者照片,空气里除了花香,还有一种被暖风烘出来的甜味,压过了消毒水跟药味。
水晶棺底下铺了层深灰的丝绒毯,秦颂躺在里面,身上穿着新做的西服,脚上是手工皮鞋,领带正了好几遍。
得益于他最近在病床上躺了太久,已经练就了一身躺尸的好本领。
眼睛一闭,呼吸放慢,很像那么回事儿。
陈叔也是一身黑衣黑裤,因为忙了三天,眼袋挂得很长,戴着一双白手套,站在水晶棺旁边。
秦颂不止一次问陈叔:“连容来了吗?”
“还没呢,少爷,说的是十点,还差五分钟。”
十点整不早不晚,连容是踩着点到的。
演员们已经就位,一个个手捧鲜花,走到悼念台前,把手里的鲜花摆在台子上,然后对着正位水晶棺深深三鞠躬。
有个男演员把花放下,三鞠躬完,觉得自己表演得不是很到位,情绪不够饱满,眼泪掉下来的痕迹好像也不怎么上镜,小声跟陈叔说能不能再来一条。
陈叔已经看见连容了,赶紧摆摆手:“不用不用,已经很到位了。”
“我怎么没看见摄像机?”
“摄像机在隐蔽位置,全程拍摄呢,一定要好好表演。”
“好好好,我知道了。”男演员听完赶紧撤了。
连容走过来,站在那,盯着中间那个水晶棺看。
角度问题,里面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水晶棺周围摆满了鲜花,依旧是五颜六色,是生命力很旺盛的那种鲜艳。
大厅的长椅上已经坐满了人,偶尔有几个人小声说话,还有人小声啜泣。
连容往前走了几步,猴子胖虎一左一后站在连容身侧,也往前走了两步。
三个人站成一个三角,位置都占满了,后面又有人过来,陈叔赶紧让人把他让到座位上先坐着。
陈叔朝着连容一点头:“连先生,您来了,少爷等您很久了。”
陈叔说完就想打自己嘴,差点儿说漏,但是想想好像也没错,“躺尸”的少爷也算等。
连容没带花,没鞠躬,他还是看不完全棺材里的秦颂,最后两手撑着台面,一用力整个人翻了上去,两腿越过那堆鲜花,跳过一块凸起的玻璃棺挡板,直接跳到棺材里头去了。
下面还有个坡度,连容没站稳,直接跌了下去。
他鞋底是湿的,鞋底泥是从下道城电梯出来后在地面泥地里沾上的,他进大厅后,走过的地方留下一串泥脚印。
跳到棺材里时,脚下湿泥打滑,身体不稳晃了晃,掌心摁着秦颂胳膊才没摔倒。
秦颂立刻感觉到手臂上一阵阵痛,但他强忍着不发出声,连睫毛都没动一下,只是慢慢呼了口气,连容没注意到他胸口的起伏。
坐在椅子上的演员们,看到一个男人穿了件冲锋衣就来了,现在又直接跳到棺材里去了,纷纷猜测他应该就是这段戏的男主角,戏这么多。
看起来就跟他们这些群演不一样,连表情眼神都跟他们不一样。
连容兜里揣着刀,坐在棺材里有些硌屁股,他把刀掏出来,搁在旁边的水晶台面上。
陈叔看见了刀,倒吸口气,真怕连容还有气,再捅少爷的“尸体”几刀,那到时候假葬礼可就要变成真葬礼了。
“连先生,刀给我吧,”陈叔立刻跟着跳了上去,“我给您拿着,小心伤到自己。”
连容摆摆手:“不用,我自己拿着就行。”
“您今天怎么带刀来了?”陈叔小心翼翼问。
连容轻描淡写地说:“还命,是我捅死秦颂的,我一命还一命。”
陈叔想说不用不用,但没张嘴,偷偷把连容放在边上的刀拿走了,然后才跳下去。
来之前,连容用了三天时间,把婆婆大姐都安顿好了,钱都给她们留着,让猴子胖虎好好照顾她们。
他也跟纪原沟通过了,后续大姐的治疗也会安排好。
至于爸妈那头,连容觉得很抱歉,才相认,他就得给人偿命来了。
他捅死了秦颂,他就应该偿命,这就是连容自己的逻辑。
连容手往旁边一摸,没摸到刀,也没管,在棺材里坐稳,也终于看清了躺在棺材里头的秦颂。
连容从秦颂头看到秦颂脚,最后看向秦颂交叉着放在胸前的手上,他无名指上还戴着戒指。
刚刚进来之前,连容一张脸露在雨雪里,现在又被大厅里的热气一蒸,眼眶鼻尖都是红的,颧骨那的皮肤绷得发紧,冲锋衣领口敞着,脖子上还有没擦干的雪水,顺着锁骨往下淌。
他擦擦脖子,缓了一会儿,搓搓手才开始说话。
“秦颂,人都说死后的七天,灵魂还在,我也不知道真假,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听见,反正我说,你就听着吧。”
连容脸上没什么表情,说话声儿不高,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
“每次,我都以为咱俩就这样了,永远都不会再见了,可每次都以我意想不到的方式见面。”
“陈叔说,你想让我来送你最后一程,我来了,送你最后一程。”
“秦颂,你说,咱俩这算不算是孽缘?”
“三年前,我如果不误进你的房间,咱俩这辈子都不会有任何交集。”
“说来说去,最开始的那个线头,确实是我先扯开的。”
“那个老先生算命真准,说我感情坎坷,现在看,是挺坎坷的。”
连容说了半天话,用手扯扯秦颂西服,又扯扯他的领带,把秦颂的特意打扮都给打乱了,西服扣子歪了,领带也斜了,他又给秦颂整理好。
“哎?你这身衣服真不错。”
“以前我没见过,新做的?看起来很合身,也挺适合下葬。”
“不是我说,其实你还是不戴眼镜好看点儿,戴着眼镜真的很装。”
“不戴能直接看见眼睛,不过你现在死了,不戴也看不见眼睛。”
连容看了秦颂半天,棺材里面空间窄,一个姿势坐着不舒服,换了个姿势,一条腿屈着,另一条腿搭在棺沿上,膝盖上沾着雨水跟泥点子,水晶棺上也弄脏了。
连容用袖子蹭蹭,结果越蹭越花,脏了一大片,最后直接后背靠上去,然后继续跟秦颂说话。
“给你棺材弄脏了,外面下雨夹雪,你知道吗?”
“你说得没错,上道城的冬天是真的冷。”
“你说你咋选了这么个天儿啊,你不说怕冷吗?”
连容抬头看看灵堂顶上的灯,又低头看着秦颂,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我看天气预报了,反正你都死了,入土的事儿也不差这一两天,就明天下葬吧,明天是晴天,会出大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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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殉情”
秦颂听到明天天晴再下葬,眼皮下面的眼珠动了下,连容一直在瞅他衣服,没看见。
陈叔在旁边听着,生怕落了哪句重要信息,默默替少爷擦了把汗,看来少爷得躺一天,也不知道能不能坚持得住。
他也不理解少爷为什么非要这么做,假死这种事早晚都是会被拆穿的,总不能一直躺下去然后真埋了吧?
中午准时“开席”,猴子说得没错,这么大少爷的席面确实很多硬菜。
胖虎看不懂那些弯弯绕绕,桌子上有他爱吃的大肘子,筷子抡出风,认真夹菜认真吃席。
猴子瞅他一眼:“忘了容哥说的?少吃点油腻的,注意减肥。”
胖虎嘴里吃着大肘子,点点头:“不是天天吃席,我吃完就减肥。”
猴子都无奈了,他没胃口,一直留意着棺材那边的动静,碗筷没动过。
他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容哥说他把秦颂给捅死了,可这么大的事儿,人命都闹出来了,也没个警察过来调查,秦颂家里人也没闹。
但是容哥的态度让他心里很没底,昨天容哥拉着他们几个兄弟喝了不少酒说了不少话,提醒他以后别这么急躁,少听信那些所谓的朋友的忽悠买这买那,钱都被人骗走了。
提醒胖虎减肥一定要坚持,提醒大米小米少去那些乌七八糟的地方,还跟钟心钟诚说,他们家里人都在上道城,让他们回上道城另外找个安生的活儿干。
说到最后,连容举着酒杯挨个敬他们兄弟几个,让他们以后多照顾照顾婆婆大姐,也多照顾照顾他爸妈那边,虽然说可能用不上照顾,但有空多去看看。
来这一趟,胖虎看不懂,但猴子一直是提着心的。